“你是她男朋友?丈夫?”

海途落座的长椅边,一个男人倚着路灯,从方才开始就咬着指甲,喋喋不休。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干裂的嘴唇,以及衣领上的汗渍全都说明他多日未曾休息。海途一直都没想理会他,直到男人靠到长椅边,开口搭话。

“是朋友。”

“不止是朋友吧?哪有陪朋友来做成人礼的?”男人见海途回话,模样有些开心,“谁都看得出那姑娘对你有意思,还朋友,让人家听了伤心。”

“……”

海途倚着靠背,望着正前方那幢像是米糕一般的白色建筑,没有回答。手中的冰激凌已经化了,奶油淌到手肘,滴答滴答落地,可他仍是稳稳地举着,像是什么也没感受到。冰激凌的主人已经离开太久,再迟一些,等她的就只有这只脆筒了。

面前的建筑,正是常青镇的“生物启蒙中心”,也就是俗称做“成人礼”的地方。这地方离“血足乐园”不远,但在不开车的前提下,也至少得花一上午才到得了。

“那姑娘是失乡者?”

男人问道。

或许他是从苍雨留在长椅上的挎包猜到的。

“成人礼”算得上一场长期度假,只带这么一只小小的挎包,可能意味着她没有被家人寄予太多挂念。

“嗯。”

“珍惜她吧。”男人拍拍海途的肩膀,“至少珍惜今天。给她个吻,别留下遗憾。”

“什么意思?”海途问道。

“我等我儿子呢…我们给他准备好了枕头,最近读的书,还有他喜欢的游戏。可他妈妈不愿来,甚至只是听到‘成人礼’三个字,她都能情绪崩溃。”他说着,把指甲咬得嘎吱嘎吱响,“老弟,伟大国度为什么让每个家庭留下两个孩子继承姓氏?”

海途摇摇头。

“等你老了,不能动弹,拉在身上的时候,你得让其中一个扶着你的身子,另一个用水冲你的屁股,你再继续使劲。团队合作嘛。”男人咧嘴笑,吐掉啃下来的指甲,“可我呢,已经少了一个能帮忙冲屁股的孩子了。”

“……”

“我大儿子四年前死的。医生说那是一种叫做‘星环综合症’的罕见病,可我们都不相信。”他说,“我觉得那是人祸。”

听到这句,海途终于抬起头来望向男人。

“这病…铁定跟成人礼有关系…”说着,他继续啃起了指甲下的肉,“现在轮到我二儿子了…我知道这很矛盾,但我没办法,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变成个没着落的‘半人’,对吧?”

“所以你这是在?”海途试探地问道。

“是的,我这些天一直在外面等他,已经等了有半个月了。”男人搓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怕他也出事…已经好几天没睡了…”

“……”

关于男人口中的疑虑,海途有一万种预案来应付。

但最终,他哪种都没有用。

——

“刚才那个被管理员带走的男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哭得那么惨?”苍雨捧了两杯冰汽水回来,脸还一直往后撇,“我有错过什么事情吗?”

“是个尽说疯话的人,不用管他。”海途从苍雨的手中接过汽水,“你已经去前台领了四次免费汽水了,还没下定决心?”

“……”苍雨在海途身边坐下,勾起两只脚,试着去吸刚到手的汽水。汽水很冰,心跳很快,她把双臂拢在胸口,害怕会被身边的海途听到。

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自打中午抵达后,苍雨就一直坐在门口的长椅上,说是想要先做做心理建设,就这么坐了一整个下午,也迟迟没有进去的打算。

同路的还有两位年轻村民,他们没有按照像别的村民那样铁了心要做一辈子的“半人”,而是向往着更好的食物,更好的娱乐项目,以及更好的未来。于是,那两位早早就已进入到那幢白生生的建筑里,再没出来。

“抱歉,让你陪我等这么久。”

“没关系,我会等你做好决定的。”海途轻轻耸肩,“如果今天下不了决心,我们就明天再来。”

“嗯…可我想知道,你怎么突然决定送我来做成人礼了?”

“…因为现在开始,事情就不再受控制了。像先前那样坐坐车、走走路,又或是去漉城跟你家人谈判,这些都跟过家家没什么两样。”海途说道,“洛可说的没错,如果你继续跟着我,说不准真会被麻烦缠上。”

苍雨低下头,两手的拇指缓慢地按着汽水杯,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眼睛望着白生生的地面,嘴巴藏到了领口后面。

“你也后悔了么?”

“什么?”

“…我的亲生母亲在专程告诉我真相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说是怕我惹上麻烦事之类的。然后她就走了。我信她,乖乖等她回来,却再也没等到。”苍雨埋着嘴巴,一动不动,“到了该离开漉城的年纪,我才又去偷偷找了她…远远的,她陪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过的很好。现在看来,也许她来告诉我真相,也只是一时兴起。结果她后悔了,借个理由就离开,连句再见也不愿意说…”

说到这里,苍雨便没再开口,而是小心翼翼地伸过手来,拉住了海途的手,又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上面。海途只觉得关节被拽得疼痛,有几次都想要抽离,却无法逃开。

“…你这是第一次拉男性的手吗?”海途问道。

“你怎么知道…”

“你抓得太用力了。”海途说道,“而且,手心出了好多汗。”

听到这些,苍雨才赶忙撒开手,她小心地搓了搓手指,又把两手垫到了大腿下面。

“苍雨,你这辈子经历了多少第一次?

“第一次摔断骨头却又硬撑着站起来;

“第一次因长水痘而惊慌失措;

“第一次为离去的人哭泣;

“第一次因听到那些人生劝慰而感动落泪…

“这些都是不成熟的,不正确的应对方式。

“但到了“第二次”,一切就都好了很多。因为你有经验了,有知识了,就知道该怎么应对,知道该怎么解决了。那既然如此,我们人类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数以亿计地经历所有的“第一次”呢?”

“还有第一次把灯泡塞嘴里的。”苍雨小声嘀咕。

“这不该有第一次。你做过?”海途反问。

她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就是成人礼的意义。只有经历过成人礼,你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才能有完全的人权,说出口的话,才会被别人当回事。”海途认真地解释,“也就是不用经历那么多的‘第一次’了。”

“你不也是半人吗?”苍雨不甘心地反问,“你能行…为什么我不能行?”

“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位置,你不知道我一路走到现在,经历了多少可怕的事情。”海途耐心地劝道,“可你呢?白纸一张,脱离了伟大国度,该怎么生活下去?难不成真要一辈子待在‘乐园’里?你现在要做的,就应该是接受成人礼,再离开这里,按照你原先的计划,去结婚,去找工作。”

“我已经改变主意了…”苍雨抬起眼来,认真地望着海途,“我已经不想再过原来那样的生活,也不想再去找陌生人结婚了,我…我还想继续跟着你…”

“不要这么鲁莽地做决定。”海途连连摇头,“成人礼是大势所趋,所以,莉莉、洛可和我才会劝你去做,大伙都是为你好。”

苍雨含着汽水吸管,安静片刻。

“那问问它。”说着,苍雨取出手机,“让‘伟大国度’替我做选择吧。”

“……”海途也没想到,事到如今,她竟然又拿起了自己前半辈子最依靠的东西。

“伟大国度,请你回答我。”苍雨像往常那样开口问道,“我有机会和身边这个男人一起工作吗?”

“否定。”

伟大国度以彻底的拒绝回复道。

“那,我可以和身边的这个男人一同继续行动吗?”

“否定。”

预料之中的答案。伟大国度给出的回答,从来都是正确的,理性的,甚至是不容置喙的,苍雨的幼稚与鲁莽毫无意义。

“最后一个问题。”苍雨停顿片刻,咽了一口口水,“我可以喜欢上海途吗?”

“……”

“绝对否定。”

依然是一样的回答。

于是,苍雨索性关掉手机,跃下长椅。

“喏,我决定好了。”她低着头说,“我不做‘成人礼’了。”

太阳下山,眼前的白色建筑逐渐变得昏黄,长椅边的路灯又被点亮,让苍雨的身子落下了黑漆漆的影子。

这回,轮到海途愣住了。

他仰头看着苍雨,却被对方扯住手肘,抢先吻了过来。她的嘴唇柔软而冰凉,带着汽水的酸甜味。可她的吻又十分笨拙,有些浅,又有些用力,用力得就像是在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感情,令两边的嘴唇都黏在了一起。

“伟大国度总是拒绝我,她不要我把钱花在孩子们身上,不要我在老瓦被抓的时候出手帮忙,还不要我回家乡祭奠奶奶…现在依然要拒绝我的选择…那,我也要拒绝它。”松开海途,苍雨狠狠地抹了把嘴,她仍在喘着粗气,肩膀不断起伏,“如果此时此刻都不能尊崇自己的内心,那20年的寿命…和200年又有什么分别呢?”

“……”

“我就是喜欢你。”在路灯下,海途看不清苍雨藏在黑暗中的表情,只瞧到她的两只耳朵像赌气般染得绯红,橙色的裙子闪闪发光。

“…为什么。”惊讶之余,海途也非常不解,“洛可昨晚说的话你也知道了,为什么还是要…”

“我相信你!”苍雨笨拙而直接地讲道。

海途迟疑片刻,手臂像是被什么沉东西压着一般坠了下去。

“即便她说的都是真的…”海途幽幽说道,“即便我真的是个混蛋…是个你无法想象的大混蛋?”

苍雨摇摇头。“我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海途望着苍雨闪闪的双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不回答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等!”苍雨侧移一步,正堵着海途头顶的路灯,“等到你愿意回答的时候…”

“……”

这次,海途只是冲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苍雨的影子,轻轻点头。

“我答应你。不过,也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认真地说道。

“等到不久后的某天,等到你也认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混蛋,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的时候。等到你觉得自己不该相信我,不该喜欢我的时候…我就回答你。”

说着,海途露出了久违的笑。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