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洛可带着二人继续向里,穿过堆满了布匹与柜子的客厅,走到一处燃着昏黄灯光的门前。
一位已是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床边,她身子很小,脸上的皱纹在黄光下显得越发深刻。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毛衣,卡其色长裤用棉绳拴着。一头灰白短发梳理得十分齐整,侧面还戴着一只不合年纪的红色发卡,模样就像个随处可见的老太太。
“回来啦。”莉莉先是招呼洛可,“又到了两个新人?”
“嗯。”洛可只是简单点了点头,“女孩子叫苍雨,年纪还小,这位男士叫做海途,是个和大伙一样的半人。”
“来来来,姑娘坐我身边。”
莉莉牵着苍雨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还有你,小伙子,别站着了。放心,那张藤椅的孔隙没那么小,夹不住你的蛋。你还有蛋吧?”
海途和洛可对视一眼,耸耸肩也坐下了。
“苍雨啊…真是个好名字。”莉莉挽着苍雨的胳膊,瞅了眼漆黑的窗外,“血足乐园不经常下雨,等一下起来,我们就都得躲在屋子里,烤火的烤火,吃东西的吃东西。大伙儿还蛮喜欢这种时候的,也一定会喜欢你。”
“嗯嗯。”苍雨稍稍点头。
“吃点水果?葡萄干?”莉莉说着,黝黑的手在桌上摸索起来,“唉,鸡蛋糕之前被孩子们抢光了,没法招待你。”
“没关系的,我肚子不饿。”
“是啊,你刚从外头来,吃惯了各种各样的好东西,还没忘掉呢。”莉莉笑了,“等住久了,烧老鼠窝你都能坐在门墩儿上流口水。”
“呃,哈哈。”苍雨不知道该不该笑,但还是试着笑了。
“进门的时候看你脸色不太好啊,姑娘。从村口走到这儿,没什么东西吓着你吧?”莉莉揉着苍雨的肩膀,“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住着的不是倔驴就是笨蛋,倔驴叫得响,笨蛋害人命。”
“只有这两种么?”洛可抱着胳膊靠着墙,无奈地笑了笑。
“对对对,你是例外。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例外。”莉莉敷衍地摆摆手,又不知从哪摸出来一罐爆米花递给苍雨,“我小儿子,兰森,约莫着跟你年纪差不多。他壮实,个子大,一顿吃三碗饭,上厕所的动静就像是有人在往水里扔砖头。他就想证明自己不是倔驴,也不是笨蛋。小姑娘,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怎么?”
“靠犯傻,犯倔。”她瞧了苍雨一眼,就把视线挪向了别处,“那傻小子跑去和‘伟大国度’对着干。哼,就算是小猪拱墙根,也知道别挑最硬的那头较劲。”
“…别这么说他,兰森是个好小伙,对孩子们也不错。”洛可帮着解释道,“再怎么说,他做那些,也都是为了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或许他早在那个写着‘自己人’的名单上划去了自己老妈的名字。”莉莉扭过脸去,摇了摇头。
“……”
“抱歉,人老了就爱瞎扯,看见年轻人更是停不下来。”很快,莉莉的脸上又换回了笑容,“小姑娘,我也想问问你,你为什么想放弃在伟大国度的身份,来当个所谓的…半人?”
“这个…“苍雨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她先前分明就没做准备,“因为,我想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
“真可悲啊,你想要摆脱伟大国度的选择,却转而抄了阿欣的选择。”莉莉笑了,“你不是阿欣,对吧?”
“嗯…”被识破的苍雨有些脸红,在莉莉的身边缩得小小的。
“没必要这样羞,姑娘。这儿不是你的洞房夜。”莉莉歪过头来,瞧着苍雨的脸,“说说你的真实原因,勇敢些。”
苍雨抿着嘴,拨弄着自己的指头,片刻犹豫后才最终开口。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
“嗯,是个半人。他帮了我,帮我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可没有相处很久,我们便分道扬镳了,到头来,我也一点都不了解他。可我想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有着什么样的生活,还有,他是怎样想的。”为了不动摇,苍雨就那么直视着莉莉的眼睛,尽量不把视线挪向别处,“而且,我觉得阿欣叔讲的也很有道理,那些话打动了我。”
“阿欣年轻时候就是靠那副嘴皮子骗姑娘的,就我所知,骗了十三四个,还把最漂亮的一个骗到了乐园做老婆。”莉莉笑道,转而望向海途,“你呢小伙子,海途,对吧?”
“我的理由要更直接一些。今年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做了三年的半人,见过身边太多做了‘成人礼’的亲人朋友。那之后,他们全都像是变了个人,虽然长相还是原先的长相,记忆还是原先的记忆,却完全成了陌生人,举止和思维全都不一样了。”海途那青涩的声音都像是在颤抖着,“我不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很害怕,害怕我不再是我…”
“原来如此。”莉莉点头,“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
“莉莉姨…洛可姐。”说话间,一位留着寸头短发络腮胡的年轻男人从门外转了进来,肩头附近沾着些墙灰,好像已经在靠外面等待了一段时间,“听说有新人,是吧。”
“谁告诉你的?”莉莉眯起眼睛,“这就来拉帮结派了?”
“邻居们早都看到了,都知道洛可带着两个新人朝你这儿来了。”他不由分说地走到海途身边,拍了拍对方肩膀,伸出手来,“我叫干纸。”
“你好,我是海途。”海途忙站起身来,有些不明所以地握起了手。
“别这么猴急!干纸。”
“我没有急。海途,你想不想做点大事?来跟我…”干纸摆摆手,继续捏着海途的胳膊,一副一大堆话要说的模样。
“喂!你才刚进来,前戏都没有,倒急着要把一肚子东西都倒出来?”莉莉瞪了对方一眼,“就像你媳妇和我抱怨的一样?”
“……”干纸住了口,用右手不断地捋着嘴巴,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那模样像是在生气,却又没办法发火,“莉莉姨,您失去了您的小儿子,我没了父母,你安静了一年,我可已经等了十年了。我会不急吗。”
“嘘嘘嘘!”洛可把干纸扯到自己身后,眼睛盯着随时可能继续开黄腔的莉莉,强行终止了对话。
“不好意思,我是分不清状况,满头只记得一件事。”最终,干纸还是服了软。
“别光跟我道歉,还有这位姑娘呢?”莉莉拍了拍身边的苍雨。
“也很抱歉…我一心只想着结识个壮实点的男的,就只顾着跟海途小哥了,”干纸在裤子上擦擦手,又伸手道,“愿你们在村子里住的开心。”
“嗯。”苍雨点点头,也与干纸握了手。
“莉莉姨!还有…干纸哥!”才聊到这里,一个黑头巾青年抬着胳膊撞在门前,气喘吁吁,“有事…不对劲。”
“……”看到这阵仗,一向平静的莉莉也皱起了眉。
“怎么了?别慌慌张张的。”干纸说道。
“阿欣…阿欣叔不见了。”青年靠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他有来找过你们吗?”
“你看,就给他安排这么个看门的活儿,还经常翘班。”莉莉摇摇头,“给他点时间,那老头需要抽根烟,完事儿就回来了。”
“不,不是那样的。不只是阿欣叔,他的老婆孩子也都不见了。”青年赶忙补充道,“我们还去他家里瞧了一眼,就连家里的东西,也收拾得没剩什么了。”
干纸迅速地瞧了莉莉对视了一眼,又问道“逃走了?”
“阿欣是个聪明人,没道理无缘无故的离开,更没理由逃走,他逃什么?血足乐园又长不出怪物来。”莉莉说着话,嘴巴都没怎么动,“一下子走的这么彻底,也不留消息,肯定是早就准备好的。”
“……”苍雨没忍住瞧了海途一眼,可对方的模样没有丝毫动摇。
“对不住了,海途,还有你,小姑娘。今天就聊到这儿。”莉莉摸了摸苍雨的脑袋,又拍拍她的后背让她起身,“今晚让洛可先给二位安排住处,我们改日再聊。”
“嗯。”苍雨点点头。
“啊…等等。”在苍雨准备跟着洛可离开的最后一刻,莉莉又拉住了她的手。
“…您说,莉莉姨…”
“给你个忠告。你现在还是外面的人,不如,还是按照外面人的规矩,去做‘成人礼’吧,傻孩子。”莉莉站起身来,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还年轻,别像我,别像这几百个笨蛋和倔驴似的,空守着所谓‘选择的自由’。或许外面才是对的。”
“……”
——
在月色和几只零星灯泡的引导下,洛可带着二人寻到了村子里的临时住处。海途选了那间潮湿的,还带着一股霉味儿的屋子,给苍雨留下了前不久还有人住过的那间。安顿好了海途,洛可便带着苍雨找到了她的房间。
这间屋子比海途那间要大些,但两三步也就能走到头,灯是好的,水源也是好的,墙纸也算新,还有着前主人留下的软铺餐具和取暖用的壁炉。唯一的缺点是门口不远处的一间厕所,虽然方便,却实在没法开窗通风。
“你到底是怎么跟那家伙勾搭上的。”
趁着帮苍雨整理床铺的空隙,洛可又一次向苍雨问起了当初那个问题。
“洛可姐姐,我当时说的都是实话呀…”苍雨说道,“海途他的确在烟城车站帮了我!后来回家乡的时候,他也帮了我很多,让我能有机会祭拜奶奶!我被爸爸撵出门,被哥哥们嘲笑,多亏了他我才能撑下来…”
“……”洛可咬着嘴唇,“还是难以置信,是什么契机让他这样待你的?”
“洛可姐姐,总觉得你很了解海途,却处处防备着他。”苍雨在旧床上坐下,床铺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你能告诉我,海途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洛可刚把那一大捧用不上的床褥塞进衣橱,便转过身来用肩膀抵住柜门,眼睛藏在黑色的刘海后面,许久没有回答。
“难不成,过了这么久,他…变了?”洛可带着犹豫自问。
“…是吗…”
“不,海途不会变的。”洛可咬着指甲,面色凝重,连连摇头,“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不,应该说,他是个远比你能设想的更加残酷的人。”
“……”
“莉莉的建议没错。”洛可认真地说道,“你还小,应该离开这里,更应该离开海途,接受成人礼,回到你先前的生活去。”
洛可的话才刚结束,屋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嘘。”果然,是海途出现了,“说我的坏话,最好别让我们三个之外的人听见。”
“……”
“我也赞同。”海途靠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扫视了一下屋子,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了苍雨脸上,“明早,我就带你去做‘成人礼’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