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十分安详,像是上天早已为她订好了去往天国的旅票,只等相约的时间一到,便安然出发。她这般平和地离去,反倒让人几乎快要遗忘她早已被病痛缠身的事实。
只是,她就像之前自己说的那样,待不长久就要离去。可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事情,又到底会不会按照她生前的预想发展呢?这还是个未知数。
古长千爱静静地跪坐在已然被盖上白布的母亲身旁,抬头看去,荒凉的院落中洒落片片灰白雪花,让人怀疑那或许只是烧烬的余灰罢了。沿着晃晃悠悠的雪花向上看去,灰蒙蒙的天空只露出了一角,却积压着厚厚的乌云,浓得化不开,闷得让人心烦意乱。
事情并没有像古长千爱母亲设想的那般理想化,古长家是个守旧落后的老派音乐世家,他们确实有着历史的厚重,也沉韵着文人雅客的风流,可这些到底不过像是封建老女人身上的和服,表面看着华丽,却完全掩盖不了内里的腐败和腥臭。
古长家其实早已被艺术界抛弃到了角落一隅,一提及到它,大家都笑呵呵地说它好,赞它是个老前辈;可一旦真轮到什么实事上去,大伙就都默契地捂着鼻子把它扔到一边,嫌恶地将其排挤掉。
所以,早已名存实亡的古长家,其实压根没法,也不可能为她提供什么资源,或者来铺平什么道路。
她的梦想,早就已经像这灰白的雪花,自天空飘下,落地无声,化成了一滩凉水。
她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碌碌无为地结束掉,结果就像她的人生突然夭折一样,带来希望和新生的转机也突兀地、毫无缘由地出现了。
将这一切改变的是,她的女儿——古长梦月。
古长梦月在刚上小学那年接触到老家的一架钢琴时,便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在从来没有接触过钢琴这门技艺的前提下,她仅凭借感觉弹奏出的音乐,便让古长千爱几乎震撼,那水平已经达到了专业级别的水准。
惊讶首先带来了质疑,喜悦被她牢牢压在心底,只有在经过多次尝试之后,她才终于能够确认:可以做到多次娴熟演奏且展现出不凡琴艺的古长梦月,似乎真的是命运的宠儿。
这件事很快被家族知道,族中的老一辈们纷纷重视起古长梦月培养的事情来,当古长梦月八岁的时候,她就已经被家族当成得意之作推到了台前,暴露在聚光灯和闪光灯中。
“千爱,梦月如今的培养可是大事,你知道外界是怎么说她的吗?她被誉为千年难遇的天才,是专为音乐而生的宠儿,是创世神凝结了万般心血造就的传奇!”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族复兴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那些以前看不起我们的人,现在为了见梦月一眼,你知道他们有多么疯狂吗?任谁也看得出,梦月现在就是颗绝世的宝珠,日后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她很可能会给音乐界,不,是给整个艺术界带来变革!”
男人猛地攥住古长千爱的肩膀,五指深深地掐着她,布满血丝的眼中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狂热,他那枯瘦窄长的脸颊泛着激动的红晕。男人跪坐在地,上半身却朝她极力倾斜过来,疯狂的期待浸透在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上,融入他的每一丝喘息中。
“知道家里的长辈现在是怎么看我的吗?”他嘴角扯起一个扭曲的笑容,透着快意和狂躁,“他们都说我是生育出天才的男人!我那几个平时心高气傲、轻蔑小看我的亲戚们,现在全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对我谄笑着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男人激动地站起来,脚步踏得“噔噔”作响,结婚之前的优雅和谦让在此时的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那颗温润的君子之心,也早已被沉重的现实蒙尘,坠落在地,直至了无踪迹。
八岁的古长梦月正躲在卧室的一角,双腿曲起被手抱住,她大半张小脸都埋在膝盖下面,只露出一双被凌乱发丝遮挡些许的大眼睛,见古长千爱看过来,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便转了过来。
“也……也不一定非得靠梦月她吧,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孩子……”
古长千爱收回了视线,余光中的古长梦月便重新变成人偶般呆坐着。她那双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成拳,咬了好几次下唇后才迟疑着开口说道:“其实……其实如果家族可以信赖我的话,我也……”
她稍微挺直了腰杆,抬起头来迫切地看向在屋内踱步的男人。男人闻言顿时止住了脚步,随后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古长千爱,古长千爱在他的视线中,感受到了外界那些经纪人和面试官眼中才有的估量价值般的意味,她顿时感觉一股阴冷的战栗从背后窜上来。
“千爱,你……你认真的?”
男人干咽了一口唾沫,沉默许久后终于是开口问道。见古长千爱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后,他顿时变了脸色,不耐和烦躁在他脸上交织,他挠了挠头发,托着下巴寻思良久后重新坐在古长千爱的面前,苦口婆心道:
“千爱啊,我知道你之前也算是崭露头角的新晋歌星,可现在都过去多少年了?就是盛极一时的迪斯科俱乐部、不动产和土地投机,甚至是当初火了半边天的那个什么组合的单曲CD,你知道才过去多久就已经被人嘲讽为仅供怀旧消遣的老古董了吗?”
古长千爱的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她低着头闷不做声,这些她又何尝不知?在日新月异的现在,没有多少东西是可以被人们持久纪念的,她深知自己早已错过了最佳的复出时间,当然说是最佳复出什么的,也只是妄语——只要她退隐过,她的歌手生涯其实就已经算是画上了句号。
“让我试一次吧,就一次。”
她几乎是以低到尘埃里的语气说道。
“唉……”男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庭院前坐下点着了烟,今天依旧是沉闷的阴天,浓墨般的雨水从黑压压的云层上落下,没有下得很大,雨水滴落在蓬莱山石上,蜿蜒下一道曲折古怪的湿痕。
“你知道的,我自从嫁入古长家,便从来没有央求过你什么事情,就连我母亲去世的那天,也是我独自一人空落落地给母亲守灵。可我现在真的想再去努力一下,我不想就此度过一生,我还年轻,我才三十岁!我……”
“三十岁!!”
男人突然暴怒地站起来,一把将未燃尽的香烟扔进庭院中,他转过身,表情在雷光的照射中愈发狰狞,他张开手怒吼道:“你知道三十岁在音乐界意味着什么吗?!”
“看看我!我二十六岁那年,就被我祖父当众,是当众!用拐杖直接把我赶下了比赛的舞台!”男人的眼睛血丝遍布,目眦欲裂道,“就因为我在他看来已经是输了!他认为我在那个年纪,却不能稳占鳌头,平均便是失败!他说与其到时候被当众淘汰,倒不如他亲自来动手,也算是保住了一张老脸最后的颜面。”
“古长千爱!我倒想问问你,现在的你还有什么优势?可以去和别人去拼去比?!”
“我……我也还有优势啊,我最近也有注意着保养,身体也每天都有锻炼,记忆力也没有下降。如果我复出的话,我能保证,别人能做到的动作,我也能做;别人能唱出的歌曲,我有自信可以唱的更好!”
“就一次,就让我试一次吧。”
古长千爱双手分开,上半身深深俯下,额头贴到地面,第一次以土下座的方式乞求着面前的男人和他背后代表的家族。她保持了这个姿势良久,终于在男人的一声悠长叹息中,听到了男人沙哑的答复:
“既然你都做到这种程度了,那你便去吧,只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家族资源十分有限,你就不要过于期待这个了。”
“不过你要答应我,不管成功与否,你绝对不可松懈对梦月的培养,这孩子,才是我们家族真正的希望。”
“知道了……”
古长千爱直起身子,额头因为久叩而泛红,她扭过头,看向在角落里始终安静的那个孩子。古长梦月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透亮,那明朗的天青色,与外界阴沉沉的天空截然不同。
她静静地与这孩子的眸子对视了一会儿,转而挪移开来,她突然有些厌恶那双眼睛,说不定从母亲去世那天开始,就已经心生嫌隙了。
——‘别那样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