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灯亮起来。
她弯腰脱鞋。
刚买的那双低帮鞋踩了一下午，居然没磨脚，玲央蹲在鞋店里按着鞋尖确认尺码的样子莫名又从脑子里晃过去。
“……”
秀一低头看了两秒。
把鞋摆正。
鞋柜最下面还塞着以前那几双男鞋。
一双运动鞋，一双平时上班穿的，还有一双已经很久没动过。
她把柜门拉开一些。
新鞋放进去。
位置有点挤。
秀一伸手，把那双最大的男鞋往旁边推了推。
鞋底摩擦木板，发出轻轻一声。
空出来的位置刚好。
她关上柜门。
手里几只购物袋还挂着。
衣服被一件件拿出来，外套挂进衣柜，裤子叠好，那件她试了两遍才肯买的灰白上衣被拎起来看了一眼。
衣料从指间滑过去。
秀一又把它叠好。
放进去。
衣柜里一下多了不少真正合身的东西。
她靠着柜门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嗡——
御影千寻。
秀一接起来。
“喂。”
“秀一，三号点那个箱子又亮了。”
千寻声音压得很低，旁边还有人在走动。
秀一刚刚还搭在衣柜门上的手慢慢放下来。
“哪个码？”
“E17。”
“后面呢？”
“有一串，我拍给你。”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秀一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图片。
灰色维护箱正面两盏红灯交替闪烁，右下角那块屏幕已经老化得很严重，绿色字符有些发虚。
E17。
下面还有一行编号。
A-04-17……
再后面被一层后来加装的灰庭标签挡住。
秀一用两根手指把照片放大。
“人呢？”
“清醒。”
“手脚？”
“左臂麻，能动，皮下接口附近发热，刚才量了体温，三十八点一。”
“别断电。”
“我还没让人动。”
“很好。”
秀一走到客厅，把购物袋随手放到沙发边。
“箱子后盖打开了吗？”
“开了。”
“拍里面。”
“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模糊的“把灯往这边照”。
几秒后，又一张照片传来。
秀一坐到茶几边缘。
箱体内部比外面复杂得多。
灰庭后来加的线路颜色杂乱，几根新的导管绕在一起，下面却压着一块旧得多的接口板。
她盯着那块板。
“最里面那块黑色的别碰。”
千寻问：“同步模块？”
“你认识？”
“看过一次。”
“那就更别碰。”
秀一把照片左右放大，视线从接口一路扫到保险结构。
“你先看他左肩靠近接口的位置，有没有明显肿起来。”
“有一点。”
“颜色呢？”
“发红。”
“好。”
秀一刚准备继续说。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两秒。
千寻像是转头看了什么。
“等一下。”
“怎么？”
“有人给我打进来。”
“谁？”
“……四号点。”
秀一手指停住。
电话那边传来几声很快的脚步。
千寻没挂。
另一边有人正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具体内容。
过了几秒。
千寻回来。
“四号点也报E17。”
秀一抬起头。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发出的低鸣。
“谁身上的？”
“四号床。”
“症状。”
“现在还没症状，他们刚发现箱子亮。”
秀一站起来。
“把所有点的状态调出来。”
“我正在开。”
“总览。”
“知道。”
电话那头开始有人敲键盘。
秀一把手机开免提，放在茶几上，又走过去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
屏幕亮起。
千寻发来远程页面。
七个安全点。
分散在城市不同位置。
每个点后面都有一个状态框。
一号绿色。
二号绿色。
三号红色。
四号红色。
五、六、七还正常。
秀一坐下。
“把三号生命体征放右边。”
“好了。”
“接口温度单独拉出来。”
“也好了。”
秀一盯着曲线。
三号的接口温度还在缓慢上升。
心率快了一些。
呼吸暂时稳定。
四号那边目前看不出明显变化。
秀一刚伸手碰到触控板。
滴。
很轻的一声。
五号状态框从绿变红。
秀一手停住。
千寻那边也没人说话。
几秒。
“确认一下。”
“已经在确认。”
“报码。”
“E17。”
秀一慢慢直起身。
“把所有箱子的原始日志拉出来。”
“权限不够。”
“用维护账户。”
“哪个？”
秀一说出一串很老的编号。
千寻敲进去。
屏幕跳了一下。
登录成功。
她那边明显顿住。
“你怎么知道？”
“以前见过类似的。”
秀一盯着总览。
滴。
二号变红。
房间里的空气像跟着那个声音冷了一点。
“二号也来了。”
“我看见了。”
千寻语速已经快起来。
“一号那边还——”
滴。
一号红。
秀一一下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
“六号和七号，立刻让人守着箱子，任何按钮都别按。”
“已经通知。”
“所有人保持清醒，别让他们睡。”
“好。”
千寻话音刚落。
滴。
滴。
六号。
七号。
七个状态框。
全红。
电脑屏幕上的绿色彻底消失。
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秀一看着那一片红色。
手里还握着刚才从冰箱拿出来的水。
瓶盖没拧。
也没放下。
千寻问：“秀一？”
“把所有生命体征给我。”
“七个人一起？”
“全部。”
“好。”
界面被重新分割。
七组心率。
七组体温。
七个接口状态。
秀一一行一行往下看。
三号最严重。
六号开始出现短暂肌肉痉挛。
一号暂时完全正常。
四号心率缓慢升高。
她看得很快。
手机忽然跳进第二个来电。
神代。
秀一盯了一眼名字。
“千寻，别挂。”
“好。”
她接通神代。
“喂。”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你那边也亮了？”
秀一眼神慢慢沉下去。
“几处？”
“全部。”
“你开了什么？”
“什么都没开。”
“那谁开的？”
神代那边停了几秒。
背景里有连续不断的提示音。
一声接一声。
“没人。”
秀一没说话。
神代继续：
“我已经让技术组断过一处外部电源。”
“结果呢？”
“内部备用供能自己起来了。”
“远程？”
“查不到。”
“你现在在哪？”
“旧总部。”
“还有人？”
“不到十个。”
神代呼吸有点重。
“我把能撤的都撤了。”
秀一走到电脑前。
“给我看。”
“我发你。”
视频进来。
画面明显来自固定监控。
一条空走廊。
灰庭旧总部地下区域。
灯全灭着。
金属墙面在夜视模式下泛着发白的灰。
没人。
地上还有拆了一半的线缆。
某间实验室门口堆着封存箱。
画面右下角时间正在跳。
21:17:43。
21:17:44。
远处忽然亮了一盏灯。
白得刺眼。
秀一眼睛微微眯起。
第二盏。
第三盏。
一整条走廊深处，照明灯一盏一盏往外亮。
速度很慢。
没有人经过。
没有脚步。
只有灯光一点点推过来。
亮到镜头前的时候，旁边一扇已经贴着封条的金属门自己解锁。
咔。
门向内弹开一道缝。
墙上那块早就黑掉的旧屏幕亮了。
绿色字符一行行刷出来。
秀一往前靠了一点。
第一行。
【底层节点唤醒】
第二行。
【权限核验中】
第三行停了几秒。
随后出现四个字。
【闭园程序】
秀一没动。
神代问：“认识？”
她还盯着屏幕。
“这个词谁写的？”
“我没写过。”
“你的技术组？”
“没人承认。”
“底层框架哪来的？”
神代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
秀一没接。
当然知道。
灰庭最早那些能用的东西，从来都没真正干净过。
旧本部外围体系留下来的接口。
维护协议。
封存设备。
已经没人知道原用途的权限层。
神代拿过来。
拆。
改。
接上自己的东西。
用了很多年。
“你以前进去过底层吗？”
秀一问。
“进去过上面两层。”
“最下面呢？”
“没有。”
“为什么？”
“权限开不了。”
神代顿了一下。
“我以前以为下面早就死了。”
秀一视线重新落到那条自己亮起来的走廊。
“现在看来没有。”
千寻那边忽然有人大喊。
“门锁了！”
秀一立刻切回免提。
“哪个点？”
“三号！”
“监控给我。”
画面弹出来。
三号安全点。
年轻男人躺在床上，左臂已经开始明显抽动。
照护人员正在拉门。
门纹丝不动。
有人拿钥匙去开。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墙边那台维护箱的红灯频率越来越快。
屏幕上的E17消失。
重新刷新。
四个字跳出来。
【等待回收】
秀一盯着。
手指一点点收紧。
千寻问：“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下一秒。
六号点也弹出新提示。
【回收价值不足】
下面出现倒计时。
00:29:59
00:29:58
00:29:57
千寻声音一下变了。
“秀一。”
“把人移出房间。”
“门也锁了。”
“砸。”
“什么？”
“把门砸开！”
秀一声音猛地压过去。
电话那边立刻有人跑。
“消防斧！”
“快！”
“六号先砸！”
屏幕里的倒计时还在跳。
00:29:41
00:29:40
秀一看着那几个数字。
眼前忽然掠过一道很旧的白色走廊。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眼睛很亮。
声音也很轻。
——别骗03。
秀一闭了一下眼。
睁开。
“千寻。”
“在。”
“所有点都准备破门。”
“明白。”
“能转移的先转移。”
“箱子呢？”
“人先出去。”
千寻没有再问。
“好。”
神代还在线。
那边提示音越来越密。
秀一重新拿起手机。
“你的节点现在有多少处重新上线？”
“十七。”
神代停了一秒。
“十八。”
又一声提示。
“十九。”
秀一看向电脑。
灰庭节点图被神代共享过来。
城市地图上大片灰色标记原本全是停机状态。
现在一个接一个转绿。
不。
很快又变成红。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像有什么东西沿着城市地下铺开。
神代声音很低。
“我停掉的是上面。”
秀一问：“下面呢？”
“我现在也想知道。”
门外响起敲门声。
很急。
秀一回头。
三下。
她走过去开门。
悠圣站在最前面。
浅川和玲央都在后面。
没人问发生了什么。
因为客厅里电脑屏幕那一大片红色已经足够。
浅川先进来。
“哪个点最近？”
玲央把手机拿出来。
“车我叫了。”
悠圣扫了一眼地图。
“需要搬人，还是打？”
秀一看着三个人。
几秒。
她转回电脑。
“先分七个点。”
浅川走到桌边。
“怎么分？”
“千寻已经有人在一号、三号、六号。”
秀一快速点开地图。
“二号和四号离得近，玲央的人能不能先过去？”
玲央看位置。
“十分钟。”
“太慢。”
“我自己先去。”
秀一看她一眼。
“行。”
“浅川去五号。”
“嗯。”
“七号离这里最近。”
悠圣问：“我去？”
秀一手停了一下。
“你跟我。”
悠圣抬眼。
没有多问。
“好。”
神代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
“等一下。”
秀一看过去。
“怎么？”
“我找到汇聚地址了。”
地图上多出一个坐标。
城市西北。
靠近旧工业区。
那片地方秀一有印象。
过去灰庭有几个外围仓储点。
可坐标比那些仓储点更深。
神代说：“所有闭园指令最后都在往这里回。”
玲央凑近。
“服务器？”
“物理节点。”
“谁的？”
神代没马上回答。
秀一已经看出来了。
那串地址格式太老。
老得她小时候就见过。
“最初的底层。”
神代说。
“灰庭刚建起来的时候，我就是从这里接出去的。”
秀一问：“进去过？”
“没有最下面。”
“权限。”
“对。”
“现在开了吗？”
神代看向自己那边的监控。
“开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秀一把坐标放大。
地下结构只有一片空白。
没有平面图。
没有房间编号。
只有最中心一个正在闪烁的节点。
状态不断刷新。
【闭园准备中】
几秒后。
【闭园准备完成】
下一行出现。
【资产清点中】
浅川眉头一下皱起来。
玲央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悠圣看着那四个字。
“资产？”
秀一没回答。
电脑里，七个安全点的监控几乎同时传出声音。
机械女声。
很平。
没有情绪。
三号先响。
“请保持原位，等待回收。”
一号跟上。
“请保持原位，等待回收。”
四号。
五号。
六号。
七个不同房间。
七道完全相同的声音一点点叠在一起。
“请保持原位——”
“等待回收——”
“请保持原位——”
千寻那边有人在砸门。
砰！
砰！
金属门被消防斧劈出凹痕。
倒计时还在跳。
00:26:13
秀一站在一片重叠的机械声里。
脸上已经没有表情。
她伸手。
从茶几上拿起钥匙。
“走。”
悠圣最先转身。
浅川抓起外套。
玲央已经在给司机发坐标。
秀一最后看了一眼电脑。
二十三个灰庭节点全亮。
城市地图上的红点连成一片。
像一张刚刚重新恢复供血的网。
屏幕中央。
根节点安静地闪着。
【资产清点中】
秀一按灭屏幕。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