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蝉月盯着那双摊开的手腕。

她看了很久。

泥灰混着鞭伤,掌心朝上,姿态摆的端正,嘴里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欠揍。

磕着碰着伤了的可是你的钱。

她忽然发现这人嘴里居然有歪理。

那枚转阴丹确实是库房里的东西,人也确实是她亲手喂出来的,炉鼎伤了,折的是她的本钱。

道理通,可她不爱听。

夜蝉月收回目光:“钱?”

“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她抬手一挥。

一枚玉盘凭空飞出,搁在木墩上。

盘里是风干的灵兽肉,颜色发乌,硬邦邦摞在一起,旁边滚落三颗凝血丹,沾着炉灰。

这是魔侍喂巡山灵兽的口粮。

“吃吧。”夜蝉月居高临下。

“魔阴宫不养闲人,也不白养。”

“这些够你活三天。”

话里的意思明白。

玩物没有资格进膳房,吃什么,吃不吃的下,全看她赏不赏。

按夜蝉月的盘算,这纯阳剑修看到喂牲口的东西,要么摔盘子翻脸,要么咬牙咽下去。

这两条路她都等着看。

顾咲夭盯着那盘肉看了两息。

她走过去,坐在柴堆上,抓起最大那块肉就往嘴里塞。

没有犹豫,没有摔盘,甚至先用手背蹭了蹭表面的灰。

那肉很干,寻常人嚼两口太阳穴都的酸,她嚼的有来有回,把那层壳嚼软了,嚼化了,嚼出汁水来。

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金色的眼眸盯着盘子,瞳孔跟着肉的形状转。

腮帮子一动一动。

夜蝉月准备好的刻薄话停在喉咙里。

这是什么吃法,上辈子饿死鬼投胎。

她看着顾咲夭咽下去一大口,又去够第二块,指尖油汪汪的,没一点炉鼎该有的可怜相。

这哪有半分阶下囚的觉悟,分明是抢了白食的闲汉。

“你……”顾咲夭头也不抬。

“嗯?”

夜蝉月把话咽了回去。

她偏过脸,觉得自己多余跑这一趟,可脚步没动。

柴房里那股放线菌混着腐肉的臭气还没散,可气味底下,有一层味道在往外渗。

是从顾咲夭身上散发出来的。

洗过玄冰池,吃了死灵菇,这极阴血肉被药气熏过,往外散出一种异香,甜而不腻,带着不苦的药味。

那香气钻进鼻腔。

夜蝉月的呼吸乱了半拍。

她明明站着没动,心口却漏跳一拍。

体内沉寂的煞毒跟着翻涌,燥热顺着脊椎往上窜,烧的后颈发烫。

她在石塔上隔着几十丈时就压过一回,此刻近在咫尺,压不住。

视线不受控的落回去。

落在少女油亮的嘴角上,落在腮帮子上,落在垂落颊边的碎发上。

水汽干了,血污洗了,鞭痕结痂的痕迹露在衣领外,配着那张专注吃肉的脸。

荒谬。

夜蝉月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咬的死紧。

魔阴宫的圣女被自己炼出来的炉鼎勾的煞毒燥热,这算什么心魔。

她把原因往功法上推,推的理直气壮,可推完没用,燥热还是燥热,香气还是往鼻子里钻。

恼怒烧起来,压过异样。

凭什么。

她才是拿鞭子的那个。

夜蝉月上前一步,手腕翻转。

“啪——”

顾咲夭啃到一半的肉被掀飞出去,砸进泥里,沾上一层黑灰与蘑菇残渣。

柴房里安静下来。

顾咲夭的手还保持着捧肉的姿势。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空手心,又抬眼看了看污泥里的肉,再抬头时,表情没了那点松弛。

她没叫圣女大人。

“夜蝉月。”

“连吃的都供不起,你们极乐魔阴宫的账房是卷款跑路了吗?”

这句话听在耳朵里比骂街还刺耳。

魔阴宫贵为魔道魁首,圣女管着内院的灵石进出,供不起饭等于当面抽脸。

何况今夜是她下令断粮。

难堪叠着没处撒的燥火涌上来。

夜蝉月出手推在顾咲夭的肩窝上,力道不小,顾咲夭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上砖墙。

咚——

撞击的位置正压在那片未愈合的血痂上。

结痂的伤口被砖石一硌蹭裂了,夜蝉月推过来的掌力里裹着煞气,顺着伤口往里灌。

煞气钻进皮肉,寒意贴着嫩肉蔓延。

疼。

这次的疼跟受刑时不一样,受刑时逆命碟护着,疼劲转的快,这一撞毫无防备,煞气灌进来走的是同一个通道,先疼到了才轮到转化。

“嘶——”

顾咲夭倒抽冷气,后背弓起来,眼眶发热,有水光涌了上来。

不是装的,是身体疼出来的,生理性的拦不住,眼尾泛红,泪水挂在下睫毛上要掉不掉。

她觉得丢人,前世挨刀子都没红过眼。

可夜蝉月看见的,是另一回事。

银发少女抵着砖墙,领口歪斜,眼底挂着泪光,嘴唇因为忍痛抿成一条线,配上被自己打出来的伤痕。

夜蝉月的目光顿住。

心口的燥热里混进点别的东西,扎在胸腔里。

她活了二十年,杀过的人能填满偏院,怜悯这个词早就被剐掉了,此刻它不合时宜的冒出来,赖着不走。

施暴的人和怜悯的人挤在一具身体里,这感觉让她烦躁。

而顾咲夭彻底火大。

鞭子受着,冰池泡着,馊饭认着,毒蘑菇自己找。

可这东西有来有回才叫规矩,给的饭,吃一半掀了,没招没惹的推人,专往伤上推,还把人推哭了。

去她的!

顾咲夭借着推力弹回来。

“你发什么神经”

她双手推在夜蝉月的胸口。

“皮肉劈开了!裂了你赔吗!”

这一推没什么章法。

饿着肚子的筑基期炉鼎,对上金丹期的圣女,没什么力气,但侮辱性拉满。

夜蝉月没受力,她被脑子里那点怜悯惊着了,愣神的功夫,胸口被按了一下,退了半步。

半步。

魔阴宫的圣女,被自己的炉鼎推退了半步。

等夜蝉月回过神来,重瞳里的情绪烧了个干净。

顾咲夭推完就后悔了。

推完的下个呼吸,她眼角余光扫到夜蝉月的眼神,就知道这一下按出事了,理智回笼的飞快,跟疯女人讲道理的前提是的有命讲。

跑!

她转身就窜。

柴房后墙有扇破窗,窗棂烂了一半,以她的身板钻出去没问题,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上翻。

人在半空,脚踝上一凉。

一条真元凝成的锁链出现,缠上她的脚踝,血光流转,透着夜蝉月的气息,绷的笔直。

前冲的力道被扯停。

整个人挂着窗框,上不去,下不来,一条腿被拽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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