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蝉月眼底全是厌恶。
她那张冷艳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唯独掐着顾咲夭下巴的手指,加重了力道:“凭你也配?”
她松开手,反手挥出一道罡风。
顾咲夭整个人被掀翻出去,后背撞上柴堆。
木柴哗啦啦塌了一片。
夜蝉月整理了一下袖口。
她扫了一眼这间破屋子。
“今晚连辟谷丹都不许给她。”
她侧头对门外的魔侍下令:“谁敢多送一颗,剁了喂看门犬。”
两名魔侍垂首应声。
夜蝉月拂袖而出。
黑金长袍在门框间掠过。
脚步声由近及远,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破烂的木门被风推的来回晃,嘎吱嘎吱,响声刺耳。
顾咲夭扒开压在身上的木柴,坐了起来。
“不给饭就不给饭,掀人干嘛。”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话音刚落,小腹又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动静。
胃里烧着一团火。
这火跟修行无关,纯粹是饿出来的。
极阴之躯重组的时候,把她原来那具纯阳剑体攒了十几年的底子耗干净了。
刚才挨了三十鞭,泡了半池冰水,是补了不少修为。
可补的只是丹田气海,根本不顶饱。
饿意一阵阵往上冲,烧的她头昏眼花。
眼前的事物都在打转。
“行吧,夜蝉月,你真够绝的。”
顾咲夭扶着柴堆站起来。
她低头一看,腰间的逆命碟依旧泛着微光。
碟子正沉稳的护着心脉,是好东西可惜不能啃。
她活动了一下发软的腿脚,目光落向院门方向。
魔阴宫外院有几块灵田。
种的都是些下品灵谷,给低阶魔修和仆役吃的。
这会儿是半夜,看守多半在偷懒。
凭她前世在青石街头练出来的身法,摸进去薅两把灵谷,顺手牵只鸡,不是什么难事。
顾咲夭贴着墙根挪到院门口,先是听了一阵。
外头安静,没有脚步声。
她矮下身子,贴着门框往外探出半个身子。
目光刚扫到灵田所在的方位。
铮——
一道寒光擦着她的鼻尖,钉在门框上。
刀刃没入三寸,尾端嗡嗡直颤。
顾咲夭浑身汗毛倒竖。
两个守门的魔侍拦在门外,横刀出鞘。
刀身上缠绕的浓郁血气扑面而来。
这股血气直接将她逼退了回去。
为首那个魔侍半边脸都是疤,声音沙哑:“圣女有令,炉鼎不得出院半步,硬闯,斩。”
顾咲夭盯着门框上那把还在颤的刀,往后退了一步。
“误会,误会。”她举起双手,笑的乖巧。
“我就是出来透透气,屋里闷。”
魔侍面无表情,刀尖纹丝不动:“回去。”
顾咲夭没有纠缠,转身回到屋里。
顺便还把那把刀从门框上拔下来,扔到了院墙外。
门外传来一句不耐烦的警告。
木门再次被关上,石屋恢复安静。
顾咲夭蹲回发霉的草席上。
她开始盘点自己的处境。
玄冰池挨过了,鞭子也挨过了,修为还涨了一截。
本以为饭这种事不算什么难关。
结果现在才发现,吃饭才是真正的难点。
这个破开局,连一顿廉价饱饭都混不上。
门口两个金丹魔侍守着,硬闯等于找死。
夜蝉月又有令在先,谁也不会冒着被剁的风险给一个炉鼎送饭。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
“堂堂极乐魔阴宫,圣女麾下的头号炉鼎,饿死在自己的柴房里。”
顾咲夭靠着墙喃喃自语:“传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
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的目光在石屋里来回游移。
视线扫过柴堆,扫过草席,扫过墙角的蛛网。
蛛网倒挂着一只干瘪的蜘蛛。
死物抠下来也没二两肉。
最终她的视线停在砖墙根的一条裂缝里。
裂缝深处长着几朵蘑菇。
通体漆黑,伞盖上覆着一层黏液。
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菌柄粗短,表面生着一圈圈暗红纹路。
一股子放线菌混杂着腐肉的臭气顺着砖缝往外冒。
闻着就让人胃部抽搐。
顾咲夭挪过去,蹲下身端详了一会儿。
前世在宗门藏经阁翻过杂书,这东西她认得。
冥河死灵菇,长在阴煞死气淤积的地方。
这东西号称魔门毒物谱上的常客。
修士误服一口,脏腑融穿,三息毙命。
她盯着那几朵蘑菇看了半天。
胃里那团火烧的更凶了。
顾咲夭伸手摸了摸腰间温热的逆命碟。
三十鞭能化,玄冰煞能化,区区几朵毒蘑菇,凭什么化不了?
她一把揪住蘑菇的菌柄,连根拔起。
连带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苦味在口腔里蔓延。
腥臭的汁水顺着唇往外渗。
毒质触到舌根的刹那,一股麻痹感顺着喉咙蔓延下去。
顾咲夭眉头紧锁,嘴却一刻不停。
腰间的逆命碟陡然发烫。
蘑菇的毒性刚进入经脉,便被碟子转化。
毒性转为温热的精纯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汇入气海。
酥酥麻麻的,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唔……还行。”顾咲夭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她又塞了一口,蹲在墙角狼吞虎咽。
黑色的毒汁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毒汁在胸前的裙摆上洇出一片乌渍。
她一边嚼一边计算着灵气的浓度。
估算这几朵蘑菇大概相当于三块下品灵石的量。
破烂不堪的柴房里。
一个少女蜷在墙角吃着毒蘑菇。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
院墙外几十丈处的一座石塔上。
夜蝉月立在窗边。
神识笼罩着那间破柴房。
她坐在窗前已经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没有哭诉,没有求饶。
整座柴房安静的反常。
她原本笃定对方挨不住饿。
撑不过一个时辰,定会对着院门磕头讨饭。
夜蝉月指尖叩着窗沿。
又一个时辰过去,柴房还是没动静。
就在她准备收回神识的时候。
柴房角落里传来咀嚼的声音。
不对劲……
那声音急促,带着一股贪婪劲儿,在啃食什么东西。
夜蝉月起身,人已出了石塔。
下一瞬她出现在柴房门口,一脚踹开那扇破烂木门。
门板上本来挂着的一串草编挂饰被震飞出去。
挂饰砸在墙上散作一地。
夜蝉月站在门口愣住了。
少女蹲在墙角,嘴里塞的满满当当。
嘴角淌着黑色的毒液。
下巴上的黑水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她的裙摆和胸前衣料上洇着好几块乌渍。
手里拿着最后一朵死灵菇,往嘴里塞。
满地都是蘑菇的残骸。
腐烂腥臭的气味弥漫了整间石屋。
夜蝉月以为自己看错了。
冥河死灵菇的毒性她清楚得很。
金丹期的魔修误食一朵,都得丢掉半条命。
这炉鼎一口气吃了七八朵,不但活着,气色还很好。
额头渗着薄汗,脸上泛着红润的光。
“你——”
顾咲夭转过头看着门口的夜蝉月。
嘴里的蘑菇没来得及咽。
她噎了一下。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最后半口蘑菇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音。
夜蝉月一步一步走进去。
黑金长袍的下摆擦过满地的蘑菇残渣。
她停在顾咲夭身前三尺处,目光落在对方嘴角的黑汁上。
“你在吃什么?!”
顾咲夭抹了一把嘴角的黑水。
在裙摆上蹭了蹭,站了起来。
她仰头看着夜蝉月,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
“没办法,我太饿了嘛。”她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一股腥苦的毒气顺着气息飘散出来。
“圣女大人既然不给饭,我总不能坐在这儿活活饿死吧?”
顾咲夭摊开双手:“门口有你手下守着出不去,屋里又没别的吃食。”
“我就瞄了几眼看见墙角长蘑菇了,寻思着先垫垫肚子。”
夜蝉月的目光移向砖墙裂缝。
那几朵蘑菇生长的地方,土壤已经翻开了。
根部被连根拔起,抓痕深深浅浅。
死灵菇长在这种破柴房,本就说明此处的阴煞死气浓度超标。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冥河死灵菇。”顾咲夭回答的干脆。
“你知道这是魔门禁物吗?”
“知道。”顾咲夭点头。
“禁物的意思是吃了会出事,又不是不许吃。”
夜蝉月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盯着顾咲夭看了几息。
从万骨回廊到现在,这个人被她换皮重塑。
挨了三十鞭,泡了玄冰池,又饿了大半夜。
换作寻常修士,早该跪在地上磕头哀求。
可对方没有崩溃,反倒蹲在墙角自己解决了吃饭问题。
吃的还是她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
夜蝉月的手指缓缓收紧,“你为什么不求饶?”
她想得到的答案很简单。
跪在泥里认错求她赏一口饭,承认自己是她的玩物。
顾咲夭没有下跪。
她只是歪了歪头想了想,忽然笑了:“圣女大人……你是想要听我求饶?”
她双手交叉在身前。
“行啊。”
“我投降了,我认怂了,我不调戏你了。”
“给个说法吧,给个饱饭行不行?你要是不高兴,现在绑起来抽几鞭也行。”
“实在不行就像你说的,让我干活抵债?”
她伸出双手,手腕并拢掌心向上摊开递到夜蝉月面前。
“看在你花那么多钱把我买回来又变性的份上,我好歹得卖个力气吧?”
“毕竟这身子是圣女的灵石堆出来的,磕着碰着伤了的可是你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