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可姐…”苍雨抱着胳膊,满是怀疑地问道,“麻烦你再讲一次这里的名字?”

“血足乐园。”

“乐园啊…”苍雨摇摇头,“我看不出乐在哪儿。”

在洛可的领路下,三人走过二十分钟的路程,来到了常青镇边缘的一处废弃机场。放眼望去,四处都是灰秃秃的,毫无人烟。可站前广场的地面上却满是沾着油渍的鞋印,混着不少被踩成泥状的腐烂果蔬,甚至每过几步,还能看到一只来源不明的“瘪气球”。

苍雨有些不适,却又有些好奇。

当她还犹豫着要怎么样才能灵巧地从那片脏东西上跃过的时候,跟在身边的那群孩子就已经从机场边的小门钻了过去。

“瞧见啦,这儿是小孩子们的乐园。”洛可比划着手说道,“残羹剩饭烂水果的乐园,还是老鼠和蟑螂的乐园。够了吧?”

“噫!”

苍雨不怕蟑螂,之前还空手锤死过不少。但老鼠不同,那东西毛茸茸的太吓人了。

“乐园我懂了,‘血足’是什么意思?”海途问道。

“这地方曾经是片机场,因为出了事故,就被废弃了。最一开始,这附近就有不少障碍物,铁丝栅栏啊,地钉啊什么的。于是管理员们在追捕半人的时候,就喜欢把他们往这儿撵,那些半人急着逃跑,经常被割得遍体鳞伤,逐渐的,成群结队的半人们就在地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血脚印,村子的名字也就有了。”

“好可怕的名字。”苍雨感叹道。

“要不是凯特被我派去做别的事,她肯定更有发言权。”海途说道,“大概十年前的时候,她就在这附近任职过呢。”

“洛可姐?”

孩子们刚消失,机场里便迎出来一个年轻男人。男人穿着件发黄的衬衫,卷着袖子,戴着顶开裂掉皮的圆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有着一对干净的蓝眼睛,皮肤粗糙发红。从一见面,男人的眼睛就紧紧盯在洛可脸上,怎么看都像对她有些意思。

“洛可姐,怎么现在带着孩子们回来了?”男人一边问着,一边搔着后脑勺,头皮屑像雨一般的下,“这两位是?”

“啊,德尔啊。这两位是我才找到的同伴,也都是半人,没处去了,想加入我们。”洛可让出身后的海途和苍雨,“接下来就要在这儿安家了。

“安家?”名叫德尔的男人怀疑地望向苍雨,又看看海途,“莉莉她知道么?”

“我们正要去呢。”

说着,洛可便带着两人越过了德尔。

“哎!等等。”德尔一瘸一拐地赶上来,拉住了洛可的手腕,“他们两个…应该还没去过阿欣那儿吧?”

洛可冷着脸甩开德尔的手。“我带的人,你也信不过?”

“信得过,当然信得过。”德尔笑笑,“当年你要不是你带我来村子,我说不准早已经曝尸荒野了。”

“那你什么意思?”

“这是规矩,你那时候不也同意了嘛。任何外人,没经过阿欣的审查,谁也不能带进咱村子来。”德尔扶着一边的墙壁,尽力地摆出站直身子的模样,“你忘啦,这规矩给咱们省了多少麻烦?多少‘伟大国度’的间谍都被咱给堵在门口了?这也是为了大家好,你省心,我省心,这两位要是能正大光明地进去,他们自个儿也省心。”

“先见莉莉,再去找阿欣。”洛可依然执拗。

“再这么讨价还价,我只能拖着你,等人来了。”又一次,德尔抓住了洛可的手腕。

“如果是规矩,那就按规矩来办吧。”海途连忙挡在洛可身前,搓着手笑着,声音也比平日里显得单纯许多,惹得苍雨频频侧目,“你说呢?”

“对对对。”苍雨也摸着发声器附和道。

“太好了。”德尔松开手,友善地点点头,“我们这地方‘人类’比较多,经常有稀奇古怪的人想混进去,迫不得已,我们只有验好二位的身份,才能让你们进去。实在抱歉,虽然二位是洛可姐带来的,但也得走个流程嘛。”

说罢,德尔一瘸一拐地带着三人来到通道侧面的一间屋子,屋子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张桌子,连椅子都没有,桌上能看到一些斑驳的茶水渍和一些陈旧的食物残渣,白色的墙壁已经因潮湿变作了灰色,底部甚至渗出了一些青苔。

“两位,请面向墙壁”德尔说道,“我需要看看二位的后背。”

“为什么?”苍雨捂起了领口。

“我想你们也从洛可姐那听说了,黄昏乐园是真正的‘人类’们的聚集地,如果你们二位做过成人礼,我们可能就没办法欢迎你们了。所以,我需要确认你们的第三胸椎那里有没有痕迹。”

说着,他便蹒跚地走到了苍雨身后,动手扯了扯苍雨的后领。苍雨心里也清楚,只要是经历过“成人礼”的人,第三胸椎附近都会有一个“X”状的明显痕迹,也能理解对方的理由。但被人这么拽领口,她还是有些恼火。

“不好意思,女士。”德尔说道,“你合格了。”

“哼。”苍雨迅速地撤到一边,整理起了领口,只觉得自己像是块受检的生肉。

接着,德尔又一瘸一拐地站到海途身后。他先是像方才那样拽着海途的后领口瞧了瞧,但许久也没有给出回复,而是说,“我该怎么称呼你?”

“海途。”

“海途,介意脱掉上衣吗?”

海途耸耸肩,也就干脆地脱掉了上衣。

苍雨缩在角落,捂着脸,也不知道该不该看。不知怎的,她一时间有种在和德尔同流合污的感觉,但还是忍不住想看看。

结果,映入眼帘的东西却出乎了她的预料。

海途的背上,胸前,肩膀,甚至腰部,全都布满了各种形状的,各式各样的伤疤。

“这是…”德尔忍不住问道。

“啊,你说这些伤啊…先前打工的时候总爱偷工减料,再把省下来的材料拿去卖。”海途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讲道,“被发现了,就挨一顿打…也被管理员关过好几次。”

“我们这种人挨揍都是常事。可这也太过分了吧?”德尔摇摇头,“这么重的伤,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事情总会过去的嘛。”

“…妈的,明明我们才是真正的‘人类’才对,那帮子可恶的管理员。”德尔愤愤地说,“幸好看起来没落下什么病根,不像我…”

“怎么样,我这里也没有成人礼的痕迹,对吧?”

“嗯,你也合格。”

从看到海途裸露上身开始,苍雨就一直有些怀疑地盯着对方。真的很奇怪,因为按照自己的实际相处来说,海途一定不止20岁年纪了,可为什么他的身上没有留下“成人礼”的痕迹?难道,他不仅是个失乡者,还是个半人?

不,这绝不可能。

苍雨的直觉是这样的,但海途究竟是如何将成人礼的痕迹藏起来的,或者说,痕迹是藏在别的地方?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又跟着往下瞅,只瞅了一眼,她就捂住自己的眼睛,再不敢继续看了。

在经过德尔的初步确认之后,海途和苍雨又被带到了隔壁房间。

这边的桌子要干净些,苍雨先坐在了桌前。

可好久,也没见有人来。直等到椅子的冰凉都能渗到苍雨屁股上的时候,才从门外钻进来两个人。

在苍雨面前落座的男人一定就是“阿欣”了,那是个中年男人,以半人的标准来判断,大约五十来岁,消瘦,穿着件灰蓝色羊毛衫,头发黄秃秃的,没几根。他戴了副眼镜,留着比头发更密的络腮胡,手中捏着一支笔。另一位则站在了阿欣的旁边,手中举着一支锄头,像是在扮演保镖,只是这武器实在简陋。

根据洛可先前的交代,这名被叫做“阿欣”的男人是黄昏乐园的检视者,负责判断所有入住乐园的人们的身份。据说,他仅凭几句简单的聊天,以及直视眼睛的方式,便能判断出对方有没有接受过“成人礼”,是不是合格的半人。至今都没有出过岔子。

“能绕过他最好。”当时,洛可这么说,“你还好,海途能不能混过去,我就不知道了。”

“小妹妹。”阿欣微笑着问道,“语言有残疾?”

“是的,先天哑巴。”

“先天残疾的话,生活一定很不容易啊。”阿欣一边说,手指摆弄着一支笔,“我们这里也收留了不少残疾人,但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鼓励残疾人离开这里,因为这儿的生活要比外面辛苦得多。要是没法工作,吃顿饭都难。”

“嗯。”苍雨点点头。

“她没问题。”阿欣朝着德尔点点头,摘下眼镜准备起身离开,“别说是不是半人了,这孩子约莫着还没到成人礼的年纪呢。”

猜的够准的。苍雨心想。

“等等,还有一个呢!”德尔阻止道,“别急着跑,罗欣。”

“一天来两个?”罗欣皱起眉瞥了德尔一眼,又戴回眼镜,“我跟老婆打架都没这么频繁过。”

“罗欣?”苍雨不禁问道。

“嗯?”

“您…您原来是有姓的啊。”

“对啊。”

“可有姓的…为什么要选择来这里?选择做半人?”

阿欣沉默片刻,又盯着苍雨的眼睛反问道:“小妹妹,你活到这么大,有没有在违抗伟大国度的前提下,做出过自己的选择?”

“嗯…很少…我还是比较相信伟大国度的决定的。”苍雨小心地回答,可很快,她又想起自己擅自决定回老家漉城的事,“不过,我前不久就做过一次。”

“感觉如何?”

“感觉不太好。”苍雨摇摇头,随后又瞧了一眼等在门口的海途,“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也发生了不少开心的事哩!”

“很复杂,但也很有趣,是吧?”罗欣说道。

“嗯。”

“这才是选择的意义啊。自己去选择,自己去负责,是好事坏,这都是我们的人生。”他笑着,就像是在面对自己的女儿,“‘未知’才是人类应当追求的东西,这与你我是否拥有姓氏无关。姓氏这东西,不过是一个词,一个字罢了。但我们主动去做的抉择,去选择吃什么,选择爱谁,恨谁,选择自己的生活与人生,这才是人类不该失去的东西。”

“人类不该失去的东西?”

“对啊。但如今,大多数的人都在与此背道而驰,对吧?”

“嗯…”

“伟大国度一直做的,就是在剥夺我们‘选择’的权力。他们开发出了‘伟大国度’的手机程序,让所有人依照着去做选择,以此换来更好的生活…还有‘成人礼’这种东西。人们都说,成人礼会让你在短暂的时间内成长,变得成熟。可在我们看来,那更像是失去了自我,失去了亲自去体验人生的机会。从而变成刻板的,只会做出正确选择的傀儡。”阿欣竖起手中的笔,指向自己,“可我们呢,还相信自己还有更多的可能性,所以才会选择成为所谓的‘半人’。但同时,我们也是在选择做‘人类’自己。”

“那,您过得幸福吗?”苍雨问。

“幸福与否,也全都依靠我们自身,而非由他人赐予。”他说道。“所以就此而言,我是幸福的。”

“……”

苍雨已经通过了检视,接下来轮到海途了。

海途满脸堆笑地绕着桌子。同德尔、保镖,最后是阿欣本人打过招呼后,才在桌子这边坐下身来。

“你和刚才的姑娘是一起来的吗?”

“是的。”

“你们是?”阿欣摊开手,意思是问,你们什么关系。

“旅行的同伴。”海途说,“我们两个相互依靠着,才来到这儿的。”

“嗯。”

阿欣点点头,他盯着海途的眼睛,他突然间收紧了眉头,停下了手指的动作,那支笔也落在了地上,滚出半米多远。

于是阿欣俯身去捡,可那又耗费了他好长一段功夫,长到像在刻意拖延。

起身后,阿欣也一直捂着嘴巴,不知是在思考什么,还是在害怕自己说错什么。他的眼神中逐渐浮出了些许的波动与不解。

“你是半人?”几近半分钟的沉默后,阿欣开口问道。

“是的,我没有做过成人礼。”

阿欣听了,转头望向一边的德尔。

德尔点点头。“我查看过了,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没有成人礼的痕迹。”

阿欣憋了一口气,随后长长地吁出,他摆摆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撇开了眼睛,再也没有去看海途的脸了。他用那支笔在桌面上不停地敲击着,直到所有人都听得烦了,阿欣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展,脸上的微妙情绪也趋于平静。

“阿欣,他到底行不行?”德尔像是等不及了,催促道。

“没问题。”阿欣满脸微笑地说,“两个人都可以进去了。”

——

离开阿欣的屋子,再穿过锈迹斑斑的检票口和昏暗的候机大厅,整个机场面积最大的区域来到面前,“黄昏乐园”真正的模样豁然开朗。

整片飞行区挤满了红砖垒好的屋子,一间挨着一间,就像是一座小小的城镇,临时搭建的彩钢房和棚屋穿插其间,也都有着各自的规矩。这里显然已经没再像外面那样冷清,当然也不会像城市里那样繁华热闹,反倒四处都是生活气息,展现着不一样的生命力。来来往往的人们都会和洛可打招呼,也会好奇地望向自己,好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十分紧密。

穿行其间,随处都能看到像先前那样的孩子在屋间嬉笑打闹,也有年迈的老人抱着猫咪在空地的躺椅上晒太阳,还有许许多多普通人扛着货物和粮食来去匆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半人,是没有经过“成人礼”的人们。

空气中有杀虫剂的味道,有熟肉香,当然,也有着星星点点的腐臭味。

这样的景象在烟城见不到,甚至在苍雨住的失乡者社区也相当罕见,也引得她好奇地四处观察。

苍雨经过的一间临建木屋在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连带着整个屋子都在震颤,苍雨也一样好奇地向窗子看去,却立即看到一个赤膊男人的上半身,对方同时也瞧到了她,咧嘴微笑,吓得苍雨躲得老远。

“别怕,他是在欢迎你。”洛可用鼻子笑着,“只是有些不分时候。”

“啊哈哈。”苍雨也尴尬地笑笑,便追随着洛可继续前进。

自己会住在什么样的屋子呢?她忍不住地想。自己会吃道什么样的东西?会做什么样的工作?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

以及,自己会和海途继续再相处多久呢?

“那是什么?旗子?”

苍雨抬着头,指着一块悬挂在空中的布满褶皱的棕色布料,那块布料歪歪扭扭地搭在绳子上,仔细看去,还能发现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不少苍蝇在盘旋。布料遮着阳光,在苍雨的身上投下了巨大的影子。

“啊,那是条裤衩子。”

“什么?”苍雨大吃一惊,连带着海途也大吃一惊,“我的天,那块布都够把我整个人装进去了!”

“那是个大胖子,当年她老公被打死,遗腹的孩子生下来只有一只眼睛,没有鼻子。然后,她就吃成了这样。”洛可一边赶路一边解释道,“现在,没四个壮汉,都没办法把她抬出门。”

“我听说半人有不少在挨饿,她却胖成这样?”海途问道。

“乐园的人们都会出去找工作,也有粮食来源,所以很少会有饥荒的时候…但她至少不应该把油熬白糖也算作一顿饭。”洛可说着,都皱着眉捂起了嘴巴,“后来时间久了,她越吃越重,就没人愿意去了,她也没再出过屋子。也就村长还愿意去探望她。这条裤衩啊,一定是村长帮着换的。”

“村长?村长是什么?”

“就是管着整个‘黄昏乐园’的人。”洛可答道,“就是先前提到过的莉莉。”

“半人,除了基本的人权外,其他权力都不受‘伟大国度’的保护,所以大多数的半人聚落都不能持续存在太久,他们通常会因为失去管理秩序,由内部混乱而自动瓦解。这也是伟大国度不会去直接干涉他们的原因之一。”海途接着说道,“可这儿不一样,有村长,就会有秩序…尽管只是他们自认为的秩序。”

又走了一阵子,眼见身后的航站楼消失在屋檐后,苍雨发现前方不远处产生了一片骚动,一群脑袋围在那儿,七嘴八舌,其间还夹杂着孩子的喊声。

苍雨抢在洛可的前头赶了过去,挤过人群,便看见一名年纪约摸有三十岁的女性躺在一块肮脏的毯子上,奄奄一息,浑身淤痕,有些伤甚至延伸到了袖管和衣领里,嘴角和鼻子都沾着已经凝成硬块的血污,脏毯子上也染着许多不知由来的血斑。

就在女人的身边,一个看着不大的孩子一个劲儿地推着女人的身子,一边喊。“妈妈,柿子呢,柿子呢?”

“你不能再推了。”苍雨冲过去制止道,“她伤得不轻!”

可那孩子掰开了苍雨的手,还是继续推。“她说她是找柿子去了啊!梧桐叔叔也说是,可现在回来了什么也没拿!”他继续喊着,“柿子呢,放在哪里了?柿子呢?”

苍雨有些急,可她没法跟小孩子生气。

她望着一旁的村民门都手忙脚乱地帮着捏腿,按摩肚子,朝女性脸上涂古怪的灰泥,又不自禁地喊说,“她都出血成这样了,你们做这些干什么?赶快送医院啊!”

“你是什么人?”还在捏腿的大叔抬眼瞧着苍雨,“别胡说八道,我们一直都是这么治的,之前都治好了。”

“你哪儿来的?想骗人?”苍雨身后,一位阿姨嘴里嚼着饼干说道。

“想让阿鹿去外头送死吗?”

“孩子还那么小…她可真讲得出口…”

面对四面八方七嘴八舌的指责,苍雨有些不知所措了。因为这是她在烟城从未遇到过的场面,在那里,人们的行动要更统一,更高效,后面的人不会打扰前面的人,人们也不会像是在看球赛一般地围在周边,吃着,喝着,瞧着。

于是苍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她一向信赖有加的程序。

“这种事情,看看伟大国度是怎么说的。”她说道。

可“伟大国度”这几个字刚落地,周围的所有声音全都静止了下来,当苍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她抬头,就看到无数双眼睛,男的女的,年迈的,幼稚的,全都用一直古怪的眼神盯着自己,让她的手指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

就在这时,苍雨被身后的一条胳膊拉了起来。

“抱歉,这孩子才刚来,大家别见怪。”

是洛可,她不由分说地拖着苍雨的胳膊,快步挤着穿过人群。苍雨的衬衫胸口的扣子都被拖得扯开,鞋子都险些被拖掉。

“放开我…”反应过来的苍雨从洛可怀中挣扎着跳了出来,“干什么!”

“躺在那儿的女人是去‘打猎’了。”眼见苍雨脱手,洛可便直截了当地说道。

“什么打猎?”

“就是行窃。”洛可进一步解释,“她被抓了十天,这才被放回来。半人没有百分百的人权,被收拾了也只能忍着…这可能是被失主打的,也有可能是管理员干的。”

“可是,洛可姐,伟大国度上说了,要先止血,昏迷的话,就得去做脑部检查!”苍雨像是想要大吼大叫,但发声器声音太小,周围又太吵,“他们却一直做按摩,还有周围那些人,他们念念有词的,到底在念叨什么?”

“祈祷。”她说,“半人特有的仪式。”

“祈祷?有用吗?”

“没用。”

“啊?”苍雨不解地摇头,“再这么下去,她会…”

海途赶忙抬手,按住了苍雨脸上的发声器。

“你是想说‘会死的’,对吧?”海途贴在苍雨耳边,小声说道,“你最把这句话给我咽进肚子里!否则,她若是真死了,村民们就会把她的死怪罪在你头上的,因为是从你嘴里讲出‘死’这个字来的。他们会仇你,恨你,把所有的情绪都强加于你。”

听着这些不可思议的因果关系,苍雨终于噤了声。

直到走出好久,苍雨左顾右盼,才挤到海途身边,像自言自语地:“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怎么这么…”

“愚蠢?啊,他们一直都这样。”海途无所谓地点点头,“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所经历的,而非他人所教育的。”

“没经历过的事,他们总是想当然,没经历过的苦难,对他们来说也都是遥远的事。他们不会接受别人的教育和经验教训,但等他们真的遇上了,又会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听别人的话,后悔自己怎么犯了同样的错。可短暂的后悔后,他们也不会反省,而是把错算在别人头上。”海途继续讲道,“周而复始,周而复始,所有人都要经历过后悔才能成长,可明明一开始那样做就可以了啊!100亿人,就要接受100亿次教训,要经历100亿次痛苦…才能学会。唉…”

海途最后的叹息,像是带着十二分的疲惫。

“苍雨,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讲过‘战争’是什么样东西吧?”

“当然记得。”苍雨答道。

“我打个比方。如果你我都在烟城生活,而现在爆发了一场战争,发生在远在千里以外的‘窟城’,你要怎么做?”

“太远了…跟我没有关系啊。”

“好的,非常正确的决定,我赞同你。”海途点点头,“那,如果,敌人攻破了窟城,进犯到了这里,到了‘常青庄’呢?他们会杀死和你说一种话的人,杀和你有一样习惯,一样文化的人们,这时候,你会做什么?”

“那也有些远…”苍雨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不过,那时候我可能就跑了。或者,先躲起来了。”

“对,又是很正确的想法,我举双手同意。”海途再次点头,“可接下来,他们终于杀到了烟城。你还会跑,会躲,你带着他们躲,但总有一天会被追上,他们杀了我,杀了你的朋友亲人,还有你喜欢的孩子们,那这时候,你又会怎么做?”

“这…”苍雨皱着眼睛,“…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我会和他们拼命吧。”

“是啊。我再同意不过了。”

海途又笑了。

“于是问题来了。如果你一开始就去和他们拼命,不,是人人一开始都和他们拼命,不去躲,不去逃,那或许就不必经历后来的悲剧了…”海途说道,“可绝望的是,人们如果不经历那些惨痛的事,就绝不会打起精神来拼命,只要能好过一天,他们就会保持他们自认的聪明,直到大难临头。”

“……”

“抱歉,废话这么多,可我要讲的是,‘伟大国度’的意义就在于此,‘成人礼’的意义也在于此。”海途说,“‘成人礼’会把完整的经验和思路埋在你的脑海深处,让你从一开始就做出正确的选择。到现在,我们规避了那样的惨剧,甚至规避了战争本身,如此以来,人类的幸福就有了,不是吗。”

“…的确是这样。可是,我当下还没做成人礼,实际上也和半人没什么区别,对吧?”苍雨看着海途,像是在寻找一个正确的答案,“我能改正错误,他们一定也能的…他们做了错事,也总会摸索出正确答案的,是吧?”

“当然。因为,那才是人类原本的样子。”这时候洛可插嘴道,“千年前的人类,全都是这样的。”

“千年前的人类已经灭绝了。”海途反驳道,“继续带路吧。”

快要走到飞行区的最西边,或者说是黄昏乐园的最西边,天色也逐渐变暗,四下的屋子都亮起了暗淡可怜的夜灯。二人只能紧跟着洛可的步伐,贴着连成片的屋檐前进。

“对了海途,到黄昏乐园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

苍雨跟在海途身边问道。

“因为我要找的凶手就藏在这儿。”海途眼睛望着前方越发漆黑的道路,小声说道,“那可能是你在这儿遇到的任何一个人。”

说着,海途小心翼翼地左右摆了摆脑袋。

“那孩子。”

“那老人。”

“都有可能。”

听着这些话,苍雨险些没能跟上海途的脚步,她回头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村子,一股不安逐渐在她后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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