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空旷的地下室里,如今只剩了海途和苍雨。海途像是中场休息般,安静地坐在那破烂舞台上。苍雨也翘着腿,坐在海途身边。
“怎么?”
“你觉得那女人怎么样?”
“咦,洛可吗?”突然被提问,苍雨显然有些紧张了,“嗯,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她挺不错的?”
“在你看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我不了解她,但我觉得她是个好人。而且,你看那些孩子们,他们都亲切地叫她洛可姐姐,还都抢着喂她糖吃,说明他们都很喜欢她,小孩子的反应是一定不会错的!”苍雨用手指点着嘴唇说道,“可能是因为她弟弟的事情,洛可受了很大的打击,所以她才不愿意帮你的…对吧?”
“好人啊…”海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笑着摇摇头,“可我们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不是什么‘好人’。洛可她不称职。”
“什么意思?”
“好意、善良…这些简单的,甚至有些廉价的东西,都远没有‘秩序’更重要。一个‘好人’,或许能管你一顿饭,能让一群孩子开心快乐,让一家人感恩戴德。可若是想让整个世界安稳运行数百年,让全球一百三十亿人口都过上心中希望的好日子,靠得可不是什么‘好人’呐。”海途双手搭在腿上,摩擦着拇指。
“怎么突然讲这些?”
“没什么。”海途说着,拍了拍苍雨的肩膀,“…只是为接下来欺负那个‘好人’,做些心理建设罢了。”
“什么?”苍雨大睁着眼,“‘欺负’是什么意思…”
海途没有回答,而是从舞台边上捡起一副墨镜,展开,搭在苍雨的脸上轻轻一推,便遮住了那对满是疑惑的眼睛。
“意思就是,为了能让洛可配合工作,我可能真的要欺负她了。”海途解释道,“但无论我接下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戴着这幅眼镜,保持平静,可以吗?”
“…嗯。”苍雨将信将疑,“那,我们也跟上去?”
“我们就在这儿等。”海途说,“她会回来的。”
“……”
没等太久,苍雨变能听到楼梯口方向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接着便是无数脚步叮叮当当踩过楼梯的声音。
果然,是先前的那些孩子们。他们吵闹着,嬉笑着,腿脚快的推着走得慢的,一个撵着一个又灌入了这间地下舞台。而张牙舞爪地撵在孩子们后头的,正是凯特。她用一条丝巾遮着眼睛,一手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顺着楼梯走下,一边走还一边喊:
“让我逮着,就吃了你们!”
凯特那有着十万分力气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快跑啊哈哈哈哈!”
孩子们也推着撵着四处奔散,几个男孩子在场地里拼命奔跑,两个跑不动的女孩子钻进了有老鼠屎的舞台下方,还有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索性躲到了苍雨身后,又探头探脑地越过她的肩膀偷看。苍雨紧张地绷着身子,生怕那条摇摇欲坠的鼻涕落进自己脖子。
而就在楼梯口,紧跟着也出现了洛可的身影。她一手插兜,一手捏着吉他肩带,靠在墙边,眼睛盯着海途,沉默不语。
海途却像是根本没看到她一般,眼睛只是追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看到凯特逮住一个又逮住一个,也没有露出表情。而站在远处的洛可却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一点点挪着步子来到海途面前。
“那大胸女人是跟你们是一起的?”洛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喜欢小孩子吗?”海途却带着话头绕起了弯。
“什么意思?”
“我也喜欢小孩子。在我看来,这些孩子几乎都是与成年人不同的物种了。他们可爱,胆大,想法有趣,心怀梦想。虽然幼稚、笨拙,却也有着无限的可能。”他摇了摇头,“但人总归是会成长的,越长大,就会离最开始的理想越来越远。”
“那又如何?”
“我不喜欢讲述‘成长’的故事,无论电影,小说,我都不喜欢,可那又是它们总是离不开那套叙事,害得我好些年都没有读过小说了。因为在我看来,所谓的‘成长’,总是重复的。它们千篇一律地完成所谓人物弧光,完成角色成长,由青涩变成所谓成熟。可它明明在这世上的随处都在发生,就算在故事里再可歌可泣,再感人肺腑,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在整个世界面前,个人的成长,只不过是从愚蠢到不那么愚蠢的一丁点的进步罢了。”
不知不觉间,海途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阴暗神色。
“你究竟要说什么?”
“洛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呆在‘常青镇’这一个地方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在这里唱歌给孩子们听的?”海途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这九个孩子里,哪个才是…”
说着,他的眼睛瞧向那一个个孩子。
“嗯…是那个跑得最快的,腿脚最好的姑娘吗?还是那个跟在后头哭鼻子,抢东西也抢不过别人的小男孩?”海途越讲,越是慢条斯理,“记得他们围在一起的时候,都七嘴八舌地叫你姐姐。可我知道,他们里面的某一个,应该叫你‘妈妈’才对。”
“…对吧,洛可?”
听到这句话,苍雨也一个激灵。
妈妈?
也就是说,那九个小孩子里,有一个是洛可的骨肉么?
怎么可能…洛可一点也不像是个妈妈的样子啊!而且,她与这群孩子的关系,怎么看都只是个穷歌手和一群贪玩小听众的关系。孩子们都喜欢洛可,但也只是普通的喜欢;洛可关照着孩子们,却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突出地偏爱谁。怎么看,里面都不像是有母子关系的…
…难不成,她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难不成,是洛可刻意隐瞒了这层关系?却放不下心,于是才便扮演起了“洛可姐姐”这么个角色的?
“你要做什么?”
洛可冷冷地盯着海途,近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刚才说了,我只是来邀请你加入我们。”海途不为所动,“我对那些孩子没什么兴趣,只是为了见你,提前做了些功课罢了。”
“你在威胁我?”
“威胁?同僚一场,我怎么会威胁你。”海途轻笑着摆摆手,“我期待你能理解,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造福这个世界,为了伟大国度的和平与安宁,也是为了庇护我们人类千年的‘秩序’。要是等那些都没了,孩子们才会遇上真正的威胁呢。”
强词夺理。
苍雨心中这样想着。
虽然没有直说,但海途做法分明就是在以洛可孩子的安危威胁对方…嘴上还要将这种无耻的事讲的这么平静,这么义正言辞。这全都让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感,也第一次对海途的话产生了排斥。
可当苍雨想起“月亮眨眨眼”的危机时,她又有些不置可否了。如果的海途的最终目的真的是解决那些事,那他说的这些冠冕堂皇,不就全是真的了么?
但洛可眼下并不知情,那在她眼中,不,在一般人眼中,海途一定是个虚伪、卑鄙又残忍的家伙吧。
不论如何,自己答应了海途的。
于是苍雨低着头,捏紧了自己的裙子,紧闭双唇,不再说任何话。
许久,洛可都没有应答,整个地下室都环绕着孩子们的欢笑和凯特张牙舞爪追人的动静,三人间的氛围却是安静与粘稠的,甚至让苍雨怀疑二人是否背着自己离开了。她悄悄抬起头,看到的依然是不动声色的海途,和已经做出妥协的洛可。
“…说好了,我帮你,只是为了找出杀害雪鸮的凶手,别的事情你不要找我做,我也不会再去做。在那之后,一切事情都得停下,你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我答应你。”海途回答。
“……”可即便得到了答复,洛可也依然盯着对方,眉心再次浮现褶皱。
“怎么,信不过我?”
“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说道,“但你竟然答应的这么爽快,才更让我不舒服。”
说着,洛可果决地松开了肩上的背带,那只笨重的吉他撞在舞台上,随后轰然落地,在空气中激起了浓郁的尘土气。先前还在玩闹的孩子们也都安静了下来,个个站在原地,齐刷刷地望着洛可姐姐。
“说吧…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雪鸮的案情,我们已经整理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关于凶手的最后一些线索。”海途说道,“我想要你带我去一个地方,听说,那地方就在常青镇里。”
“地方?”洛可重复道,随后她长吸了一口气,尔后又无奈地笑了,“连这个你都查到了?真不愧是你啊,‘□□’。”
洛可的口中,吐出了一个苍雨从没听过的词汇。
一个无论日常生活,又或是发声器语音库里,都难觅其踪的词汇。那或许是类似于“灰蛇”、“雪鸮”那样的代号,却又显得更加冰冷,更加复杂。于是苍雨悄悄记住了那个发音,把它藏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