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祂’,到底是谁啊?”

藤原遥犹豫了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古长梦月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做出不悦的表情说道:“不对哦,藤原同学,现在你应该关心‘我’才对,不要去管那些可有可无的事情了。”

“对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否陪我在时间的道路上走一走呢?”

古长梦月像是灵光乍现般,“啪”的一声拍了下手,笑着提出建议。那姿态完全把身为一个高中女孩的青春和活力展现了出来,她蹦蹦跳跳地走到藤原遥的身边,随后牵起她的手,身子往后一仰,藤原遥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看到世界颠覆,光怪陆离的景象从她身边如流光般经过。

原先盛满清冷月光的钢琴房像泡沫般溶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显露出的棕色木板,那些木板或延伸或缩短,随后一面升高,一面下沉,无数张棕绿色的榻榻米铺满地面,无数条细长木条编织出不高不矮的天花板。

最后,这广大的空间凭空立起怎么也望不尽的、层层叠叠的纸拉门和木格纸窗,这些拉门和纸窗由远及近,依次逐渐关闭,最后随着距离藤原遥和古长梦月的拉门关闭,一盏灯吊在天花板上的灯倏然亮起。

昏黄的灯光洒落,藤原遥这才发现自己和古长梦月正站在了一间日式的和风卧室之内。

“看呐,她是多么的可爱啊!”

一个老妇人的虚影出现,她佝偻着背,枯瘦如柴,满头白发,苍老的面容带着饱经俗世风霜后的沧桑与祥和。她双腿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怀抱着孩子的双手却稳得不行。

老妇人站在藤原遥的面前,干枯的手指温柔地抚过怀中婴儿的红润脸颊,随后皓首微仰,似乎是在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千爱,你不抱抱她吗?”

老妇人带着卑微的乞求和期望开口,她的身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凝实了,藤原遥可以清晰地看到老人眼角深深的褶皱,对方那双灰白的浑浊眼眸中倒映着她模糊的身影,还有那盏吊在头顶的白灯。

“我……”

藤原遥张了张嘴,却突然发现从她嘴中吐出的并不是之前自己的声线,她以前的声音偏高和纤细一点,像是百灵鸟的啾啁。而此时她发出的声音却更为低沉成熟,偏中性风。

她这是怎么了?

藤原遥皱了皱眉,环顾四周却没见到古长梦月的身影,她一时不知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有何深意,只好僵硬着身子站在原地。

“妈知道,你受了委屈,妈也不想逼你放弃梦想,可是人哪,总是要在现实的面前低头的。”

老妇人看她呆站着不动,那干瘪凹陷的脸颊颤了颤,她叹息一声低下了头,被年岁和疾病压垮的身躯蜷缩得更矮了,她就像一棵在地上就似乎已经死去的枯木,只有深扎地下的根茎才有些许生命的活动。

“你爸爸已经走了,妈的身体也不行了,你总得找个依靠吧,妈知道你刚刚才在艺术界打出一片天地,可那艺术界又有多少天骄陨落、明珠暗藏,这让我怎么放心你独自一人去闯呢?”

老妇人悲戚地说道,藤原遥也被她的语气感染,内心泛起一股酸楚,她吸了下鼻子,别过脸去,到底是不能继续保持沉默了,于是她便听到“自己”这样说道:“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母亲,你知道我打拼了多久才走到如今这一步吗?可这一切都随着我的结婚生子,全都白费了!”

藤原遥感觉自己情绪激动起来,她“噔噔噔”地踩着榻榻米走到一边,手臂猛地一甩,语气中充满急切和愤怒。当她低下头来时,发现不知何时,她在榻榻米上的倒影,已然不是之前那副熟悉的形状了。

她变得更为高大,身形也愈发曲线饱满,她抬起手绾了一下头发,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变成了暗中偏蓝的颜色,且在脑后盘了起来,一根玉簪别在发间,通体纯白,触之微凉。

“是,千爱啊!妈也知道你们这些艺术家是吃青春饭的,结婚生子是对你的事业产生了影响,可那并不能否定你之前的努力啊!”

老妇人也情绪激动了起来,她尽可能地挺直腰杆,想多少再为眼前这个自己的亲生骨肉说些过来人的箴言。

“你还可以在之后复出啊,而且你嫁入的古长家,不也算是艺术界的音乐世家嘛,这以后一定会有助于你的!”

“可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老妇人颤抖着往藤原遥身边走了一步,她凝望着女儿的背影,凹陷的眼眶中,有一滴浑浊的泪水滑落,又转瞬消失在她眼角层叠的褶皱之中。“就只是为了让妈安心,好吗?”

藤原遥站在原地,她的手指已经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张了张嘴,内心的骄傲和不甘让她不愿去面对这段婚姻,不愿去面对白发苍苍的母亲,以及那个打破一切计划,意外诞生的孩子。

“看看她吧,千爱。”老妇人的声音哽咽,“等我走后,她就完全依赖于你了,这时的她,多么像现在的你啊。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的啊!”

藤原遥到底是受不了老人的悲泣了,她在内心叹息一声,终于是转过身来,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正安稳地躺在襁褓之中,被老妇人小心怀抱着的那个婴儿。

——这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血肉。

当看到婴儿的第一眼,藤原遥便在内心升起了这样一个念头。因为这个孩子和她实在是太像了:同样的高挺鼻梁,同样清晰饱满的唇珠,还有那青蓝色的眼眸,像是掬了一捧清晨时分,天边还未被阳光照耀过的青蓝色调。

唯一与自己有点区分的,就是她的头发比自己的要蓝得多,蓝得透彻。

“她,叫什么?”

藤原遥的手指轻抚过婴儿饱满光洁的额头,这孩子似乎察觉到来自至亲之人的触碰,整个人扭动了一下,脸上露出更加祥和欣悦的神情。

她不知觉间已软了表情,老妇人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于是便破涕为笑,捏了捏小孩子柔软胖嘟嘟的小手后,笑着说道:“梦月,古长梦月。很好听的名字吧?”

藤原遥点了点头,伸手将孩子抱了过去,孩子十分乖顺,不哭不闹,只自顾自地在她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便吧唧了一下小嘴,睡得更香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种心情,正巧她看到房屋左边的墙壁上正挂着一面圆镜,便抱着孩子走了过去。

镜中的她身着暗绀色和服,缩缅绢料泛着柔和哑光,衣身绘羽纹样是几羽淡银绣线勾勒的飞鸟,顺着衣料流转,从肩侧缓缓垂至下摆。身后束着银灰织锦的宽腰带,打成简洁稳重的太鼓结。

她怀抱着孩童,手臂轻轻环住那小小的身子,镜面上蒙着一层极浅的柔光,将二人的轮廓一并收揽。她垂眸看向镜中的自己,长长的眼睫垂落,像敛起羽翼的禽鸟。怀里的孩子安安静静靠在她肩头,小小的脑袋贴着她颈侧。

她没有笑,只是静静凝望镜中人。灵动的眉眼不曾消融那份距离感,仿佛她身在此间,灵魂却仍似远飞的鸟,随时会凌空远去。玉簪随她极轻微的呼吸,在发髻间微微晃动。

“古长千爱,”恍惚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古长千爱,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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