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突然要走了，因为工作。
她站在玄关，拎着行李箱，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别把家拆了。”
“不会的。”林晓靠在墙上，语气十分敷衍。
“特别是你…”老妈指着她，“别老欺负你哥。”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天天。”
“那叫关心。”
“行吧…关心。”老妈又转向我，“小千，你也是，别天天窝在沙发上。”
“我在守护这个家。”
“你身上要长蘑菇。”老妈蹲下来，跟我平视，伸手理了理我耳边的碎发，“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冰箱里有菜，不会做就点外卖，别省钱。”
“知道了。”
“衣服在柜子里，天冷了记得加。”
“妈。”
“嗯？”
“你比林晓还啰嗦。”
老妈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头顶。
“好了，走了。”
林晓拎起老妈的行李箱，“我帮你叫车。”
“不用，我坐地铁。”
“这么热的天，你拎着箱子坐地铁？”
“又不远。”
“行行行，你厉害。”
我们跟着老妈出了门。
没办法，毕竟是自家老妈。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烫。
我走在老妈旁边，林晓在后面拖着箱子。
小区门口，老妈停下来。
“好了，就送到这吧。”
“我们送你去机场吧。”林晓说。
“不用，你回去看着你哥。”
“他又不会跑。”
“他可能会哭哦～”
“喂。”我抗议了一声，“我才……不会！”
老妈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
“过来。”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被她抱住了。
她的手臂绕过我的肩膀，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照顾好自己。”
“嗯。”
“别让我担心。”
“嗯。”
“还有，别老欺负林晓。”
“我哪有。”
“你心里有数。”
她松开手，又看了看我，然后转身拉着行李箱朝地铁站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走了几步，她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
“回去吧。”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晓喊了一声。
“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一点点变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轮廓，再变成一个点，最后被建筑挡住，看不见了。
太阳还是很大，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气。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喂，走了。”林晓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
我转过身，朝家里走去。
走了几步，我感觉自己的眼角有点不对劲。
我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是湿的……
什么啊……
我什么时候哭的？
“怎么了？”林晓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我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太阳太大了。”
“真的吗？”
“那就是风太大了。”
“风也不大。”
“林晓你好烦。”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拆穿我，只是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带。
“走吧，回家回家。”
“嗯。”
我低着头，跟她一起往回走。
路边有一家便利店，林晓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根冰棍。一根巧克力味的，一根抹茶味的。
她把抹茶味的递给我。
“喏。”
“谢了。”
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凉丝丝的，抹茶的微苦在舌尖化开。
“我刚才是不是哭了？”我忽然问。
“没注意。”
“你骗人，你肯定看到了。”
“看到了又怎样。”
“好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
小区门口的那棵大树底下，一只橘猫趴在树荫里睡觉。
我看了它一眼，它还是一动不动的。
“林晓。”
“嗯？”
“你说我妈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就是，我其实是我。”我指了指自己，“这个我。”
林晓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知道。”
“嗯。”
“那她为什么不问？”
“问了又怎么样？”林晓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没说话。
“有些事情，不用说得太清楚。”她把冰棍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她心里有数就行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天天在沙发上长蘑菇的时候。”
“……你走。”
她笑了一声，没有走，反而放慢脚步，跟我并肩走着。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
老妈的拖鞋还摆在玄关，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杯茶看了一眼。
凉的。
“别看了。”林晓走过来，把杯子收走，“我去洗。”
“嗯。”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眼睛已经不湿了，但鼻子还是有点酸。
手机响了一声。
是老妈的微信。
“到了，放心吧。”
下面配了一张机场大厅的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知道。”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厨房里传来林晓洗东西的声音，窗外有蝉叫，空调吹着凉风，一切都很安静。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
浴室里水气很重，我泡在浴缸里，我妈坐在旁边，手指顺着我的发尾往下滑。
“小千，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不敢……我怕回家以后，爸妈不认我了。”
“不会的哦。就算你再怎么不堪，爸妈永远是在你身后的。”
“真的吗？”
“我保证。”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知道林宇现在过得怎么样。”
那时候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你儿子？他……应该是一个好孩子吧？”
“啊……他啊，有点懒，又有点宅。”
确实……
“但是……虽然有点懒，但他在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会照顾妹妹。虽然宅，但他也交到了一些真正的朋友。而且他从小到大一直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喜欢可爱的玩偶，喜欢抹茶……”
“最重要的是……他绝对是一个好孩子。”
我当时没忍住，眼角湿了。
她低头看我，用食指点了一下我的鼻子。
“你可以说出来……”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我忽然抱住她。
“妈！我好想你……”
她愣了一下，手放在我头顶。
“我在哦。”
“我真的好想你……”
“我也想你。”
那天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叫我起床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茶几上的茶被收走了，厨房里的水声也停了。
林晓走过来，踢了踢我的脚。
“喂，睡着了？”
“没有。”
“那起来，外卖到了。”
“这么快？”
“你睡了好久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茶几上摆着披萨盒和鸡翅，还有两罐可乐。
“你什么时候点的？”
“你发呆的时候。”
“我没发呆。”
“你就是在发呆。”她打开披萨盒，拿了一块递给我，“吃吧。”
我接过披萨，咬了一口。还是热的，芝士拉得很长。
“林晓。”
“嗯。”
“谢谢。”
她拿鸡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拿。
“谢什么。”
“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鸡翅推到我面前。
“吃你的。”
“嗯。”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吃东西的声音和窗外的动静。
我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老妈知道，林晓知道，苏杉不知道，但迟早也会知道……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现在先吃披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