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念的阿婆,就坐在你的面前呀~”

观月千纮的手,像方才落在妹妹身上一样地落在了少女模样的潮崎玲肩头。

“我们都走了的话,她不是会很伤心吗?所以啊...我就提前把她带上路了。”

丝毫不考虑妹妹感受地说出残忍话语,少女面容含笑。

名为潮崎玲的人停止生命活动本就是事实。她只不过是将这个消息提早告知了对方而已。

硬要说的话,也是万璃该谢谢她不是吗?既让玲恢复了年轻的容貌,又没有让玲在死时感受太多的痛苦...

“你...把手拿开。”

观月万璃用力坐直身子,死死地望着自己的“姐姐”。

“欸?真的要我这么做吗?”千纮微微张大了嘴巴,假装诧异地道,“可那样的话,她又会像刚刚那样,砰~地一下砸在桌子上哦?阿璃你忍心吗?”

话音刚落,她便十分配合地松开了手,还稍稍用力将玲的身子往前推了一把。

预想中人体撞在桌上的场景没有出现。

她抬起的手反倒被射来的胡蜂发簪洞穿。

万璃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稳稳扶住了玲的身形。

在她的座位上,赫然是握着红绳的净瑠璃人偶。

“嗯~”千纮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对掌心多出的空洞毫不在意,“借着我视线的死角将束缚解开了?阿璃怎么知道...”

回答少女问题的是无数树木枝条,它们如细蟒般缠绕在一起,形成巨大的木手,将观月千纮抵在卧室中央的墙面上,剧烈的声响震得整座町屋都为之一颤。

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观月万璃拔下一旁的【乘蜂起】,将对方另一只完好的手钉死在门沿。

神降术同步发动,那双还在晃动挣扎的腿,如临泥沼般地越陷越深,使少女不得不静下来,放弃了所有反抗。

“灵具的形态变化运用到【偶桐录】上居然是这样~阿璃,你真的好厉害呀~”

即使全身都被压制到不能动弹,观月千纮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不准用这个称呼叫我!”观月万璃的语气冷到似要凝出冰霜,“你到底是谁?”

哒~哒~哒~

屋子里,一时静到只听得见钟摆摇晃的响声。

良久,被灵器与神降术制服住的少女才呵呵两声开口道:“你在说什么呀阿璃?我当然是观月千纮呀。”

“是吗?”

万璃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多与少女说一句话,都是对千纮姐和千代的侮辱。

将余下的事情交由净瑠璃,她转过身来到餐桌边,为潮崎玲缓缓合上了双眼。

老人...不,现在应该叫少女才对。

闭着眼睛的少女玲,就像从客厅中海女合照里走出来似的。健康的红铜色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光亮,两颊带着红晕,让她即便失去了性命看上去还是活力满满的样子。

就和潮崎玲从前说过的一样,自己就算去世了,也会给观月姐妹留下一个好状态。

但观月万璃不曾想过,是如今这种形式。

接连失去两位亲人的少女,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经忘记了如何哭泣了。

还能做些什么呢?

从今往后,只有空虚与她作伴。

观月万璃蹲下身子,将头伏在纯白的磯着之上。

阿婆再也不会一边用手边轻轻抚摸她的脑袋,一边与她讲过去的故事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到底是为什么?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抬起脑袋死命地摇晃,直至再也受不了,“咚”地一声砸向一旁的墙壁。

“您这是在干些什么?”

仿佛是海上游轮发现漂流的落难者一般,失联了许久的机械女声在万璃的脑海中响起。

[系统...吗?]

没有多余的气力张嘴与脑中的声音对话了...

“是的,我在呢。”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出来...]

“因为...那个时候的宿主您(阿璃你)很痛苦呀~”

脑海中(现实里)的声音一并出现,将观月万璃合围。

鸣笛的船只,不过是失神者望到鲨鱼时一厢情愿的幻想。

净瑠璃人偶被观月千纮提在手里,她的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万璃的杏发,很轻松地便完成了后者无法被家人抚摸脑袋的愿望。

“所以...”她轻柔地劝道,“和我走吧~”

灵具失去战斗能力的观月万璃完全不是少女的对手。

或者说,就算有的话又怎么样呢?只是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万璃手中的五件灵器便尽数崩碎。

再看她对面的观月千纮,手上被洞穿的地方已然重新长出了血肉,那把致使灵器损坏的、散发着诅咒气息的古刀同样完好如初...

这根本就是一场碾压的战斗。

将刚刚观月万璃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返还回去,少女看着精神与肉体一同陷入崩溃的观月万璃,露出报复性的愉悦表情。

“阿璃,真的很谢谢你。”

缓缓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妹妹的额头,少女的声音吐气如兰。

“下一次的话,请让姐姐我再多看到一些好吗?观月千代她悲伤又绝望的模样。”

听见下一次与千代的名字,万璃眼中似乎重新聚起一丝光亮。

“不...绝对不会...”

后者的反驳微弱到连钟摆的声音都无法盖过了。

对此,少女仅是淡淡地笑了笑,“既然这么说的话,可以试一试哦~”

她体贴地为观月万璃拔下手心的发簪。

“看看能不能逃掉我送阿璃你礼物这件事。”

她好意地给观月万璃递上坏掉的人偶。

“也就是...没有我的收回就主动将【不净瑠璃】重新变回【净瑠璃】的事~”

临行末了,她不忘冲妹妹挥了挥手。

“要加油哦~阿璃!姐姐我很看好你!”

观月千纮走后,町屋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

被【偶桐录】压迫着的观月万璃抓住横在衍生灵木上的人偶。

没有多余的灵力再去回收与释放了,只能缓慢地扣动指尖,让不似诅咒却胜似诅咒的【不净瑠璃】来到近前。

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留下足够多的信息了。将她的方向倒转,左手攀上自己的眼睛,右手则覆上人偶的眼睛。

要给灵具留下永不消逝的伤痕,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就算有,也会选择视而不见...对吗?

......

天空中的乌云遮住了太阳,这般异样的天气倒是与空荡下来的校园很相配。

“这就是全部了呢~”

观月千纮摊开双手,为观月万璃添上绝望的砝码。

后者的灵力已经来到了尽头,能撑这么久已经算得上奇迹了。而失去供给后,鸟与虫的目标便只剩下了...生命力。

“哎呀,上次姐姐走得急,忘了和阿璃你说潮崎玲的事情。真是的,身为孙女不好好关心阿婆怎么能行呢?”

完全不在意妹妹状态,千纮收回双臂,攥起拳头锤向掌心,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她似乎喝过‘人鱼’的血呢~毕竟是海女,有点什么奇遇好像也不奇怪对吗?怎么样,要记下来吗?”

而万璃...已经没办法再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了。

等不到答案的千纮也不着急,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看着万璃的生命缓缓流逝。

待后者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的面部表情才逐渐收拢。

这一次被万璃珍视的、上一次被千纮摧毁的灵器,悉数如倒垃圾一样撒在破烂人偶般的少女的身上。

观月千纮跨过观月万璃的尸体,来到观月千代的身边。

她还未有所动作,就被天空中飘落的不合季节的雪花阻止了。

“差点忘了新菜你呢,不过...”观月千纮挥手将幻梦搬入现实,凡是要落在观月千代身上的雪,在接触后者以前就被挡在了透明的屏障之外,“连动都动不了的家伙,还是乖乖在一旁看着好啦。”

千纮钻进屏障之内,俯身于死去多时的千代身上。

“等很久了吗?真的很抱歉。”

诉说着对方听不到的歉意,她的态度比任何时候都要诚恳。

屏障内的动静,却打断了观月千纮的倾诉。

自观月千代腹腔飞出的灵蝶正不断地撞击屏障试图朝着观月万璃的方向飞去。

是这样啊。

难怪她支撑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久。

“不行啊,我会嫉妒的。”这样说着,千纮调度起力量,将好不容易凝聚成形,意图飞往妹妹身边的蝴蝶重新碾成灵气,“你的死亡...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上一次是,这一次也必须是。

一切的干扰都已排除,而她的倾诉才刚刚开始...

“我的话很多吧?你听起来会觉得厌烦嘛?会因此而讨厌我嘛?我做了很多在你看来很坏的错事吧?能放心吗?我其实有很注意地没让你和九十九游姬看到的,所以夸夸我好吗?不夸的话也没有关系...你只要知道我是爱(恨)你的就好,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关心,也没必要关心不是吗?因为这份爱(恨)会一直常伴在你身边,无论是我本人还是我为你留下的那些东西。你会怪我嘛?怪我不和你讲清楚这一切?可那样的话我又不知道是否会‘失去’你?无法想象也不能想象才对吧?那样的日子还会有意思吗?问题的答案还需要我为你特殊说明?你问我我的状态?怎么会不行呢?同你说再多的话也不会感到疲惫...”

降雪还是没有胜过观月千纮的言语,不等少女的倾诉结束,就停了下来。

又一次地凭借着行动证明了,自己才是最后留在观月千代身边的人。

手指轻轻拂过她面颊上每一寸肌肤,然后是脖颈、肋骨、脾肺、肝肾...

自己亲手造就的、她的死亡,正一点一点地被双手所验证。

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但仅仅是这样的话,还不够...

观月千纮微微起身,将观月千代除却头颅与骨骼外的血肉尽数散去,随后,又收回失去限制作用的鬼之角,拿它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喉咙...一路向下。

不允许当一切无法重新开始的时候,观月千代的体内还留存着从地面倒逆回去的东西。

血色的沙漏还未开始滴落,其下方的中空便涌出灵蝶,似乎是想补上那逐渐扩大的缺口。

啊~

果然是这样...

你一点都没有变呢~

周遭的景色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起来。

观月千纮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可与她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

将亡者与雪女的力量略微抽离,在世界扭曲重组的影响下,千纮的容貌也开始向着两人的样子发生轻微变化。

不过,少女不在乎。

只要能延长时间就好。

因为...

“我是如此的爱(恨)着你。”

“观月千代。”

“不...”

“代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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