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
男身。
站在便利店旁边的遮阳棚下，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低头划手机。
浅川脚步慢了一下。
秀一抬头。
“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看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敏感。”
浅川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秀一把手机收起来。
“去哪？”
“先去超市。”
“你叫我出来就为了买菜？”
“嗯。”
秀一盯着她。
浅川已经往前走了。
“你可以回去。”
秀一啧了一声。
还是跟上。
“有病。”
“谢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没多远，很快又自然并到一起。
下午的商业街人不少，浅川走得不快，秀一也没催。
她偶尔看一眼旁边的人。
现在的男身比以前更矮了一些。
外套肩线没那么贴了，袖口也稍微长，走路时手大半缩在里面。
秀一察觉到视线。
“又看。”
“你今天真的很烦。”
“你一直盯我。”
“我看路。”
“我在你右边。”
“右边没路？”
秀一：“……”
浅川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超市门口的自动门向两边滑开，冷气扑出来。
秀一顺手拉了一辆购物车。
浅川看他。
“你推？”
“不然呢？”
“没什么。”
“又没什么。”
秀一扶着车往里走。
“你今天只会这句？”
“差不多。”
浅川往车里放了一盒鸡蛋。
又拿了青菜。
秀一跟在后面，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停了一下。
浅川已经走出去几步。
回头。
“干嘛？”
“没有。”
“你站那干嘛？”
“看。”
“看什么？”
“包装设计。”
浅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薯片。
她没说话。
转身继续走。
秀一等她走远一点，伸手拿了一包，迅速塞进购物车最下面。
推车继续往前。
拐过一个货架。
浅川回来拿调味料。
低头。
“……”
她把薯片拿出来。
放回旁边架子。
秀一：“干嘛？”
“你不是看包装？”
“我研究完了。”
“那不用买。”
“研究成果需要带回去。”
“不需要。”
两个人对视两秒。
浅川推着车走了。
秀一站在原地。
“你真小气。”
“自己拿。”
秀一看她背影。
重新拿了一包。
又塞进去。
这次压在卫生纸下面。
结账的时候还是被翻出来。
浅川看着收银台上的薯片。
再看秀一。
秀一脸不红心不跳。
“它自己进去的。”
浅川把薯片推到他面前。
“自己付。”
“我们都什么关系了。”
浅川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秀一也意识到自己随口说了什么。
收银员还在扫码。
滴。
滴。
浅川很快把视线移开。
“所以你自己付。”
“……行。”
秀一掏手机。
出了超市，浅川手里两袋，秀一一袋。
他伸手去拿第二袋。
浅川没给。
“我拿。”
“我知道。”
“那给我。”
浅川看了一眼他刚伸出来的手。
“这一袋重。”
“我知道。”
“行。”
她真递过去。
秀一接住。
两个人继续往前。
浅川一句也没多说。
刚走出一条街，塑料袋的提手已经深深勒进秀一指节里。
他换了一次手。
又换回来。
浅川都看见了。
她没伸手。
到了红灯前，秀一把袋子稍微往上提，手指很轻地抖了一下。
浅川这才问：
“现在呢？”
秀一没看她。
绿灯亮了。
人群往前。
两个人跟着走出去。
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秀一忽然把袋子递过去。
浅川接住。
没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也没笑。
只把两袋东西换了个更好提的位置。
秀一走在旁边，低声道：
“挺重的。”
“嗯。”
“你拿得动？”
“比你现在强一点。”
秀一斜她。
“这句多余。”
“哦。”
“……”
又是这个哦。
秀一莫名有点烦。
商场二楼有一片休息区。
人不算多。
两个人找了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浅川去自动贩卖机买水。
回来时扔给秀一一瓶温的。
秀一看包装。
“怎么不是冰的？”
“爱喝不喝。”
“你以前没这么事多。”
“以前你也没这么虚。”
秀一抬眼。
浅川已经坐下，拧开自己的水。
没继续说。
秀一握着瓶子。
过了一会儿，还是打开喝了一口。
暖的。
难喝。
又喝一口。
浅川余光看见。
什么都没说。
秀一靠进椅背。
刚安静不到一分钟，手腕忽然泛起一点很浅的白。
他低头。
指骨微微缩了一下。
秀一把手塞进口袋。
过了几秒，又恢复。
浅川看着前面。
像没发现。
又过一会儿。
秀一额前一缕黑发从发根开始变浅。
银白只冒出来一点。
他抬手压住。
呼吸慢慢重了一瞬。
浅川还是没说。
第三次的时候，秀一自己先烦了。
“看够了吗？”
浅川这才转头。
“我没看。”
“你一直在看。”
“那你为什么一直压？”
秀一手停在头发上。
“出门这样方便。”
“嗯。”
浅川继续喝水。
又没了。
秀一侧头看她。
“你没别的话？”
“你想听什么？”
“没有。”
“那就没有。”
浅川答得很平。
秀一却更烦了。
他靠回去，腿伸开一点，盯着对面的玻璃栏杆。
下面一层人来人往。
过了一会儿，他说：
“其实你现在知道了，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管我。”
浅川手里的瓶子停住。
她没有马上回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问你为什么。”
秀一皱眉。
“什么为什么？”
浅川终于转过脸。
“为什么我知道以后，就不用像以前一样？”
秀一没说话。
浅川看着他。
“你觉得我知道你是零号，就应该离远一点？”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没必要。”
“又是没必要。”
秀一眉头皱得更紧。
“浅川。”
“怎么？”
“你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
“对。”
浅川答得很快。
秀一怔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把水瓶放到旁边。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以前我也没问。”
“现在一样。”
秀一看着她。
浅川声音不高。
“可你每次都先把后面替我想完。”
“我知道以后会怎么想你，我会不会害怕，我会不会觉得恶心，我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跟你说话。”
“这些你都替我决定好了。”
秀一嘴唇动了一下。
“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这样省事。”
浅川打断。
“对你省事。”
秀一眼神沉下来。
“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让你怎么样。”
“那你叫我出来干什么？”
浅川也安静了。
周围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
轮子压过地砖，发出轻轻的滚动声。
秀一站起来。
“算了。”
浅川没动。
“我先回去。”
“嗯。”
秀一脚步停了一下。
浅川还是坐着。
没有抓他。
没有叫他。
秀一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五步。
到了休息区出口。
后面一直没动静。
他脚步越来越慢。
又往前走了两步。
停住。
玻璃倒影里，浅川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低着头。
手指在瓶身上慢慢划着。
她没追。
秀一站了很久。
最后闭了闭眼。
转身。
重新走回来。
浅川抬头。
没表现得多惊讶。
秀一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你真不追？”
浅川看着他。
“你想走，我为什么追。”
秀一被堵得没话。
“以前你们不是挺喜欢追的吗。”
“你不是嫌烦？”
“……”
浅川拿起水喝了一口。
“那就不追。”
秀一盯着她。
“你今天学得挺快。”
“被你逼的。”
“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事。”
浅川说完，自己也有点烦。
她把水瓶捏得响了一下。
“我以前也老说没事。”
秀一没出声。
“受伤了说没事，难受也说没事，问多了我还烦。”
她低头看着瓶盖。
“所以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说。”
“有些东西说出来很麻烦。”
“有些事自己都没想明白。”
秀一眼神动了一下。
浅川没看他。
“可我至少没替你决定你该信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你也别替我决定。”
周围很吵。
秀一却觉得这句话听得特别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说：
“你知道了以后，真的一点都没变？”
浅川抬头。
“变了。”
秀一眼神一顿。
浅川看着他。
“我现在看到你会想起以前很多东西。”
“会想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也会想星滨那时候，你站我旁边装得跟第一次见一样，脸皮到底有多厚。”
秀一：“……”
“还有你以前当着我的面说零号那些话。”
“……”
浅川眯眼。
“现在回头想挺想打你的。”
秀一移开视线。
“那你打。”
“懒得。”
浅川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这些东西加进来以后，你还是你。”
秀一手指微微收紧。
浅川看着他的侧脸。
“我喜欢悠圣。”
“这个我知道。”
秀一嗯了一声。
“很早就知道。”
“你少得意。”
“关我什么事。”
浅川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这边我不知道。”
秀一转头。
浅川这次没躲开他的视线。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以前觉得就是朋友。”
“后来又觉得……”
她皱了下眉。
像是自己都嫌麻烦。
“反正说不清。”
秀一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想。”
浅川看他。
“你又来了。”
“什么？”
“替我决定。”
秀一：“……”
浅川往椅背上一靠。
“我现在想不清，归我。”
“以后会不会想清，也归我。”
她说得很慢。
“但你要是真从我生活里没了，我接受不了。”
秀一呼吸停了一瞬。
浅川继续：
“几天不见，我会想。”
“你状态不好，我会烦。”
“你不吃饭我会管。”
“你失踪一晚上……”
她停住。
手指又捏了下瓶子。
“我睡不着。”
秀一看着她。
浅川移开眼。
“普通朋友会不会这样，我不知道。”
“我也懒得现在想。”
“反正你别突然给我划回去。”
秀一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划。”
“你刚才还让我别管。”
“那是——”
“那是什么？”
秀一没声。
浅川等了一会儿。
“说啊。”
秀一低下头。
额前那缕头发又开始褪色。
这次他没压。
银白从发根一点点往下扩。
“你认识的那个秀一……”
声音变轻了一些。
“也不一定就是你以为的那个。”
浅川看着他。
秀一没继续。
肩膀一点点缩下去。
轮廓也开始变化。
浅川没有问。
没有“什么意思”。
过了几秒，她只说：
“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秀一抬眼。
浅川靠着椅背。
“这个你自己决定。”
她看了秀一一会儿。
“我怎么看你，留给我。”
秀一安静下来。
银白已经彻底覆盖发梢。
长发慢慢垂到肩头，再往下落。
身体回到更轻松的状态以后，呼吸也缓了一点。
浅川一直坐在旁边。
没帮忙。
也没移开。
等变化停下来，秀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更细。
更白。
指节也完全换了样子。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你今天挺会说。”
浅川皱眉。
“我说真的。”
“我知道。”
秀一抬头。
“所以才烦。”
浅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活该。”
“你还笑。”
“想笑。”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休息区外面的人越来越少。
商场广播换了一首很普通的歌。
秀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这次没晃。
浅川也起身。
“回去？”
“嗯。”
“东西我拿。”
“给我一袋。”
浅川看她。
“你确定？”
“轻的。”
浅川把装零食那袋递过去。
秀一接住。
“你故意的？”
“你买的。”
“那也是东西。”
“很轻。”
秀一懒得争。
两个人往外走。
经过一楼洗手间旁边的镜子时，秀一忽然停住。
长发散着。
有点乱。
浅川跟着停。
“怎么了？”
秀一摸了摸手腕。
什么都没有。
又看浅川。
浅川手腕上也空着。
两个人都想起昨天那根发圈。
“在家。”
秀一说。
浅川：“嗯。”
走了两步。
秀一忽然从外套口袋里摸了摸。
手停住。
拿出一根黑色发圈。
浅川看着。
秀一也看着。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昨天？”
“可能。”
她把发圈递过去。
浅川没接。
“干嘛？”
秀一抬眼。
“你说呢。”
浅川这才伸手。
拿走。
秀一站在原地。
很自然地转过身。
浅川走到她后面。
这次手没有停。
指尖从银白长发里穿过去，把散下来的头发一点点拢到一起。
秀一安静站着。
商场玻璃门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发尾上。
浅川绕好最后一圈。
又把后颈旁边散下来的几缕头发收进去。
“好了。”
秀一摸了摸。
“今天比昨天紧。”
“嫌弃？”
“有点。”
“那拆。”
秀一手刚抬起来。
停住。
又放下。
“算了。”
浅川绕到旁边。
“走吧。”
“嗯。”
两个人并排出了商场。
走到路口的时候，浅川忽然问：
“明天还出来吗？”
秀一转头。
“你不是已经谈完了？”
“谁跟你谈了。”
“那今天干嘛？”
“买菜。”
秀一看了看她手里的购物袋。
又看自己那袋薯片。
“哦。”
浅川斜她。
“你再哦一个。”
秀一嘴角翘了一下。
“哦。”
浅川抬手就要敲她。
秀一往旁边一躲。
“你还真打？”
“站住。”
“有病。”
“别跑。”
两个人踩着绿灯最后几秒穿过马路。
秀一跑了两步就慢下来。
浅川也跟着慢。
谁都没提。
只是一起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