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碗筷堆在水槽里。

令儿主动请缨。

“姐姐今天做饭累了..我来洗碗..!”

她说着,已经从桌边站起来,盲杖都没拿,手扶着桌沿往厨房方向摸。

脚步很慢,脚尖先探出去。

余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令儿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笃定。

她今天在学校里被小千扶着走了一整天,被姐姐抱着走了一路,回到家又被按在腿上摸了一遍。

全身的骨头都是软的。

她想做点事..!

她想证明自己不是只能被人照顾..!

她也想让姐姐轻松一点。

“行,那你洗。”

余生转身把餐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放在水槽旁边,然后从橱柜里搬出一张塑料小凳,放在水槽前面。

“踩着这个,你够不着。”

令儿摸着凳子边缘,踩了上去。

凳子确实矮了点,她站上去之后,身高刚好够到水槽底部。

但凳子的一条腿有点松,她身体一动,凳子就跟着晃一下。

余生站在旁边,目光像被绳子拴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条晃动的凳腿。

“姐姐把碗涂上洗洁精了,你直接洗就行。”

“嗯..!”

令儿伸出手,在水槽里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碗沿,顺着碗壁滑下去,摸到碗底,然后另一只手去够洗碗巾。

洗碗巾在水龙头旁边,她摸了两下才找到。

拿起来,攥在手里,开始擦碗。

动作很慢。

她看不见,碗里的油渍有没有擦干净,她只能凭手感。

手指在碗壁上转了一圈,又转一圈,指腹感受着那种从油腻到涩滞的变化。

“这个碗好了..!”

她把碗举起来,摸索着放到旁边的沥水架上。

放得很稳,没有磕碰。

然后她去摸第二个碗。

凳子又晃了一下。

余生的手猛地伸出去,虚虚地悬在令儿的腰侧,但没有碰到。

“未来,要不去沙发上等姐姐自己洗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

“这椅子有点坏,摔倒了就不好了。”

令儿摇了摇头。

“我要帮姐姐..!”

她的语气很轻,但很确定。

她又摸到了一个碗,开始擦。

余生看着她。

银发从肩头垂下来,搭在水槽边缘,发尾沾了一点点水。

她还穿着校服百褶裙,因为踩在凳子上,两条细白的小腿从凳腿之间伸出来,膝盖微微曲着,脚趾踩在塑料凳面上。

这凳子太旧了。

晃得越来越厉害。

余生的心脏跟着凳子的每一次晃动收缩一下。

她很怕令儿摔倒...!

摔倒了之后要是磕到什么地方,如果处理不好伤口。

会留疤..!

破坏了这具身体的完整..!

她的东西,不能有瑕疵。

“未来..!”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

“姐姐从后面护着你,好不好...?”

令儿还没反应过来,一双胳膊已经从后面伸了过来。

余生站上了凳子后面的地板,身体贴着令儿的后背,两只手从令儿的腰侧穿过去,按在水槽边缘,把令儿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洗碗槽之间。

这个姿势,像极了一个人从背后抱住另一个人,教她弹钢琴。

或者,像男朋友从后面环住娇小的女友,在厨房里一起做饭。

正常来说,亲姐妹之间也可以这样。

姐姐在背后护着妹妹,防止她摔倒,这没什么不正常的。

但余生和令儿不是亲姐妹。

而且余生的胸口正贴着令儿的后背。

她的下巴搁在令儿的头顶。

她的呼吸打在令儿的银发上。

她的身体随着令儿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蹭着令儿的身体。

令儿的注意力全在水槽里的碗筷上。

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这个姿势在别人眼里有多暧昧。

她只感觉到,姐姐的身体贴着自己的后背,很暖和。

“姐姐..?”令儿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去摸水槽里的碗。

余生的喉咙动了动。

她感受着令儿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因为洗碗的动作,一下一下地碰着她的胸部。

碰一下。

松开。

又碰一下。

又松开。

每一个来回都让余生的呼吸变重一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令儿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

令儿的声音从水槽里浮上来。

“嗯...?”

“那个报警立案了吗..?”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令儿的手还在擦碗。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余生的身体,在听到“报警..!”两个字的瞬间,僵住了。

她的下巴还搁在令儿的头顶上,她的呼吸还打在令儿的发丝上,她的手还按在水槽边缘,把令儿圈在怀里。

但她的脑子,已经飞速运转了起来。

“...报警。”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姐姐最近有点忙。”

她的声音很稳。

“未来也知道,姐姐每天都陪在未来身边,上班..接送...做饭...洗衣服...立案需要去警察局线下办理,要排队..要录口供..要等流程。”

她顿了顿。

“未来再等等姐姐,好嘛...?”

令儿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水槽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碗。

但擦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些欺负我的坏人...”她的声音从水槽上方传来,闷闷的,“都应该进监狱去...!”

这句话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令儿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执拗。

余生的下巴还搁在令儿的头顶上。

她的眼睛垂着,看着令儿在水槽里慢慢擦碗的手指。

那些手指很细很小。

它们在碗壁上转着圈,把油渍一点一点擦掉。

余生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那些欺负你的坏人,是我。”

令儿说“那些坏人应该进监狱...!”。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她想要进监狱的那个“坏人...!”,就是每天给她做饭,接送她上学,抱着她睡觉的姐姐。

余生的嘴角在令儿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咧开了。

但她随即又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可以笑着敷衍过去的问题。

令儿今天问了报警。

如果她明天再问呢...?

后天再问呢...?

如果她开始自己想办法去报警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余生的大脑皮层上。

她不能直接拒绝。

直接拒绝会让令儿起疑。

但她也不能一直拖下去。

拖延是有极限的,令儿不是傻子,她会发现“姐姐总是在说等一等..?”。

得找一个办法。

一个能让“报警...!”这件事从令儿的脑子里彻底消失的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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