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进去。
旁边就是楼梯间。
绿色的安全出口灯常年亮得发白，门推开以后，一股带着灰尘味的冷风从里面钻出来。
她走了进去。
鞋底踩上第一阶。
第二阶。
到转角的时候，秀一停下来，手搭在栏杆上，低头喘了两口气。
银白长发从肩头落下来，垂到手背附近。
她看了一眼。
抬手抓住。
闭眼。
胸口很快传来那种熟悉的挤压感。
肩背绷紧，骨骼和肌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点扯开，身形勉强往上拉，垂在眼前的发丝慢慢缩短，银白褪成黑色。
秀一咬住牙。
这次比下午还慢。
到了后来，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上走，还是单纯不想停。
每上一层，楼梯间的小窗都会掠过去一次。
她随时可以坐下来。
也可以回头。
没人追她。
没人知道她现在在哪一层。
脚却一直往上。
终于到了熟悉的楼层。
秀一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现在的身体依旧没有恢复到过去的尺寸，肩膀窄了一些，手腕也细，裤脚还稍微有点长。
至少头发黑了。
脸也是那张用了几年、看惯了的脸。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第一次没插进去。
金属钥匙擦过锁孔。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第二次才对准。
咔。
钥匙刚转半圈。
隔壁忽然响了一声。
门开了。
秀一手停住。
悠圣穿着一件灰色短袖，下面还是睡裤，头发乱得很明显，像是坐了很久也没真去睡。
两个人隔着楼道看了一会儿。
悠圣先开口。
“回来了？”
“嗯。”
“哦。”
又没话了。
以前两个人半夜在楼道碰见，根本不会安静成这样。
悠圣看了她几眼，视线落到她脸上。
“吃东西了吗？”
秀一想起田中扔给自己的面包和牛奶。
“吃了。”
“吃多少？”
“够了。”
“行。”
悠圣点点头。
居然真没再问。
他扶着门框，看样子准备回屋。
秀一盯着他。
一整路上准备的那些东西全没派上用场。
去哪了。
为什么跑。
为什么瞒着。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时候。
零号。
一句都没有。
“悠圣。”
悠圣回头。
“嗯？”
秀一没说话。
她看着他。
悠圣也看着她。
过了两秒，他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了？”
秀一把钥匙从门上拔下来。
往他那边走。
一步。
两步。
悠圣起初没动。
等秀一走到面前还没有停的意思，他才下意识往后让了一步。
后背碰到墙。
“……你干嘛？”
秀一还是没回答。
她又靠近一点。
悠圣眼睁睁看着她抬手。
啪。
掌心按在自己耳侧的墙面上。
两个人之间一下只剩很短的距离。
悠圣彻底卡住。
“秀一？”
秀一盯着他的眼睛。
很认真。
像在看什么东西。
悠圣被看得浑身不对劲。
“你今天到底——”
秀一忽然往前。
悠圣的话停在一半。
那张熟悉的脸从他眼前侧过去。
黑发擦过颊边。
下一秒，秀一已经贴到了他耳侧。
距离近得过分。
悠圣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前那一点很轻的呼吸。
“紧张吗？”
声音压得很低。
悠圣肩膀一下绷紧。
“……你说呢？”
“我问你。”
“你突然贴成这样，谁能不紧张？”
秀一没退。
视线从侧面落到他的耳朵上。
有一点红。
还算有限。
她轻轻“哦”了一声。
悠圣立刻皱眉。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你——”
贴在耳边的气息忽然变了。
悠圣的话又停下。
黑色从秀一发根开始褪去。
很快。
一缕银白色长发从耳侧滑下来，轻轻擦过悠圣的脸。
接着是第二缕。
第三缕。
头发不断变长，沿着他的肩膀往下落。
撑在墙上的那只手一点点变细，指节和手腕都缩下去，肩线也随之收窄。
原本几乎平视的高度慢慢降低。
秀一脚跟离地。
踮了一点。
她居然还维持着刚才的距离。
悠圣整个人已经僵了。
银白发丝被呼吸吹动，有几根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女声比刚才低沉的嗓音轻了许多。
就在耳边。
“那现在呢？”
悠圣的呼吸停了一拍。
秀一等着。
她清楚看见那只耳朵迅速红起来。
连脖颈侧面都带上了一点颜色。
她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很淡的笑。
果然有区别。
悠圣视线完全不知道该放哪里。
往前就是她的头发。
往侧边一点，脸离得太近。
最后只能盯着墙。
“你是不是有病……”
秀一嘴角又动了一下。
“红了。”
“闭嘴。”
“刚才没这么红。”
“你现在声音就在我耳朵上。”
“刚才也在。”
“那能——”
悠圣忽然停住。
秀一等着。
“能什么？”
“……”
“怎么不说了？”
悠圣咬了咬牙。
“你今天欠揍。”
秀一终于有一点想笑。
可就在这时候，她发现悠圣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他刚才一直绷着。
现在却像终于确认了什么，长长吐出一口气。
甚至连眉头都舒展开一点。
秀一嘴角那点弧度停住。
她看了他两秒。
悠圣还在适应耳边这些银白长发，根本没注意到她脸上的变化。
秀一慢慢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后退。
悠圣这才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还——”
“知道了。”
“知道什么？”
秀一没回答。
她转过身。
悠圣看着她的背影。
刚才还故意贴着他耳朵，把他堵在墙边一寸一寸看反应的人，忽然就没劲了。
连声音都淡下去。
“等等。”
秀一继续往自己门口走。
“秀一。”
“困了。”
“你先等会儿，我刚才——”
银白长发忽然往回缩。
悠圣脸色瞬间变了。
“你干什么？”
秀一没有停。
肩背重新绷紧。
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身体强行往回拉，发色开始发暗，步子也跟着慢了。
“回去睡觉。”
“我问你又折腾什么。”
“省事。”
“什么省——”
秀一脚下一软。
膝盖几乎直接跪下去。
悠圣已经追到身后。
“秀一！”
手臂从后面迅速绕过来，揽住她腰腹。
秀一整个人往下一坠。
悠圣也被带得重心一歪，只来得及侧过身体，自己先坐到地上，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一下。
另一只手护住后脑。
咚。
他的肩膀撞上墙。
秀一没碰到。
两个人在地上停了几秒。
秀一背靠着悠圣胸口，呼吸完全乱了。
黑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身体也重新拉回那个勉强维持的男性轮廓。
只是腿上还一点力气都没有。
悠圣一只手横在她腰前，稳稳托着，另一只手从后脑往上摸了两下，确认没撞到以后，掌心顺着头发揉了揉。
秀一缓过那阵眩晕。
第一反应就是撑地。
“松开。”
“你先别动。”
“我能起来。”
“你腿刚才都没了。”
“什么叫腿没了。”
“那你起来。”
秀一真撑了一下。
膝盖立刻软回去。
悠圣手臂一收，把人重新接住。
“行了。”
“……”
“老实会儿。”
秀一还想动。
悠圣低下头。
下巴直接抵在她头顶。
秀一整个人瞬间僵住。
原本撑在地上的手也停了。
两个人现在贴得太近。
后背能感觉到悠圣胸口的起伏。
环在腰上的手臂隔着衣服压着她。
头顶还有一点重量。
她甚至能听清悠圣呼吸的声音。
“你……”
悠圣没让她继续。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看到你变回去以后松了口气？”
秀一没出声。
“……”
“果然。”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都变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看人了。”
“刚会的。”
秀一想回头。
下巴还压在头顶。
动不了多少。
悠圣把手从她后脑移下来，指尖顺着黑发轻轻揉了两下。
“我刚才松气，是因为你终于看起来舒服一点了。”
秀一眼神停住。
“你上楼的时候脸色难看得要死。”
“刚才变回去以后，肩膀都松了。”
“呼吸也没那么乱。”
悠圣说到这里，语气已经有点火。
“结果你看我一眼，转头又开始折腾。”
“……”
“你图什么？”
秀一低声道：“我的身体。”
“我知道。”
这句回答得很快。
悠圣手臂没有再收紧。
“你想怎么弄都归你。”
“可你难受成这样就在我眼前，我看着也难受。”
秀一指尖动了一下。
悠圣低头，额前的发丝碰到她头顶。
“你能不能在我这儿别这么累。”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撑不住就松。”
“又没人让你变给我看。”
最后一句落下来，秀一一下没说话。
过了几秒。
“谁变给你看了。”
“哦。”
“……”
“那刚才堵我墙上那个是谁？”
“……”
“还贴我耳朵。”
秀一耳根开始有点热。
她立刻换了个方向。
“那你脸红什么？”
悠圣明显卡了一下。
“你贴那么近。”
“刚才也贴了。”
“刚才也有。”
秀一微微偏头。
“没这么红。”
悠圣沉默。
秀一终于找回一点优势。
“怎么不说话？”
“你变回去以后……”
“嗯？”
“头发一直蹭我脖子。”
秀一：“……”
“声音也变了。”
悠圣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又红了一层。
“我又没瞎。”
秀一安静两秒。
嘴角重新有了一点弧度。
“哦。”
“你还哦？”
“我乐意。”
悠圣气笑了。
“行。”
他停了一下。
忽然低下头。
秀一还没反应过来，先感觉到侧颈附近落下一点温热的呼吸。
她整个人猛地绷住。
悠圣从后面把脸凑到了她耳边。
距离几乎照着她刚才做过的来。
“你干嘛？”
“你刚才挺会的啊。”
秀一耳朵一下更热。
“悠圣。”
“嗯？”
声音就在旁边。
比平时低。
她这才发现，被人从后面圈在怀里，再贴着耳朵说话，和刚才自己主动靠近完全是两回事。
退不了。
也看不清对方表情。
只能感觉到呼吸。
“你刚才不是想知道有没有区别吗？”
秀一手指蜷了一下。
悠圣停了两秒。
“有。”
她身体很轻地顿住。
“我又没瞎。”
“你两个样子差那么多，我当然看得出来。”
秀一垂下眼。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边又响起声音。
“可你这样，我喜欢。”
秀一呼吸停了一下。
悠圣自己也安静了片刻。
像是说出口以后才发现这句话有点重。
但他没有收回去。
“刚才那个……”
呼吸擦过耳侧。
“我也喜欢。”
秀一彻底不动了。
楼道安静得连远处电梯运行的声音都听得见。
过了几秒。
悠圣忽然又说：
“你耳朵红了。”
“……”
“还挺快。”
“闭嘴。”
“刚才谁盯着我看的？”
“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秀一张了张嘴。
没声。
悠圣等了一会儿。
“你就这么想看我会不会因为你紧张？”
“我说了，我是在确认。”
“那你站远点不能确认？”
秀一：“……”
“非得贴耳朵？”
“这样……”
“怎样？”
秀一卡住。
她自己都找不到后半句。
悠圣像终于抓到机会，笑了一声。
很轻。
就在耳边。
秀一立刻有点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
她刚想挣一下，悠圣环在腰上的手臂立刻放松了些，没有继续压着。
秀一反而停住。
黑发里忽然滑出一缕银白。
悠圣看见了。
秀一当然也感觉到了。
肩背下意识又要绷紧。
“别折腾了。”
耳边只来了这一句。
秀一没动。
发丝继续褪色。
慢慢变长。
黑色从头顶一点点退干净，银白长发重新落下来，铺过悠圣手臂，也滑到两个人腿边。
身体缩小以后，原本环在腰上的手臂松了一瞬。
悠圣顺着她的位置稍微收了收，重新托稳。
没有别的反应。
下巴从原来的位置滑下来一点，又轻轻抵回她头顶。
秀一低头看着落在自己腿上的银白头发。
安静了很久。
悠圣问：“腿还有力气吗？”
“……有了。”
“确定？”
“嗯。”
“那起来？”
秀一顿了一下。
“嗯。”
腰上的手臂立刻松开。
悠圣先扶墙站起来，又朝她伸出手。
秀一看着那只手。
几秒以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悠圣把她拉起来。
两个人重新站在楼道里。
刚才近得过分，现在忽然隔开一步，反而更尴尬。
秀一把长发从肩膀前拨到后面。
耳朵还红着。
悠圣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又同时移开。
过了会儿，悠圣说：
“所以你大半夜回来，就是为了堵我墙上？”
“都说了不是。”
“那你挺顺便。”
“闭嘴。”
悠圣笑了一下。
秀一转身去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
刚拧半圈，她又停住。
“悠圣。”
“嗯？”
秀一没有回头。
“你刚才那个喜欢。”
悠圣也安静下来。
“朋友也会说。”
楼道里停了几秒。
“……可能吧。”
秀一转头看他。
悠圣靠在自己门边，眉头皱得有点烦。
显然也没想明白。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悠圣忽然问：
“那朋友会贴着耳朵问人紧不紧张？”
秀一：“……”
“你呢？”
“……”
这回谁都没占到便宜。
秀一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门开了。
“晚安。”
“喂，你这就——”
砰。
门关上。
悠圣站在外面愣了几秒。
屋里。
秀一背靠着门。
银白长发从肩头垂下来。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还烫。
“……”
过了一会儿。
“有病。”
也不知道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