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现在眼前的是会让人误以为是在地狱的场景。
在地面之中的裂缝里,充斥着翻滚的岩浆,沿道两侧山坡陷入一片火海,大火以猛烈火势熊熊燃烧的轰隆巨响,夹杂着四面八方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叫声。
少女亲眼目睹这幅过于不切实际的场景。
她并没有穿鞋,准确来说,现在的少女身上连一件相样遮体的衣物都没有。
滚烫的石头硌着脚心,她只是走,漫无目的地走,脚底的热气顺着小腿爬上来,四周的嚎叫渐渐沉下。
当少女再次抬头时,天空中那颗巨大的眼睛睁开了,照射出强烈的红光,像是一盏聚光灯,聚集在少女的头顶。
她眼前越来越亮,亮到所有的颜色都融成一片,亮到岩浆的热,脚底的痛全部褪去,只剩下光,光,光——
她听见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少女想朝那个方向走,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光包裹着她,身体渐渐轻得像一片羽毛。
哭声越来越大,一声,又一声,带着奶音,断断续续。
最早的记忆只有声音和温度,从四面八方裹着她。
暖暖软软的,她蜷在里面,觉得世界上只剩下这两样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个人的怀抱。
眼睛还睁不太开,她只知道那道体温一直跟着她,走到哪里都跟着。
她在那道体温里渡过了最初的,没有名字的日子。
再往后,画面才慢慢浮现出来,在她还坐不稳的时候,一双柔白细长的双手托着她,让她趴在那个人肩上,从那个人肩上看世界。
世界灰蒙蒙的,没有白天,更不会出现黑夜。
她在那样的灰色世界里学爬,学站,学着把话说清楚。
她哭的时候,那双手会轻轻地替她揩掉脸上的泪水,通常这个时候她就不哭了。
她始终没有问过那双手的主人是谁。
她还太小,小到他根本无法表露出思考的问题。
她只知道,那双手很香,很有安全感,于是,她在那气味里长大。
时间在灰色的空间里被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长起来,长到腰际,长到那个人每天替她梳头的时间越来越久。
她问过一次『外面是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无限的沉默,多次以后,感到无趣的她也就不问了。
再后来,灰色的空间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照进来,亮得她眯起眼睛,流出生理性的泪,抱着她的人站在光里,低头看了她很久。
她不知那人的眼里透露出的是何等的悲伤与痛苦。
她只知道,她被放到一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女人怀里。
抱着她的女人站在光与灰的交界处。
『她会好好长大的。』
然后光合拢了。
福利院的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林婉是福利院里最安静的孩子,她不吵,不闹,不跟别的孩子抢东西,也很少说话。
她刚来那几天总是坐在院子里,盯着天空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问她看什么,她也答不上来。
福利院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她的头发从刚剪短的短发重新长回腰际。
院子里来了一个男人,他和院长说了很久的话。
林婉本来蹲在台阶上数石子,听见院长喊她的名字,才站起来,走过去。
那个男人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林婉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然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婉。』
『林婉,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
『去一个家里。』
『家是什么?』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
『家就是,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可以给你温暖的地方。』
林婉想了想,点点头。
坐船的那天,风很大。
林婉扶着甲板上的栏杆,看白色的鸟贴着浪尖飞,看船尾犁开白色的水花。
她的行李不多,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院长替她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
那个男人站在她旁边,给她披了一件外套,说家乡那边海风大,叫她别着凉。
她喊他『父亲』喊得很生涩,他应得却很自然。
那天夜里,海面上起了火。
她不知道那场混乱是怎么开始的,只记得有人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塞进一艘小艇,耳边全是喊声和风声。
她被推着往后退,退到船舷边,一抬眼,看见火光里站着一个白衣的身影。
隔着一整片混乱,那个人望着她。
林婉不认识那个人。
可只是这样相视,就令林婉喘不过气。
林婉想喊出那个词,可那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
林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另一艘船上。
她的头很痛,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有人递给她水,她喝完,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父亲受了伤,但没有大碍,不知为何,那名袭击过来的杀手被什么迷住了,父亲趁机一剑刺死。』
林婉靠着船舱壁,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海面染成一朝红,心里空得发慌。
可她说不清那慌是从哪里来的,她只知道,那团白衣的影子,再也不会站在光与灰的交界处望着她了。
新的家,在很大的一座宅院里。
院子里有一棵很高的树,树下常年落着一层叶子。
林婉被领进一间房间,窗台上放着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家里的婶婶替她铺了床,家里的阿姨给她端来一碗热汤,她坐在床边,把汤喝完,又把碗放回托盘上。
她住下来了。
宅院里的人待她都好,好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有人教她怎么走路,有人教她怎么说话。
你现在的样子太生分,要多笑一笑。
林婉学着他们的样子,把嘴角弯起来,弯得久了,也确看不出是真是假。
后来,有人教她握刀。
教她的人说她的手长得巧,反应快,是块练武的料。
她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按着教法,一刀一刀地挥,挥到天黑透了,还在院子里站着。
她练到很晚,回头看见走廊那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远远的,看不清楚脸,只知道是个少年站在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林婉重新举起刀,接着练,等她再回头的时候,廊下已经空了。
第二天,她的窗台上多了一碗还温着的糖水。
糖水冒着热气,热气扑在她的脸上,让她想起很多她说不清的东西。
此后,她继续去练刀。
一刀,又一刀。
砍到月亮升到头顶,砍到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影子。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她,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林婉想了想,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她从记事起就姓冷樱,而“林婉”这两个字,是那个蹲在福利院门口的男人,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念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