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银月雅的母亲穿了一身深灰色套装,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乱发都没有。面前的黑咖啡喝了一小半,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得平整。她抬头看见银月雅进来,视线先落在女儿身上,然后移到后面半步的林洛脸上,停了两秒。
银月雅走过去,在母亲对面坐下。林洛坐在银月雅旁边。服务员过来问要点什么,银月雅要了杯红茶,林洛要了杯水。母亲没看菜单,只把面前的黑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来得挺准时。”母亲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你定的时间。”银月雅说。
母亲放下咖啡杯,目光从银月雅脸上扫到林洛脸上。
“林洛同学,是吧。上次在家里见过。”
“是。”林洛点头。
“成绩怎么样。”
“中等偏上。”
“社团呢。”
“剑道部副将。”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头看向银月雅。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嗯。”
“第一。”
“嗯。”
“期末呢。”
“还没考。”
母亲把咖啡杯推开一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服务员把红茶和水送上来,银月雅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握着暖手。林洛把水杯放在面前,没动。
“上次跟你说的事,我改了一下。”母亲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只有一页纸,放在桌面上往银月雅那边推了推,“相亲的事先放一放。我给你另一个选择。”
银月雅低头看那页纸。林洛也扫了一眼。上面打印着几行字,黑体,字号统一。内容很简单:在本学期结束前,不借助银月家任何资源和人脉,独立赚取一亿日元。达成则此后银月雅的个人选择不受家族干涉。未达成则退学,转入京都女校,相亲照旧。
银月雅看着那页纸,没说话。林洛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一亿日元。一个学期。不借助银月家。这条件苛刻得离谱,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你自己写的?”银月雅问。
“律师拟的。”母亲说,“签不签随你。不签的话,下周就转学。”
银月雅把那页纸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纸放下,手指按在纸角上,没有立刻拿笔。
林洛想开口。她想说这不公平,想说一个学期赚一亿根本是刁难,想说银月雅已经考了第一为什么还要被这样对待。可话还没出口,银月雅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掌心覆上来,手指收拢,扣得很紧。林洛低头看了一眼,银月雅没看她,视线还落在那份文件上。
“笔。”银月雅说。
母亲从包里取出一支签字笔,放在桌上。银月雅松开林洛的手,拿起笔,翻到文件末尾。签名栏空着,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本人自愿接受上述条件”。她看了几秒,笔尖落下去,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和平时一样,横平竖直,收笔干净。
母亲把文件收回去,折好放回文件袋。她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看了银月雅一眼,又看了林洛一眼。
“你最好想清楚,一亿不是小数目。”这句话是对银月雅说的。
“我知道。”
母亲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很稳。门被推开,风灌进来一下,又合上了。
咖啡厅里只剩两个人。银月雅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红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林洛看见了,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银月雅没躲。
“一亿日元,一个学期。”银月雅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帮你。”
银月雅转头看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你帮我,就算借助外力。”
“那我不算外力。”林洛说,“我是你朋友。”
银月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林洛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是热的。银月雅的手指慢慢不抖了。她把手翻过来,反握住林洛的手,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走吧。”银月雅站起来,“我还有稿子要写。”
林洛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咖啡厅,站在路边等红灯。风比来的时候更凉了,银月雅的衬衫下摆被吹得翻起来,她伸手按住。林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红灯跳成绿灯,银月雅迈步往前走,林洛跟上。
走了一段,银月雅忽然停下。
“林洛。”
“嗯。”
“今天的事,别跟八代香她们说。”
“为什么。”
“她们会想办法帮我。我不想让她们掺和进来。”
林洛看着她。银月雅的表情很平,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又蜷起来了。
“那我呢。”林洛问。
银月雅看了她一会儿。
“你已经在了。”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林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银发在风里扬起来,衬衫的轮廓被吹得有些单薄。几秒后,林洛跟上去,走在银月雅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谁都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