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盯着那块粗坯看了很久。

华楞定的右臂放在旁边的铁盒里,幽的脉络还在缓慢地流动着,一圈又一圈。

他把粗坯和断臂并排放着,用自己的魔力贯通两者,魔力和寄宿在魔力中的幽从断臂中渗出来,顺着埃德蒙的魔力指引,进入粗坯中形成魔力循环。

晶粒结构早已被他攻克,根据华楞定对拼时的那把刀传来的手感,他就能判断出要怎么做——让晶粒交错排列,互相支撑,这是很大的进步,连他自己都感觉得到,

他把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重心、弧度、长度、厚度……所有能测量的数据都吻合,所有能复制的都复制了。

可以进行最后一步了。

埃德蒙坐在工作台前,右手掌心的裂纹又裂开了几处,血渗出来,滴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擦,只是盯着粗坯发呆。

“你差不多也到穷途末路了吧?”伊芙琳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弱,“自己大张旗鼓地去学院里大闹了一场,闹完后还窝在老巢里搞研究,而且想必你也知道吧,你的那只手臂会被华楞定追踪的……”

“闭嘴!”

埃德蒙烦躁地命令道,于是伊芙琳继续闭上眼,仰在牢房墙壁上。

埃德蒙把粗坯举起来,对着墙壁上的魔能灯端详,光线从刃面反射回来,在墙壁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有一圈虹彩,那是金属表面细微的氧化层造成的虹彩。

区别只是形制吗?不,形制是最容易仿制的,腓特烈锻造的那把刀就是空有形制的劣品。

而最重要的是……

伊芙琳沉默地看着埃德蒙逐渐发颤的背影。

埃德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粗坯的边缘割进他掌心的裂口,血沿着刃面淌下来。

内心有关温特沃斯的痛苦记忆涌来,如同被闪电劈开的夜,带着压倒性的破坏力。

断臂中的幽开始躁动起来,女王的轮廓缓缓浮现。

不,不是轮廓,是某种比轮廓更虚无、更难以名状的存在,如同烟雾与血液,披着血红色的长裙,散发垂落,双眼紧闭。

但埃德蒙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女王。

“……我明白了。”

埃德蒙的眼神逐渐凝住,令人心生寒意。

埃德蒙把粗坯重新放进炉膛,拉动了风箱。

炉火燃起。

与此同时,老城区的某处街角。

维斯蹲在一个井盖旁边,圆框眼镜上倒映着追踪器的微光。

“方向确认,西北偏北,距离约一百八十米,”台式通讯器中,维斯的声音清晰而快速,“雷恩,赛琳娜,可以推进。”

雷恩和赛琳娜并肩走在一条窄巷里,两侧的石墙高耸,头顶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脚步声很轻。

巷子尽头是一片废弃的仓库区,铁门锈蚀,窗户大多碎了,有些用破布和木板勉强封着。

雷恩抬起手,示意停下:“有人。”

十几条人影从仓库区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手里握着各不相同的武器,都是冲着悬赏来的亡命徒。

“就两个?”

“运气好,大家伙拿了悬赏金平分吧。”

“别废话,上!”

亡命徒们一拥而上。

雷恩往前踏了一步,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杖,杖尖在地上一点,一道无形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脚下一绊,齐齐摔倒在地。

赛琳娜从他身侧闪出,拿着一柄手杖,先向左格开一把钢刀,又顺势旋身,一脚踢中一个亡命徒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落。

但剩下的人太多了,而且他们不怕死。

就在第二个亡命徒冲到雷恩面前时,一声暴烈的雷鸣从仓库区深处炸开。

一道电光从仓库屋顶劈下来,精准地落在亡命徒们中间,电弧跳转,六七个亡命徒同时被波及到飞了出去,剩下的拼命往后缩。

埃德蒙从仓库大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黑色内衫,外面套着皮围裙,像是刚刚还在锻刀,好在他左臂被腓特烈砍出来的伤口处还裹着绷带,稍微放心了一些。

而赛琳娜注意到,他的手里握着的那把刀,和华楞定的刀简直如出一辙。

那是一把武士刀,刃纹在电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都退下,”埃德蒙没有看那群亡命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雷恩和赛琳娜身上,“这种级别的对手,人多了只会碍手碍脚,去守住后面,别让人从地下通道摸进来。”

“遵命!”

“太好了!”

“快走快走……”

亡命徒们如获大赦,纷纷朝仓库后方跑去。

埃德蒙把武士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雷恩。

“魔法局的狗,今天我没时间跟你们耗,所以,一起上吧,”他的声音比白天更沉,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自信,“闪鸣!”

没有给雷恩和赛琳娜反应的时间,埃德蒙动了。

刀光裹挟着电弧,整个仓库区的前庭都被照得一片惨白。

“外围组,收缩包围,地下通道入口有人把守,第二小队从西侧切入,第三小队待命,医疗组就位——”维斯对着台式通讯器命令道,抬头看向仓库方向,电光在夜空中跃动,“华楞定和腓特烈那边呢?”

“已经进去了。”

台式通讯器中传来卡蒂亚的声音。

所谓的地下通道其实就是城市下水道系统,井盖下的铁梯锈得发黑,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掀开井盖后,华楞定先上去,腓特烈跟在后面,确认附近安全后,又小心翼翼地把井盖盖了回去。

华楞定抬手,示意腓特烈小心行事。

门口有两个守卫。

没有第一时间拔刀,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逐渐融进砖墙的阴影里。

第一个守卫感到脖颈一凉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个守卫听到同伴倒下的闷响,刚转过头,华楞定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按住他的口鼻,刀锋从后背穿透心脏,无声无迹间,身体便软了下去,被华楞定轻轻放在地上。

于此,埃德蒙的老巢便明晃晃地对着华楞定门户大开。

腓特烈从后面跟上来,低头看了一眼两具尸体,又看了看已经重新显出身形的华楞定。

“干净。”他评价道。

华楞定甩了甩刀上的血,收鞘。

“虽然愈发微弱,但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臂就在那里面,”华楞定说,“只是我也能感觉到这里面有很多岔路,我不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

“嗯……”腓特烈想了想,“这样吧,我让我的两个分身配合你探路。”

“那您呢?”

“我在原地待命。”

“明白了。”

说着,华楞定再度隐匿身形。

“华楞定,”腓特烈最后叮嘱道,“我知道你这样的孩子能力强,也心高气傲,但这次,如果遇到了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希望你能直接回来找我。”

“我不敢保证,”华楞定诚实地回答,“如果形势必然,我会抗命。”

腓特烈的身后再度出现两个分身:“那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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