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宴会临近尾声,林墨借着更衣的借口,像逃难一样避开了那些堆满谄媚假笑的贵族与主教。
她提着沉甸甸的裙摆一路穿过偏僻的回廊,跌跌撞撞地溜进了一处荒僻无人的后庭。
呼——
冰凉的夜风灌入肺腑,林墨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尊高贵圣洁的“神像”姿态,身子一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白玉石凳上。
“要命,这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林墨背靠冰凉的石柱,纤细的手指钻进华丽厚重的圣女礼服下摆,费力地摸索到后腰那排繁复的银扣与丝缎绑带,用力一扯。
原本勒得她肋骨生疼的鲸骨束腰被松开。
压抑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林墨仰起头,贪婪地呼吸着夜晚的空气。
不仅是胸口被勒得喘不过气,脚踝更是火辣辣地疼。
她微蹙着秀眉,小心翼翼地褪下脚上那双镶嵌着碎钻的高跟软羊皮鞋。
由于这具病弱身躯骨架娇小,脚跟处早已被坚硬的鞋跟磨破了皮,薄薄的白色丝袜渗出一抹刺目的殷红。
林墨伸手轻轻揉了揉红肿的脚踝,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间溢出一声极细微的委屈抽泣。
现代社会加班加点赶项目好歹还能穿拖鞋,这异世界的“圣女替身工”简直是在上酷刑。
沙沙——
枯叶被铁靴踩碎的脆响,冷不丁在寂静的庭院另一端炸开。
“谁在那里?!”
一道清冷、孤傲,隐隐带着些许铁血杀伐之气的女声穿透夜风,径直传了过来。
林墨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
是骑士团的那个冰山女剑圣,安娜贝尔!
林墨慌忙将松开的束腰重新拉紧,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高跟鞋套回脚上,整个人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维持圣女该有的端庄威仪。
可松脱的束腰让多层礼裙彻底失去了支撑,层层叠叠的白金裙摆如海草般缠住了她的双腿。
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彻底失衡,低呼一声向前栽去。
完了,这下要当场摔个狗吃屎,身份怕是更藏不住了!
林墨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道极快的墨蓝色残影带着微凉的铁锈味与风雪气息破空而至。
一双覆盖着软质护手的结实手臂,精准而霸道地揽住了林墨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腰肢。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撞在了一起。
林墨整个人跌进了对方怀里,鼻尖撞上了冰冷的轻铠的护心镜,骑士铠甲的冷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安娜贝尔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牢牢托着怀中少女单薄无力的腰,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去。
月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在怀中人的脸上。
这位平日里在白金王座上冷漠孤高、在信徒面前神圣不可侵犯的代行圣女,此刻正脱去了象征威严的白金冠冕,银白色微卷的长发散落在肩上。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往日的威严与神圣,反而蒙着一层因吃痛而泛起的薄薄水雾。
眼角微红,像只受了惊吓、毫无自保能力的小白兔。
散开的衣领间,露出了精致如玉的锁骨,还有那双光溜溜缩在裙摆里、正渗着血迹的细嫩脚踝。
安娜贝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现在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
作为教廷最敏锐的审判骑士,她自林墨“大病初愈”后就一直在暗中盯防,试图从那略显生硬的步态和握笔姿势中抓出异端的破绽。
可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红、疼得轻轻咬着下唇的娇小少女,安娜贝尔心头那座戒备森严的冰山,已经微不可查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就是她一直怀疑、防备的圣女殿下?
这分明只是个被教廷繁文缛节与沉重冠冕压得快要窒息的单薄少女。
“殿下……失礼了。”
安娜贝尔喉头微微滚动,英气冷冽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慌乱与动摇。
她轻轻将林墨扶回石阶上坐好,随后后退了半步,单膝跪地拉开距离,以免冒犯圣体。
林墨惊魂未定,下意识拉紧了胸前散乱的衣料,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眼前单膝跪地的女骑士,心脏砰砰直跳。
对方会不会当场拔剑指责自己仪态尽失、玷污圣职?
然而,安娜贝尔只是沉默地解开了自己肩头那件深蓝色的厚重毛呢军披风。
那件披风常年跟着女骑士出入风雪,内衬还残留着对方温暖的体温与淡淡的雪松香。
下一刻,带着暖意的沉重披风自林墨头顶罩落,动作虽轻柔,却将她整个人连同散开的衣袍与赤裸的脚踝,全都裹了个严严实实。
寒意被阻绝在外。
林墨微微一怔,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安娜贝尔却没有看她,只是默默地在石阶下首坐了下来,保持着护卫的姿态,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她反手从腰侧取下一只刻着审判十字的扁平保温行军水壶,拧开金属盖子,将壶中冒着热气的液体倒进了盖子里。
一股甜丝丝的蜜香混着红茶的醇厚,在微寒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巡夜御寒携带之物,没有毒,也未曾被污染。”
安娜贝尔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但递过来金属盖的手却放得稳稳当当,正停在林墨一伸手就能拿到的距离。
林墨眨了眨眼,从厚厚的披风里探出两只冻得有些发白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温热的杯盖。
指尖触碰到金属杯壁的瞬间,温热的暖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了心口。
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红茶微涩,但里面明显加了双倍的野蜂蜜,甜意浓郁得化不开。
茶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将刚才在宴会上不得不咽下生冷食物带来的腹中空虚之感一扫而空。
“呼,活过来了……”
林墨捧着杯子,整个人像只缩在窝里的猫一样,蜷在宽大的披风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
安娜贝尔握着长剑的手指微微松开,眼角余光扫过身侧那个小小的隆起,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挑了极淡的一毫米。
“殿下今晚在国宴上,应付得有些勉强。”安娜贝尔目视前方空旷的庭院,淡淡开口。
林墨捧着热茶,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
“何止是勉强……那些贵族说一句话要绕三个弯,脸上擦的粉厚得一刮就会掉进茶汤里,还有这身裙子,简直就是把人丢进铁笼子里上刑。”
换作往日那位真正的白冕圣女,断然不会说出这般市井而直白的话语。
但安娜贝尔只是安静地听着。
夜风拂过庭院中盛开的夜鸢尾,带起一阵细碎的花香。
“王都的贵族向来如此,虚伪是他们的武器。”
安娜贝尔顿了顿,转过头,墨蓝色的眸子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定定地看着林墨,“但明日晨曦孤儿院的公开净化,殿下不可这般松懈。那是教廷底层信徒汇聚之地,也是某些人极力想要看您出丑的场合。”
林墨心中一凛,抬头对上女骑士那双看似严苛、实则满是提点的眸子。
“孤儿院的受难孩童,体内多积郁了暗裔残秽。”安娜贝尔继续低声交代,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耐心,“殿下只需凝聚第一重‘晨光引路者’的光华抚平躁动即可,切莫动用光髓本源过度透支……身子是您自己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安娜贝尔的语气明显放轻了许多,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林墨握着温热的茶杯,眼底泛起一丝真正的柔和。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冷面如霜的女剑圣,虽然依旧怀疑着自己的种种反常,但在这一刻,那份怀疑却奇迹般地退居幕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别扭的庇护与温柔。
“我知道了。”
林墨仰起头,迎着月光,朝安娜贝尔弯了弯眉眼,露出了一个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放松、最干净的浅笑:
“谢谢你的茶,安娜贝尔骑士。”
那一抹在月色下绽放的笑容,不带任何神圣的距离感,只有纯粹至极的暖意与娇憨,直直撞进了安娜贝尔的眼帘。
女骑士呼吸一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抹薄红。
她迅速扭过头去,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假装专注于巡视四周的黑影,干咳了一声掩饰失态:“……职责所在,殿下言重了。”
月色宁静,夜风轻柔。
两个心怀秘密与戒备的人,在石阶上并肩而坐,无声地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在这片静谧祥和的阴影之外。
中庭二楼那排被藤蔓遮蔽的幽暗廊柱后,一袭猩红色的宽大主教法袍正隐匿在黑暗之中。
主教亲信那张枯槁阴鸷的面孔自阴影中浮现,一双如同毒蛇般的三角眼,死死锁定着下方石阶上裹着骑士披风、捧杯啜饮的单薄少女。
脱下神袍的娇弱姿态、被磨破渗血的脆弱脚踝、毫无防备的市井抱怨……
那绝不是那位心坚如铁、光髓通天的前任圣女会展露出的模样。
沙沙的细微声响中,一只尖锐的黑色羽毛笔,在泛黄的羊皮纸卷上飞速划过,将每一个反常的细节记录在案。
记录完毕,亲信缓缓合上羊皮纸塞入怀中,指尖按亮了一枚隐匿在袖口中的幽暗传讯水晶。
水晶泛起一丝不祥的黑红微芒。
亲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笃定的冷笑,低沉阴鸷的嗓音被夜风撕碎,极轻地融入了黑暗:
“传令下去,明早孤儿院的净化,给这位圣女加点猛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