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漉城,一行人便即刻驱车来到了斐路所讲的“常青镇”。

经过一整夜的忙碌,凯特的驾驶工作交给了海途。她自己则脱掉了鞋子倒在后座,枕着苍雨的大腿打盹。

一路上,凯特的脸蛋总紧贴着苍雨的大腿,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满足,有次趁着颠簸,她还贴在苍雨的肚子上一阵猛拱。也不知是不是是真睡着了。

可苍雨倒不在乎,她只是一路抱着凯特,安静地瞧着车窗外,望着记忆中的过去从眼前逐渐消失,再不相见。

“还闷闷不乐?”不知什么时候,凯特睁开了眼,微笑着望向苍雨。

苍雨抿着嘴,不置可否。

“说真的,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让我想起了我老妈。”凯特把双手枕在后脑勺,“没别的意思哈,只是因为她舌头也有些问题。唔,倒不是像你这样严重吧,她讲话结巴。”

苍雨点点头。

“所以啊,她一开口就会被人嘲笑。我在跟别的小朋友们玩的时候,老妈常会来找我,一开口跟我说话,别的孩子就都会笑话她,连带着一同笑话我。”凯特苦笑着摇摇头,“我当然会觉得丢脸呐!于是,有次老妈来喊我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就大声骂她,动手撵她,让她赶紧离开。她呆住了,不知所措,没过一会儿,她就独自回去了。那次,朋友们没有嘲笑我,一切都如我所愿。”

苍雨想要说什么,但凯特抬起食指,先是堵着苍雨嘴唇,尔后又堵在发声器上。

“当天的晚饭很丰盛,老妈一定是很自信地去喊我的。哈,自那以后,她再出现在我朋友面前时,就没再讲过话了,而是吹口哨代替。”凯特说着,把两根手指捏在嘴唇上,吹了一个响亮的哨声,“许多年后再想起这事,我都愧疚得要死。我找老妈道歉,她却说,她知道朋友们嘲笑我的原因,也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所以才想出了‘吹口哨’这招。”

凯特吹了一口气,吹散了苍雨的刘海。

“老妈说,那每一声口哨都代表着‘这不是你的错,我早就原谅你了。’”说着,凯特又闭上了眼,“苍雨,你不必想方设法忘记这里的事情,而是原谅它就好。”

于是,苍雨打开了窗子。清风袭来,让她不禁眯起了眼。

她也学着凯特的模样,将手指贴近嘴巴,深吸一口气,向着窗外吹了一个根本不响的口哨。

——

“常青镇”听着像是个镇子,实际上经过多年发展,已经算是一座大城市了。

不过与烟城不同,常青镇的街上经常看得到有零星的“半人”出没。车子进入街巷,时不时也能看到一些半人藏在建筑的缝隙间休息,有时能看到他们小心翼翼地顺着墙根匆匆赶路,手中拎着不知从哪换来的蔬菜,大概是在为晚餐做打算。

衰老,贫穷,无所事事,便是这类人的特征。

到常青镇里没多久,天色阴沉了下来。又经历一段路程,等快要接近目的地的时候,挡风玻璃上便出现了零星的雨滴。

到了这种时候,街上就没什么人了。所有的公司企业大概都已按照“伟大国度”的指示,给所有员工放了雨假。

按照斐路提供的地址,海途开车一路绕行,从大路到小路,再到旧镇区,最终才在一处灰突突建筑前停下。怎么看,这地方都像是一幢废弃商场,高处悬挂着褪了色的广告牌,门前成摞堆放着蒙尘的塑料椅,屋檐落下的雨水带着泥,四下再无人烟。就连玻璃窗也没一个是完整的,要么被整个拆走,要么被刻意打碎,露着锋利的獠牙。

“…灰蛇怎么可能呆在这种地方?”

海途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难道她真像斐路说的那样,连身衣裳都买不起?

因为海途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是从不会亏待自己的。她只会住在阳光最好最宽敞的屋子里,做不同的事要换不同的衣裳,相邻的两顿餐食,即便配菜也不允许丁点雷同,甚至马桶也是根据臀腿的形状定制的。这些特点,都曾让她饱受非议,可她却我行我素。

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呆在这种地方。

“海途…”这时候,一直撑伞在商场前踱步的苍雨突然拽了拽海途的袖子,“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是吗?”

“好像是…有人在唱歌。”说着,她敲了敲那幢建筑,才把抬着的手指向了下方,“这个方向。”

于是,海途便绕着商场转过半圈,找到一处灌风的侧门走了进去。顺着地上的和脚印和拖过东西的痕迹,两人找到了一处向下的楼梯口,这里散发着一股霉臭,不知哪里渗出的液体正顺着阶梯一级级地淌。

果然,海途也在这里听到了下方传来的歌声。

“真是她…”海途认得那声音,便追着走了下去。

地下一层,竟然有着不小的空间。

四周墙壁顶部的窗子半开,吝啬地投进了一些自然光,映着空中的浮尘,又与顶部昏暗的灯光一同照亮了这块地方。

空气有些污浊有些潮湿,地上淌着脏水,砖块剥落,迈两步就能踢起一块。墙壁上洇着大片的霉,墙角堆放着螺丝和铁丝,稍不留神就可能划破皮肤。角落里还隐约看得到老鼠尸体,臭烘烘的,泡在它们自己的排泄物中,招摇过市。

而就是这样的环境,竟被改造成了一处地下舞台。舞台上歪斜地铺着一张暗红色地毯,伴随着几根管线电缆自中央延伸到台下,油渍、污迹遍布其上。就在红毯中央,只有一名女性坐在木椅上,用脚尖点着节奏,独自拨弦弹唱。

女性有着一头在暗处都能黑得发亮的长发,随着拨弦与歌唱的幅度静静摇摆。她穿着一条黑色短裙配皮鞋,翘着的那只脚脱了鞋子。上身是规矩的白衬衫与黑皮衣,领口还松松垮垮地挂着条棕绿色领带,嘴唇抹得粉亮,长长的睫毛全都朝向着手中的吉他。那副面容上几乎没能体现出她的真实年纪,或许已经过百,也许才和苍雨差不多大。

尽管那女性还在台上认真“演出”,可台下却几乎没有听众,只有一群小孩子围在那里,坐在一排小椅子上,手打着拍子,抬头仰望。

“真好听啊,曲子也好,唱的也好!”苍雨双手拢在胸口,“会弹琴的人可太少见了!海途,你要找的就是这个人吗?”

“是她。”海途靠在楼梯墙边,双眼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台上的女人。

“可感觉,她跟你…跟斐路先生完全不是一类人啊。”

“可惜你的感觉不对。”海途摇摇头,“我们这种人,无论年轻、年迈,还是活着、死了,烧成灰磨成粉,也永远都是一类人…”

说罢这句莫名的话,海途便带着苍雨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台上的女人只是稍稍抬眼,便继续拨弦唱歌,像是根本没有在意他的出现。可台下的孩子们就反应大了,他们像是许久没见过新鲜人了,一下子就全围了上来。先是七嘴八舌地说着“你好”,个高的几个还学着鞠躬,接着便是“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们来听歌吗?”之类的问题。

苍雨看着这群孩子,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在烟城社区照顾的孩子们。她蹲下身,从包包里翻出一把糖果。这下,孩子们的注意力全到了苍雨手上。

糖果分得差不多了,她就又从口袋里摸出几个气球,一个个吹好了再递到孩子们的手中,海途也一起帮忙。孩子们拿了五颜六色的气球,追着赶着在肮脏的场地里跑圈。

“你花样倒是不少。”海途瞧着那些孩子说道。

“在家的时候就经常陪孩子们玩,包总会剩下些。”苍雨不好意思地笑笑。

可台上的女人依然在唱,好像根本没有受影响。她只是把眼睛落在了苍雨的身上,神色依然冷漠。

“她叫什么呀?”海途也凑到那群孩子旁边问道。

“她是洛可姐姐!”个子最高的一个蓝裙子小姑娘回答。

一曲唱罢,“洛可姐姐”便收起话筒,也把吉他横在怀里。孩子们就一个撵着一个爬上舞台,围着洛可七嘴八舌,还争着要把自己刚刚拿到手的糖果喂给她,她张嘴含了一颗绿色的,还不忘冲那孩子夸赞,“好甜!”

“真热闹。”海途说道,“什么时候喜欢跟孩子玩了?”

“最近的事。”她挤在孩子当中,露着微笑,“我喜欢唱歌,白天这座小舞台就闲置着,我就在这儿唱,可惜一直都没什么观众,只有这群小孩子喜欢听我的歌,也喜欢找我玩。到头来,就只有他们这些听众了。”

“……”

“好啦好啦,大家伙先到楼上去玩吧”洛可笑着,伸手抚摸着孩子们的脑袋,“这两位找姐姐有事。”

于是,孩子们很听话地就拿着气球,抢着糖果,你追我赶地跑了上去。

“您就是洛可姐姐?”苍雨走到洛可身边,衷心地说道,“你的歌声真好听!”

这回,洛可没有说话,先前洋溢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她用舌头将那颗硬糖顶出嘴唇,那颗滚圆翠绿的糖果便“咚”地落在木质舞台上,顺着地板骨碌碌滚出老远,沾满了灰尘和毛发,最终停在角落。

“咦…”看到这样子,苍雨有些尴尬,“…不爱吃糖吗?”

“甜得让人头昏。”她说,“你是?”

“我叫苍雨,是跟海途先生一起来的。”苍雨侧过身子,指指一旁的海途,“没想到,废墟底下还有这种地方!”

“这儿是个临时舞台,白天是小孩子们来这儿玩闹,折腾。晚上年轻人就在这儿听乐队,跳舞,接吻。两拨人都喜欢在这儿到处撒尿。”

“……”

“怪了,谁都看得出,你和他不是一类人。一个失乡者…还是个残疾,却硬是跟他凑在一起。”洛可没再继续说刻薄的话,转而望向海途,“海途…噢,现在你叫海途了?”

“既然不是同事了,那还是叫我海途比较好,我也不会再叫你灰蛇。”海途摊开双手,“也学孩子们那样,叫你洛可吧。”

“难以置信,一直独自行动的你竟然带这么个小女孩在身边?难不成你是看上她了?”洛可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苍雨,直到后者躲开,“算了,这种玩笑别人身上还说得过去,可开在你身上,我自己都觉得不舒服。”

“海途帮了我,我才一直跟着他的。”听到洛可的话,苍雨忙解释道,“而且,我也不是小女孩。”

“是吗?”说着,洛可狐疑地望了一眼海途,“怎么帮的你,方便讲讲吗?”

“前天,我在车站被人欺负的时候,是海途先生出面阻止的。他挡在我前头,拖到管理员到场,做了处理。啊,我还记着呢…”一边说着,苍雨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条,她把它展开,念道,“就和海途先生判断的一样,那两个人因为这件事,一个被罚了1000环,另一个没动手的被罚了200环…”

“给我!”说着,洛可的手指已经探到了苍雨脸前,她迅速夺过那页纸,只花不到半秒钟时间瞧了一眼,就把它撕成了碎片。

“啊,你…”苍雨有点不知所措,手指担心地按着嘴唇。

将那纸条撕得差不多了,洛可又一手扯住苍雨的手腕,把对方拉到了自己面前,她赤着的那只脚勾住了苍雨的膝窝,披散的长发就像是要抓住她的身体,就连呼出的气息都扫到了她的脸上。

洛可捏着那把碎纸条,将它塞回了苍雨的手里,再用她的五指捏紧。

“把它吞下去。”

“咦?为什么?”苍雨捏着那堆纸片,试着挣扎,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的可怕,好像不照做,这女人也不打算让自己逃掉。

“吞进肚里,别犹豫。”她又一次催促道。

怎么办,对方是女人,而且还坐着,踢裆肯定没那么管用。苍雨左顾右盼,最后只得无助地望向海途。

没料到,海途只是点了点头。“听她的吧。”

“咦?”

没人救场。

于是,苍雨只得把那些碎纸片揉细些塞进嘴里。她试着咀嚼,但那些纸有些韧,沾不上唾液,她又试着往下咽,结果它们还是硬得划嗓子,又刺激到喉头,让她反射性地想吐。

苍雨的眼角蓄了泪水,她看看海途,又看看洛可,一副你们怎么都欺负我的表情。

“你不要命了。”看着苍雨把东西咽下去了,洛可才开口。

“到底是…什么意思?”苍雨挣扎开,一边拼命擦着眼睛,一边说道。

“你不知道,我不怪你。听着,伟大国度存在一项规则:任何遇到的,看到的执行事件,你都不可以以任何痕迹化的方式记录他们,不能抄不能写,最多只能把它们记在心里。否则,你便有‘擅自编撰法律’的嫌疑。”洛可的声音放缓一些,耐心地解释道,“违反这项规则,后果很严重。即便你只是个失乡者、残疾人…也不该在这种事上葬送自己的人生。”

“…我还想把这些当做宝贵经验呢…”苍雨捏着手指,“以后也能像海途先生那样,帮助别人…”

“我劝你别那么做。在处理社会问题和矛盾冲突这些事上,所有的决定都是由伟大国度做出的。所谓的规则、底线、量刑,全都藏在黑箱里,不允许公开,也不允许随意记录。”她用手指瞧着苍雨的肩膀,“因为伟大国度判断:凡是成文的法律,就总会有漏洞,而规则只有在藏起来的时候最安全。这样,所有人才会最大限度地约束自己的行为,更不会有人利用那些规则,来合法地害人、作恶。”

“原来是这样…”苍雨有些后怕,“还好…没让凯特看到。”

“另外,你还年轻,顾好自己就行了,别总想着什么‘帮助别人’这种蠢事。”

“……”

“虽说海途肯帮助别人,这种事儿挺出乎意料的,但让这么个单纯的小姑娘跟着你,你就不怕害了她?”洛可扬高了声音,将那冰冷的眼神落在海途身上,随后又回了身前的女孩,“我只知道,跟海途走太近的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下场?大部分事情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海途摇摇头,“而且,这姑娘可比你要坚强得多。”

苍雨看看海途,又看看洛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哈。”洛可冷着脸,似笑非笑地把长发拨向肩后,分明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这些年,你就一直在常青镇呆着?”

“我一开始去了不少地方。睡过粪车,躺过医院走廊,住过殡仪馆,可惜…那些地方都不许搞音乐,所以我最后还是留在了这儿。”

“住的还适应?”

“条件比不上烟城那边。晚上躺在出租屋,就能听到老鼠的小脚在耳边走来走去,四下不知道哪里经常滴滴答答的漏水,哦,还有每天傍晚固定能听到隔壁老头在厕所便秘的声音,哪天要是他提前冲水了,我都替他开心。”洛可说着,手指有节奏地拍着琴身,“不过总体来说,这儿是个好地方,你也发现了吧?天气好,不拥挤。最主要的,是自在。”

“自在?”

“是啊,在你出现在这儿之前,都挺自在的。”

“你好像不怎么欢迎我啊。”

“…闲扯也差不多了。”说着,她把双手都搭在吉他上,向着二人探着脑袋,“你寻我寻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事?”

“雪鸮死了。”像是把洛可的耐心消磨得差不多了,海途才讲道,“谋杀。”

“…我早已经不是你们中的一员了,你跟我说这种事有什么意义?”洛可冷笑着,“不管是他死了,还是你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我记得,你跟雪鸮关系不差?”

“怎么,怀疑我?”

“当然没有。”海途摆摆手,“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好像没怎么惊讶。”

“如果听到你去世的消息,我说不定还会休个假,犒劳一下自己,再回住处通一下厕所。”洛可说道,“虽然已经离开你们了,但‘看上去没反应’不正是你我工作最基本的前提吗?我可是把职业精神发扬到了现在。”

“挺悲哀的。”

“好吧。”洛可耸耸肩,打断了海途虚伪的悲哀,“你这次来找我,是跟雪鸮的死有关?”

海途看得出,洛可的反应像是隐瞒了些事情的,她藏得很好,很难察觉,给别人来,恐怕就被或她蒙混过去了。

“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开展调查。”海途顺着对方的问题建议道,“雪鸮是被谁害死的,你应该也感兴趣吧?”

听到海途的目的,洛可沉默片刻。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她突然说。

看着对方的眼睛,海途没有回答。

“那时候,人们都喊我‘臭臭可’。我带着黑眼圈,衬衫浸得发黄,浑身一股酸臭味。那是我弟弟消化不好,动不动就把喝进肚里的奶粉吐在我身上…还成天妈妈妈妈的叫个不停,惹得别人嘲笑。我早告诉那笨小子,我不是妈妈,是姐姐,可他不听,只管叫…”洛可说着,还用拇指摩擦着琴弦,“你呢,从头到尾皱着眉,估计是在嫌弃我身上的味道。我烦极了,随时准备跳起来跟你打一架。结果,你还是先了一步说出了那句话…你说,伟大国度会给所有人类幸福。”

“…伟大国度会给所有人类幸福。这句话无处不在,就连刚才那些孩子也都知道。是的,它也做到了,‘伟大国度’用它可怕的手段给了所有人幸福。人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舒适的工作,就算一时清贫,也能依靠工作和努力获得回报,过上期望的人生。这种生活,还有那将近两百年的寿命予以支撑。”

…可怕?

洛可的话中,只有这个词显得刺耳。

苍雨有些疑惑,活了二十年,见了许多人,经历许多事,她分明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得到“可怕”二字的影子。世界井然有序,社区其乐融融,就算作为“失乡者”,自己的日子也在一点点变好。那洛可口中的所谓“可怕的手段”,到底是指什么?

“于是我加入了你们。等再见到那小子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跳过了懵懂无知的时候,跳过了调皮捣蛋的时候…我好像跳过了好多事情。而他跪在墙边,耷拉着腰,整张脸撞在墙上。几只猫在舔他的胳膊,几只在舔血。屋里还有他栽的几丛花草,都开得正盛。”说着,洛可的手指重复地摩擦着琴身磨损过的地方,“我把他拉下来,他就软绵绵地倒在我的身上,跟小时候似的。我伸手去抹他的脸,可黏糊糊的组织液溢得到处都是,怎么都抹不干净。看到他额头的骨骼碎了,松动了,血肉凹成了一个坑,我才确信…他真的是活活撞死的。”

听着洛可的话,苍雨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不久前才听说的那个词——

“‘星环综合征’。你们只是轻巧地说了这个,就好像一切都解决了。”洛可冷笑着,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瞧着海途,“对于这病,你们只说它有着高达千分之一的发病率,极高的致死率,其他全部一片空白。我动用权限调查它,得到的却是‘伟大国度’的警告。”

“那是被严格禁止的…”

“…可他生了病!一个人,痛苦,害怕,孤独,就连被他叫‘妈妈’的我也不在…还落得这么个可怕的下场…我当然会怀疑,自己当初选择离开他,加入你们,就为了你那句口号。可是,伟大国度给他幸福了么?”

“……”

“我已经离开你们了,也不再是‘灰蛇’。”洛可提好鞋子,又起身掸掸裙摆,“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跟你们撇清关系。所以,请你们离开吧。”

她最后说道。

“别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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