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手指已经从头发里松开，垂在膝盖两侧，偶尔还有一点轻微的抖。
胸口那阵最难熬的疼退下去了一些，呼吸也不像刚才那么乱，只剩下胃里空荡荡的发恶心，膝盖之前撞到的地方开始一跳一跳地胀。
地上的水瓶还在那里。
离她两步远。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捡。
脑子也安静了。
算不上想通。
只是想不动了。
父亲。
母亲。
本部。
直人。
02。
这些东西偶尔还会从脑子里冒一下头，很快又沉下去，像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秀一低着头。
上面的辅路忽然传来发动机声。
一辆车慢慢开过去，又退回来一点，停在路边。
车门响了一声。
她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顺着河堤上方过来。
不快。
走到台阶附近以后停了一下。
“喂。”
秀一没反应。
那人又叫了一声。
“小姑娘。”
她这才抬头。
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右手夹着烟，左手还拿着一罐没喝完的咖啡。
田中诚。
秀一眼神顿了一下。
田中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几秒。
“你没事吧？”
秀一垂下眼。
“没事。”
“哦。”
田中点点头。
没再问。
他走到旁边，视线落到那瓶滚在地上的水上。
“你的？”
秀一看了一眼。
“嗯。”
田中弯腰捡起来，没递到她手里，只放在她旁边的水泥台阶上。
“盖子还拧着。”
“……”
“应该没脏。”
说完，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背靠着栏杆，低头抽了一口烟。
烟被风带向另一边。
秀一偷偷看了他一眼。
田中像完全没注意。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今晚店里应该有晚班，但田中有时候会自己跑批发那边，或者临时去接送什么东西，回来的时间一直不固定。
倒也不奇怪。
偏偏是今天。
秀一把脸往头发里藏了一点。
田中抽了几口烟。
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米待着。
过了一会儿，秀一伸手去拿水。
手指碰到瓶身。
滑了一下。
她皱眉，第二次才抓稳。
田中的视线从烟头上抬起来。
“低血糖？”
秀一拧瓶盖。
“我不知道。”
“晚上吃了吗？”
她没回。
田中看着她几秒，把烟叼在嘴边，转身往台阶上走。
秀一下意识抬头。
“去哪？”
田中也回头。
“买东西。”
“……”
他上去了。
秀一看着那道背影消失。
大概两三分钟以后，脚步声又回来。
田中手里多了一瓶温热的甜牛奶，还有一小袋面包。
他走到原来的位置，把东西放下。
“吃点。”
秀一看着。
“我不用。”
“随你。”
田中把咖啡罐放到栏杆上，又点了一根烟。
秀一等了一会儿。
“你买了不喝？”
“我不喝甜的。”
“那你买干嘛？”
田中偏头看她。
“看着顺眼？”
秀一：“……”
田中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对，皱了下眉。
“随手拿的。”
秀一低头看那瓶牛奶。
还是温的。
她最终拿起来，拧开瓶盖。
喝了一口。
甜得有点过。
胃里却舒服了一点。
田中看见了，也没说。
风又大了一阵。
银白长发吹到秀一脸上，她抬手拨开，刚抬起来，指尖又抖了一下。
田中这次皱眉更明显。
“还能自己走？”
“能。”
“头晕？”
“没事。”
田中看了眼她的手。
“那你抖什么？”
秀一一下没接上。
田中低头弹掉一点烟灰。
“冷就说冷，不舒服就说不舒服，跟我又没关系。”
“……”
“你也不用跟我解释。”
秀一盯着他。
田中察觉到视线，抬头。
“看什么？”
“没什么。”
“那就喝。”
秀一低头又喝了一口。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动。
过了十几秒，又震。
田中随口说：“挺忙。”
“只是手机广告。”
“哦。”
明显没信。
也没拆穿。
第三次震动响起来的时候，田中已经把烟抽到一半。
“嫌吵就静音。”
秀一顿了顿，还是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悠圣。
澪。
玲央。
消息还停在之前那些。
【你在哪？】
【先回个消息。】
【我们不追了，你至少告诉我你现在没事。】
【看到回。】
她往下划了一下。
没了。
秀一愣了几秒。
又往上看。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没有新的未接电话。
也没有新的消息。
她原本以为至少会有十几条。
结果就这些。
“……”
真不找了？
这个念头刚出来，她自己先烦。
不是你让人家别跟的吗。
现在真停了，又在想什么。
自己是什么小孩子吗？
秀一把屏幕按灭。
田中没有往这边看。
像根本没兴趣知道是谁在找她。
过了一会儿。
“要接？”
秀一说：“不想。”
“那就不接。”
回答得太快。
秀一抬头。
田中正在看河。
“你不问？”
“问什么？”
“……”
“谁给你打电话？”
田中说完自己摆了下手。
“没兴趣。”
秀一低下头。
牛奶还剩一半。
温度慢慢凉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阵。
这次是秀一先开口。
“如果有件事。”
田中没回头。
“嗯。”
“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呢？”
“工作？”
秀一看他。
“差不多。”
田中点点头。
“那明天再想。”
秀一皱眉。
“明天就能想明白？”
“不能就后天。”
“……”
“后天还不行就大后天。”
秀一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你这算什么办法。”
“我也没说是办法。”
“拖着也不会自己有答案。”
田中抽完最后一口，把烟按灭。
“那你现在有？”
秀一没说话。
“没有就先放着。”
“放着不管？”
“谁让你不管了。”
田中把烟头收进随身的小盒里。
“明天继续烦。”
秀一看着他。
“……”
“怎么？”
“你这个人说话挺没用的。”
“那挺好。”
田中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本来也没收费。”
秀一差点笑出来。
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田中看见了。
没提。
又过了会儿，他问：“你叫什么？”
秀一手里的瓶子停在半空。
名字。
很普通的两个字。
她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秀一？
零号？
还是……
田中等了一会儿。
秀一低声道：“不想说。”
“行。”
他低头看时间。
话题就这么断了。
秀一等了几秒。
田中真的没有再问。
连姓都没问。
风从河面上扫过来。
秀一往外侧缩了一点。
田中看见，抬了抬下巴。
“往里坐。”
“我坐哪也归你管？”
“随你。”
田中说，“掉下去我还得报警，明天有早班。”
秀一抬眼。
“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很多吗？”
“觉得。”
“那你还管？”
田中看了她一下。
“已经看见了。”
秀一没说话。
田中也没有再解释。
她慢慢把身体往里面挪了一点。
河离脚边远了些。
田中低头又看了一眼时间。
“我走了。”
秀一愣了一下。
“哦。”
田中拿起咖啡罐，转身往台阶走。
走出去几步。
秀一忽然叫住他。
“喂。”
田中回头。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嗯。”
“那你刚才坐这干嘛？”
田中像是真没听懂这个问题有什么复杂的。
“有关系？”
秀一看着他。
“……”
田中见她不说话，继续往上走。
秀一又问：“为什么管我？”
这次田中停了一下。
“看见了。”
“就这样？”
“不然呢？”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沿着台阶越来越远。
车门响。
发动机启动。
很快开走。
秀一还坐在那里。
手里的牛奶已经凉了。
她低头看着瓶身。
这个人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没问住哪里。
也没问为什么一个人在河边。
更没说要送她回去。
秀一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多管闲事。”
声音很轻。
她喝完剩下那点牛奶。
又坐了几分钟。
手机被她重新拿出来。
屏幕亮起。
那些消息还在那里。
秀一先点开悠圣。
【你在哪？】
【先回个消息。】
没有第三条。
再点澪。
【我们不追了，你至少告诉我你现在没事。】
下面空着。
玲央也只有那一句。
【看到回。】
秀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慢慢移到四个人的群聊。
输入。
【我没事。】
她看着这三个字。
假的。
她现在一点也算不上没事。
可删掉以后，又不知道该换什么。
最后还是发了。
停了一下。
又打。
【今晚别找我。】
发送。
几乎没过多久。
悠圣先回。
【好。】
澪隔了几秒。
【知道了。】
玲央最后。
【嗯。】
秀一盯着三条消息。
没人问她在哪。
没人问什么时候回去。
没人说要来接。
悠圣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有事打电话。】
然后就没了。
秀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原本都已经想好了。
不用来。
别管我。
我说了没事。
一句都没用上。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秀一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
最后把地上的水捡起来，撑着膝盖站起身。
腿麻得厉害。
刚起来时差点跪回去，她赶紧扶住栏杆，等那阵酸麻过去。
河风还在吹。
她把头发拨到肩后。
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到了河堤上，前面是岔路。
左边往城区。
右边通向另一片老街。
秀一站在路灯下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脚。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