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藤原遥虽然对钢琴的演奏并未达到高深的境界,但依然深受震撼。那种曲子已经不是凡间可以存在的东西了,它仿佛包含了自古至今人类乐曲的全部精华,你可以从中听出宏大的历史叙事,也可以从中感受到平凡小人物的喜怒哀乐。
藤原遥朝前望去,只见那舞台的聚光灯收束在钢琴与少女身上,周遭的黑暗退作静默的帷幕。钴蓝色长发垂落肩头,青色眼瞳半阖,她只是将指尖轻落琴键,却已弹奏出这世间的万般山河。
琴音时而如高山长风呼啸,时而似深海暗流低吟;有花开舒展的温柔,亦有灾劫降临的沉肃。它容纳了新生与衰亡,欢愉与悲恸,将星陨落的寂寥,众生心底藏起的祈愿,万千景象尽数揉在黑白琴键的起伏之间,包罗万象。
它已经超越了乐章的范畴,更像某种古老神性的低语。它不刻意取悦听者,却无声地包裹住台下每一个人,侵入思绪,勾出心底深埋的执念。每一次重音震颤空气,都仿佛是神明垂眸的呼吸;轻音流淌时,又似寰宇间无边的寂静。真正可以引发所有听众的共鸣。
藤原遥只是一个不留神,就发现自己的精神全然沉浸进了琴乐之中,她在那段沉浸的时间中,竟一瞬间回忆起了前世今生的所有悲欢离合,这仿若走马灯一样的体验让她心有余悸。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可以活动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暗自掐着自己的大腿,以此来保持清醒和理智。
但舞台之上,马上又发生了变化。
钢琴原本浩瀚包罗万象的旋律仍在流淌,就在众人沉溺于这片寰宇般的琴音里时,一段咏叹调的旋律不知何时已顺滑地加入其中,随之缓缓升起。
那是属于人声的咏叹,却仿佛凭空生出无数无形的声线,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化作宛如天使之间的合鸣。无数清透空灵的声音环绕在整个舞台空间,高低婉转彼此呼应,温柔又圣洁,像云层间漫溢出来的仙音。
但发出这样的声音的,却又是一个人。
古长梦月端坐在钢琴前方,钴蓝色长发微微滑落,她青色眼瞳闭上,手上的动作不停,整张脸却微微扬起,嘴巴张开,纯净悲悯的咏叹便从她的喉咙间倾泻而出。
当那繁复且变化万千的声音与钢琴的旋律和鸣之时,藤原遥仿佛脑海中清明了一瞬,像是什么薄膜被打破,她霎时感觉自己与万千人的内心相连,不同人的不同声音、各种愿望强行挤入她的脑内。
“希望父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希望老板不要辞退我的工作,希望我可以顺利养活一家老小。”
“希望她不要拒绝我的请求,和我在一起。”
“希望期中考个好成绩。”
“希望她赶紧消失,别在我中意的人面前乱晃,真是碍眼。”
……
那些心愿有好有坏,有积极的,也有阴暗的,藤原遥只能看着它们无视距离进入自己的脑中,再从中溜走,她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宛如一个格格不入的看客一般。
“希望我可以消失,希望我可以过其他人的生活。”
随后,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藤原遥听出来,那正是之前附身自己的少女的声音。她扭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取回了身体的主动权,而她之前坐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淀川真亚纱。
对方似乎从她身上被剥离出来了,或者说压根就没附身过她。
是的,藤原遥此时也记起了包括那个少女名字在内的一切。自那天她与少女相遇后,其实一直都处在一种幻觉之中,不管是她还是少女本身,都被催眠了一样觉得被附身和附身别人了。
其实自始至终她们都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从吃饭到睡觉,再到行动,其实都是她们俩一起做的。周围的人似乎在接触到她们时,也已经被催眠,忽视了淀川真亚纱的存在本身,而把淀川真亚纱做的事情错误理解成是藤原遥做的。
可如果说这是一种催眠和幻觉,那是不是说只要接触到这个仪式的人,就会产生幻觉,再将这种幻觉传递给更多的人。最后的结果就是像这样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宛如邪教徒般参加最后的仪式吗?
可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藤原遥心中产生一种不安的预感。虽然被附身只是一种幻觉,可这种幻觉并不能降低她遭遇到这件事的怪异感。如此规模巨大的幻觉,或者说是集体催眠,到底是什么人才能做到的?
又难道说,莫非自己现在还在被催眠的途中?那这个催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要怎样结束呢?
藤原遥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但现实容不得她多去考虑,很快变故变发生了。
在某一时刻,所有的看客全都统一举起了双手,像是看到了无比美好的景象般脸上洋溢起幸福的微笑,随后便齐刷刷倒下,像被无情的镰刀划过的草般,全都不见了身影。
这件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以致于藤原遥毫无防备,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成了这群看客里唯一还坐着的人了。她的头皮一瞬间发麻,强烈的危机感传来,让她急忙想要俯下身子隐藏自己。
可还没等她那样做,一道身影便站在了她的视野前方。
“咦,藤原遥嘛这不是?”
来人一袭华丽的演出裙,晶莹剔透的高跟鞋正踩在藤原遥前面的椅子背上,随后她挽了一下裙子,就在上面蹲了下来,那双青中泛红的眼睛就这样盯着藤原遥,蓦然笑了一下。
“你果然出现了啊,可你出现是来做什么的呢?”
“啊?!”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讶异地捂了下嘴,那双眼睛却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亮闪闪的笑意。“难道是为了我之前说的那句话,要来帮助我吗?”
藤原遥看着面前的“古长梦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多么想自己现在正处于梦中,但刚才掐大腿的时候,传来的痛感又过于明显尖锐,实在无法让她自我欺骗。
“古长……同学?”
她干哑着嗓音,想如常般笑一下,却完全提不起嘴角来,甚至最后她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木木地问道。
“是我哦,”古长梦月倒是笑得开心,她一个旋身轻盈而下,站到藤原遥身边后,手指一点,便让藤原遥身后的淀川真亚纱和左边的另一个瘫软的人漂浮了起来,随后被她随意地扔在了一旁的椅子背上。
“他们这是?”
藤原遥看她露这么一手,便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个平凡的世界观了,话说这叫啥?超能力吗?可为啥古长梦月会突然觉醒超能力呢,真是令人费解。
“唔……按祂的说法,这算是叫做没有了灵魂?”
古长梦月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说道,但她到底不把这些人当回事,只这么一说之后,便走到藤原遥的面前,倚靠着前排的椅子,笑得嫣然。
“无所谓啦,还是看看我吧,”她伸手抚在胸前,又双手张开,做了个拥抱世界的动作,“看啊,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主角!承受了万众瞩目、万千期待的绝对中心!世界也尽掌握在我的手中呢!”
她手掌一旋,随后一阵光景变幻,等藤原遥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和古长梦月已经离开了活动室,转而来到了一间空荡荡的惨白正方房间之中。
“我万幸那天听从了祂的话,当我砸碎钢琴时,我才真正找回了人生的价值和意义。”
身着深海银蓝渐变演出裙的少女,巧笑嫣然地双手张开,把那架已经被砸得支离破碎的钢琴展示给藤原遥看,那姿态,仿若一个正在骄傲地展示自己得意之作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