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走到千代身侧另一边时,还是没能撑住身形跪了下去。
膝盖再度磕在地上,红肿也愈发明显。
但对少女来说,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她有比身体疼痛更痛的地方。
千代的脸上,停着与黑发女子一样的、释然的笑容。
有多久没有看见她对自己笑过了?
不...
不是才见过的吗?
下午自以为是地逼迫她的时候。
万璃还想要伸手熨平千代那因疼痛而在死后固定下的眉宇,可在快要碰触千代脸颊的前一刻,又硬生生地握紧拳头止住了。
自己真的有资格去碰千代吗?
分明是知道答案的...
“净...净瑠璃。”
磕绊地叫过灵具,晶莹顺着杏色双瞳不断滴落。
观月万璃别过头去。
迟到的、肮脏的泪水,不能、更不配玷污千代的身体。
少女只能向小小的人偶乞求道。
“帮...帮帮我好吗?”
千代同女人的遗体,被万璃与净瑠璃一人一偶安置在了神库中。
少女望着紧钩食指像是睡着了的二人,不舍地启动了法阵。
阵基处,鲜花香气伴着她指尖的落下缓缓飘散,空气中的灵气一点点地聚成蝴蝶,开始围绕着小小发卡飞舞;阵眼上,黄绿色光芒自锦囊冉冉升起,通过阵纹引导罩住了观月千代和黑发女人的身体。
[这样...]
[就能保持得再久一些了...]
关闭神库门扉,观月万璃向上面又添了一道灵锁法阵。
怀揣着余下七件灵器的口袋沉甸甸的,可走起路时,少女只觉得自己是那样的虚浮。
像断了线的人偶。
......
町屋前,插入锁孔的钥匙终于还是转动了。
打开熟悉的家门,小木箱上那双带拉链的褐色短靴让少女的呼吸一滞。
而后,好不容易准备好见阿婆的神情骤然崩盘。
刚才还在心中念叨的,不能滴落在千代身上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坠落,砸在她的遗物上。
该如何与阿婆交代一切?
真相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观月万璃不知道。
走过不算宽敞的走廊,少女的近手边,潮崎玲的房门已然关上。
她抬起一塌糊涂的面庞,墙上的老式钟滴滴答答,时间无情而公平地在指针上走过,不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世停下脚步。
要十一点了。
万璃打开厨房中的冰箱,将千代下午给自己准备的那份,尚能过夜的烤秋刀鱼与麻婆豆腐慢慢端了出来...
微波炉的速度很快。
拿出时,两道家常菜冒着诱人的热气。
这就是...千代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的晚餐了。
筷子和勺子依次将鱼肉与豆腐送入口。
很好吃...比与千代一起在蝶语吃过的东西还要好吃...
观月万璃抹掉眼角的泪滴。
为什么前几天拒绝了呢?拒绝了千代向自己提出去蝶语吃东西的邀请。
好后悔...真的好后悔...
极度的悲伤溢出少女的胸膛,让她的胃部一阵泛酸。
不行...绝对不能吐出来。
强行将食物从嘴里咽了下去,观月万璃勉强压制住了呕吐的冲动。
准点的播报响起,机械小鸟的叫声像是在庆祝少女克服了自己生理本能似的欢歌着——尽职尽忠,却无比惹人厌烦。
“就像这些天的观月千代对阿璃你来说不是吗?”
熟稔的声音自咕咕声结束后,从少女的对侧传来。
观月万璃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那个让自己三个月以来所恨、所盼望能认罪伏诛的人;那个除却这三个月外让自己所爱、所期许能再次与自己说上一句话的人。此刻,正完好地坐在饭桌的另一端,双手交错地架住下巴望着自己。
“怎么不说话啦?是看到姐姐太高兴了吗?”观月千代的态度亲热得不像话,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走到妹妹的身侧,“再次见到阿璃你姐姐也很高兴哦~”
如果说第一声,万璃还会愣神地错认,那么第二声她即便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阿璃。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只有...千纮姐会这样叫她。
观月万璃像机器一样卡顿地跟着少女的身影转过脑袋,后者则一脸微笑着朝发懵的妹妹摆了摆手,“我来接你啦~”
“千纮姐...为什么你...”万璃的大脑已经跟不上出现在她眼前的景象了。
确定妹妹发愣到说不出话以后,千纮才接道,“当然是因为时机到了呀~”
与千代容颜一致的少女慢悠悠地转到了妹妹的身后,将那被肆意拉拽又遭晚风吹乱的短杏发认真地梳理起来。
“就算阿璃是短发,不好好打理也是不行的哦。”
观月千纮的问候是那么亲切,完全不像是“阔别”十年的姐姐见到妹妹时会展露出的态度。更像是一直在万璃身旁盘踞,今日才得以现身的幽灵。
如命中注定的安排一样。
十年前的夏天,少女失去了千纮迎来了千代;而在今年的春天,她则失去了千代迎回了千纮。
“我还以为,阿璃你会再热烈一些。”三分钟不到的时间,千纮就已经将妹妹的头发完全整理好了,甚至还从不知道哪里掏出的红绳替少女扎起一绺发丝,“毕竟以前你跟在我后面的时候,总喜欢和我一起大声喊出来不是吗?”
万璃有些语塞,她抽了抽鼻子,似乎不知道怎么将话题进行下去。
千纮没有怪罪妹妹的意思,索性继续方才的话题道,“跟我走吧,阿璃。”
“去...哪里?”万璃听见自己这般反问。
“当然是...”观月千纮的手拍在妹妹的肩头,“陪姐姐我一起下黄泉啦~”
“?!!”
观月万璃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可真到了试图站起来时,却发现身体早已不受自己控制了。
“为...”
新的问题没有问出口,就被面前房门打开的声响叫了停。
房间里,没有老人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磯着(全身白棉质潜水服),年龄与万璃看起来差不多大小的少女,她的双眼空洞无神,在打开房门后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哎呀~被发现的有点早了呢~”
观月千纮幽幽地从妹妹身后抽身,来到潮崎玲的房间前将白衣少女托起,体贴地放在后者的对面座位之上。
看着观月万璃不解且不安的目光,她露出今晚以来第一个愉悦的笑。
“还没有认出来吗?真的有够迟钝的呢~我的傻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