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时候,秀一甚至没太听清自己落地的声音。

鞋底踩上老楼外侧那块有些窄的水泥檐,脚下一滑,她肩膀狠狠撞在墙上,闷响传进骨头里,樱色的光已经顺着小腿再次亮起,人往前窜出十几米,落到另一栋楼的消防平台。

身后没有声音。

她还是没停。

栏杆从掌心擦过去,袖口太长,被铁锈勾了一下,秀一头也没回,手腕一甩,布料扯开一道小口,身体已经翻了出去。

第三次。

光亮起来的时候胸口明显抽了一下。

这回落地没站稳。

膝盖磕上天台边缘,疼得她倒吸一口气,银白长发从肩头全滑下来,在风里乱成一团。

秀一撑着地站起来。

继续走。

走出去两步。

又跑。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躲谁。

悠圣没追上来。

澪没有。

玲央也没有。

至少已经听不见了。

可脚步就是慢不下来。

前面有楼梯,她下楼,楼梯转角那扇防火门锁着,她烦躁地拉了一下,没开,樱光在指尖一闪,锁舌直接断了。

推门。

出去。

穿过巷子。

巷口有人骑电动车经过,看见她从里面出来,回头多看了一眼。

秀一下意识把脸偏开。

走了十几米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躲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银白色长发。

大得有些滑稽的男式外套。

袖口卷了两层,刚才又散下来一截。

裤腿也已经乱了。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影子怎么看都跟以前那个黑发男人扯不上关系。

手机在口袋里震。

嗡。

停了。

隔了几秒,又震。

秀一没拿。

走到下一个路口,红灯。

她站在斑马线前。

旁边只有一对刚下夜班的年轻人,两个人低头看手机,谁也没注意她。

绿灯亮了。

那两个人往前走。

秀一没动。

手机又震。

她烦得皱眉,终于掏出来。

锁屏上叠了好几条消息。

悠圣。

浅川澪。

神宫寺玲央。

最上面是悠圣刚发的。

【你在哪?】

下面还有一条。

【先回个消息。】

澪的消息只露出前半句。

【我们不追了,你至少……】

玲央更短。

【看到回。】

秀一盯了几秒。

拇指悬在屏幕上。

没点。

屏幕自己暗下去。

“……”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红灯又亮了。

这次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有什么好跑的。

就这么点事。

知道了就知道了。

反正以后也省事,不用半夜躲厕所,不用找借口消失,不用在一个地方来回折腾两具身体,更不用明明人就在旁边,还得装模作样地说一句“她会来”。

挺好。

省事。

秀一抬脚过街。

走到一半,脑子里又冒出悠圣刚才抓住她袖口的那只手。

很快。

已经碰到了。

然后那句——

“秀一,等一下!”

她脚步慢了一点。

烦死了。

早知道就不开门。

不对。

不开门干什么?

留在那里?

然后呢?

三个人坐下来,把她围中间?

问一句答一句?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你为什么瞒着。

小时候救人的也是你?

星滨那个也是你?

房间里那个……

想到这里,秀一脸色一沉。

脚步重新快起来。

“关我屁事。”

路边没人,她说出了声。

风把声音吹散了。

又走了一段。

她自己突然接了一句。

“……谁问你了。”

没人。

这话当然也没人接。

秀一抿了抿嘴。

她到底在跟谁吵。

胸口又闷了一下。

这次持续得有点久。

她慢下来,手按在左边肋骨上方,隔着衣服压了一会儿,等心跳从乱七八糟的节拍里勉强找回来,才继续往前。

手机没再震。

反而让人更烦。

她走出两条街,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药店,玻璃橱窗里倒出她的影子。

银白长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脸色差得像鬼。

她停了一瞬。

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那张脸她当然熟。

熟得不能再熟。

十几年。

洗脸、刷牙、照镜子、剪头发、受伤以后处理伤口,偶尔在任务前坐在更衣室里等检查。

这张脸她看了太久。

后来黑发那张反而看得更多。

秀一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玻璃里的女人也抬手。

“……”

她转身就走。

有什么好看的。

不就是零号吗。

他们早晚都会知道。

所以呢。

秀一走出几十米,脚步忽然又慢下来。

所以自己为什么跑?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她皱了皱眉。

嫌烦。

当然是嫌烦。

三个人那个样子,谁想留下。

而且她今天很累。

身体又出了问题。

想一个人待会儿怎么了。

这也值得想?

她继续走。

走了大概半分钟。

又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没有新消息。

秀一盯着悠圣那句【先回个消息】看了一会儿。

还是没点进去。

她把手机按灭。

……如果只是嫌烦,为什么消息都不敢看。

脚步停了。

夜里车不多,远处一辆出租车从路口开过去,轮胎压过没干透的积水,发出很轻的水声。

秀一站在原地。

“不想看。”

说完以后自己都觉得没劲。

她垂下眼。

那是不想看吗。

还是不敢。

这个词让她更烦了。

“有什么不敢的。”

没人回答。

她继续走。

走得越来越慢。

脑子里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翻。

玲央以前问过她,为什么总想着让他们讨厌零号。

浅川也说过很多次。

悠圣更烦。

那家伙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能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说——

你觉得自己很差,那是你的事,总不能顺便替我也讨厌了吧。

秀一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的。

记得他那张脸。

也记得自己为什么每次都想把话题岔开。

她忽然有点不愿意继续想。

脚下却已经走到了临江旧河道外侧。

这边过了十点就很少有人来。

上面是高架辅路,偶尔有车灯从水泥桥缝里扫下来,下面沿着河修了一条窄窄的维护步道,一边是生锈的护栏,一边是长了青苔的挡墙。

秀一顺着台阶下去。

风更大。

银白长发不断往脸上打。

她拨了两次。

第三次懒得管了。

走到中间有一段混凝土平台,她才终于坐下来,后背靠着护栏,长长吐了口气。

胸口还是疼。

腿也酸。

刚才落地时磕到的膝盖开始后知后觉地发胀。

秀一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就这点事。”

身份而已。

有什么重要的。

悠圣知道了。

浅川知道了。

玲央本来就差不多知道。

然后呢。

日子照过。

该吃饭吃饭。

该上班上班。

顶多那三个家伙多烦几天。

秀一抬手揉了揉额头。

“我又不在乎。”

风从河面吹上来。

她手停在额头上。

安静了几秒。

“……”

真的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脸上的那点笑意就没了。

她慢慢放下手。

如果真不在乎,为什么以前总跟他们说零号有多差。

为什么看到浅川替那个女人说话会烦。

为什么玲央一提“你们两个很像”,她第一反应永远是撇开。

为什么悠圣问起过去,她一句都不愿意多说。

嫌麻烦?

好像每次都能这么解释。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

大半夜。

用了三四次能力。

差点把自己从楼上摔下来。

手机都不敢看。

只是因为嫌麻烦?

秀一看着水面。

过了很久。

“……操。”

她把脸埋进掌心。

好像真的挺在乎。

这个答案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她甚至有点想立刻站起来离开,好像只要换个地方,刚才想到的东西就可以不算。

可腿没动。

她只能坐着。

悠圣以前认识的是秀一。

隔壁那个烦人的家伙。

会去他家蹭饭,会嫌他做得太咸,会拿备用钥匙开门,会骂他半夜打游戏太吵。

浅川认识的也是秀一。

她会送药,会盯着他有没有吃饭,会在他状态很差的时候直接过来敲门。

玲央更不用说。

买鞋。

打游戏。

互相损。

他们认识这些人的时候,都不知道零号。

所以至少那个时候……

秀一慢慢攥紧手。

至少那个时候,他们看的只是秀一。

没有童年救命恩人。

没有本部。

没有零号。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现在没了。

从今天开始,悠圣每次看到她,都知道小时候那个银白女人也在这里。

浅川再看她,也会想到星滨、想到房间里睡着的那个人、想到零号。

玲央……

玲央可能早就差不多这样了。

秀一忽然想起刚才悠圣递水时停的那一下。

很短。

短得几乎算不上什么。

可她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

胸口像又被什么堵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她低声说。

可那句话说完以后,连自己都没信。

有区别。

当然有。

他们看她的方式已经变了。

哪怕只是一秒。

秀一抬手抓住头发,把被风吹乱的银白发丝从脸上扯开。

零号。

她最不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偏偏现在全都摊开了。

为什么这么不想让人知道。

因为那家伙很糟糕。

很简单。

秀一把手放下来。

“……到底有多糟。”

声音落进风里。

她盯着自己的手。

要说的话,好像很多。

多到一时不知道先从哪里开始。

小时候?

秀一皱眉。

本部以前呢。

这个念头刚出来,她怔了一下。

本部以前。

她当然有本部以前。

她又不是出生就在那里面。

她进去的时候已经会说话,会认人,会记事情。

那……

爸爸呢。

秀一眨了眨眼。

一个词。

没有脸。

妈妈呢。

还是没有。

她坐直了一点。

脑子里用力去找。

父亲。

应该有。

母亲也应该有。

她甚至知道,他们很早就不在了。

悠圣以前还提过一次。

自己当时也觉得没什么好说。

可他们长什么样?

秀一盯着河面。

不知道。

父亲高不高。

声音怎么样。

戴不戴眼镜。

母亲长发还是短发。

笑起来是什么样。

家里门朝哪边开。

她小时候睡哪个房间。

谁给她做过饭。

谁牵过她。

一点画面都没有。

“……”

秀一的呼吸慢慢变轻。

她开始往更早的地方翻。

本部的走廊她记得。

三楼尽头以前有一块墙皮脱落,后来重新粉刷过。

食堂有一年换过厨师,汤难喝得要死。

第一次正式训练的时候制服领口很硬,磨得脖子发红。

有人给过她一颗糖。

什么味道都还记得一点。

为什么父母没有。

秀一撑着膝盖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停下。

怎么进去的?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糟。

谁把她带到本部。

车?

门?

有人牵着她?

她有没有哭。

有没有想回家。

有没有问过什么时候能见父母。

没有。

她能找到的最早画面已经在里面了。

走廊。

白灯。

陌生的大人。

再往前像被切掉了一块。

秀一用力吸了口气。

“时间太久。”

小孩子忘了很正常。

她给自己找了个解释。

听起来还行。

于是她顺着往后想。

进入本部以后。

很多。

很多得烦人。

训练。

检查。

任务。

受伤。

直人。

那些房间。

那些人。

然后……

怎么出来的?

秀一的思绪停住。

风还在吹。

河下面有水撞过水泥桩。

她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怎么出来的?

逃。

她当然是逃出来的。

那怎么逃的。

哪扇门。

从哪里走。

谁追。

有没有受伤。

第一晚睡在哪。

她出来以后第一顿饭吃的什么。

“……”

什么都没有。

秀一的手慢慢垂下去。

她知道自己离开了本部。

因为后来她就在外面。

因为后来有临江。

有工作。

有悠圣。

这个事实当然成立。

可“离开”本身呢。

没有。

脑子里根本找不到那一段。

“……开什么玩笑。”

她重新坐下。

这次动作有点重。

膝盖磕疼了都没在意。

她闭上眼睛。

再想。

还是没有。

往前能找到某些任务。

某次医疗。

某个房间。

往后能找到外面的生活。

中间空着。

像有人拿刀切了一块。

秀一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正在轻轻发抖。

可能是风。

也可能不是。

远处自动售货机亮着。

秀一站起来走过去,买了一瓶水。

瓶子掉下来。

她弯腰拿,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只能扶住机器边缘等了几秒。

拧瓶盖。

没开。

秀一停了一下。

再拧。

手指使不上劲。

第三次才终于转动。

塑料盖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想起一份很久以前的记录。

零号级复制项目。

第一批。

第二批。

第三批。

神经结构。

能力回路。

崩溃。

失败。

未形成有效备份个体。

那时候她查过。

查得很仔细。

YI-02死以后。

因为02能带着01留下来的神经记录醒过来。

因为一个人可以拥有另一个人的记忆。

所以她当时也问过自己。

如果呢。

如果零号也有第二个。

第三个。

如果有一天醒来的那个已经换过。

她拿旧伤比过。

查医疗记录。

找过高权限空白。

什么都证明不了。

最后只能抓住档案里那句失败。

没有有效备份个体。

秀一把水送到嘴边。

喝了一口。

胃里猛地抽起来。

她弯下腰,扶着自动售货机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眼泪倒是被逼出来一点。

她抬手擦掉。

“失败……”

声音哑得厉害。

她低头看自己。

这副身体。

回不到以前的男性尺寸。

越来越容易恢复到女性。

现在连女性身体也开始出问题。

心跳。

呼吸。

手。

胃。

睡眠。

像有什么地方从根上就没长好。

未形成有效备份个体。

秀一忽然不太敢继续想。

可思路已经停不下来了。

所谓失败,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场死掉?

活不了多久?

能力不稳定?

身体撑不住?

如果一个东西能活。

能走。

能说话。

能长大。

只是最后会一点点坏掉。

那算成功,还是失败?

瓶子从手里滑了下去。

砸在水泥地上。

水没有洒出来。

秀一没捡。

她慢慢退回河边,在台阶上坐下。

什么时候。

如果真有过替换。

什么时候。

进本部以前?

以后?

第一次大伤?

某次医疗?

直人以前?

直人以后?

她用力按住额头。

记忆。

记忆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02也有记忆。

02记得那些原本属于01的东西。

那自己呢。

训练记得。

任务记得。

直人也记得。

可谁能证明是她亲自经历。

“……”

直人的脸忽然冒出来。

坐在轮椅上。

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有一点懒。

说话也慢。

我想活,是我的事。

你不想连,是你的事。

还是两回事。

秀一闭上眼。

如果陪在他身边的那个……

已经死了呢。

那直人认识的是谁。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在看谁。

他后来……

喜欢的又是谁。

胸口突然狠狠疼了一下。

秀一弯下腰,手掌压住心口。

一下。

两下。

节拍完全乱了。

她咬着牙等。

疼稍微退一点,另一个人又挤进来。

02。

那个信她的人。

跟着她回去。

以为只是评估。

问过她。

算活过吗。

她当时说算。

然后还是把人带回去了。

最后看着她被处理。

如果那个人……

秀一呼吸一顿。

如果那个人也不是现在的她。

那现在这个人算什么。

无辜?

这个词刚冒出来,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真会找借口。”

太方便了。

身体快坏了。

秘密也被发现了。

然后突然开始说以前那些事都不是自己干的。

谁信。

她自己都不信。

可如果真的不是呢。

笑声停了。

秀一低着头。

如果真的不是。

为什么还是这么疼。

那些记忆每次想起来都疼。

02最后的脸。

直人的声音。

每一样都是真的。

那这份痛算谁的。

记忆复制过来的。

痛也复制过来的。

罪呢。

也能一起复制吗。

如果她说那些事情和自己没关系,是在给自己脱罪。

如果她又觉得原来的零号有她的理由,那是在给零号开脱。

怎么选都恶心。

“烦死了……”

秀一抬手抓住头发。

手指一点点收紧。

脑子里乱得像有人把所有东西搅到了一起。

父亲。

母亲。

本部。

直人。

02。

悠圣。

悠圣。

她突然想起那一声。

“……秀一?”

然后自己回答。

“嗯。”

还有更早。

小时候。

那个被她抱出去的小孩。

悠圣找了很多年的人。

也是我。

她当时几乎没有犹豫。

秀一慢慢抬起头。

河面黑得看不清东西。

“……也是我。”

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

然后停了。

如果发生在那之前呢。

如果救悠圣的那个零号,后来早就已经死了。

那悠圣找的是谁。

刚才看到她变成这样以后,悠圣看她的眼神又是在看谁。

以后呢。

如果他因为那条命对她更好。

如果他觉得欠她。

如果他……

秀一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她低下头,手臂撑在膝盖上,用力吸气。

吸进去很少。

再吸。

胸口像被什么卡住。

手指越来越冷。

她终于没力气坐直,身体慢慢缩下去,双手抱住头,额头抵在膝盖上。

银白长发垂下来,把脸遮住。

想不明白。

一个都想不明白。

父亲是谁。

母亲是谁。

她什么时候进去。

什么时候出来。

直人认识的是谁。

02是谁带回去的。

悠圣是谁救的。

现在坐在这里的又是谁。

胸口疼。

胃也疼。

头跟着一阵阵发胀。

她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

零号很厉害。

这个念头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

那个人一直都很厉害。

灾兽。

任务。

救人。

什么都能做。

小时候还能把悠圣带出来。

秀一把脸埋得更深一点。

手指抓紧自己的头发。

你那么厉害。

那么多人都救过。

那……

能不能。

她闭上眼。

河水在下面一下一下拍着岸。

“……救救我。”

没有声音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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