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字落下以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悠圣站在离玄关两三步的位置，手还保持着刚才往前伸了一点的姿势，像是忘了收回去。
澪就在另一边，方才压了半天的火气全停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出来。
玲央看着秀一，目光从那头垂到腰际的银白长发慢慢落到她缩进袖口里的右手，最后才抬起来。
秀一靠着鞋柜喘了两口气，把滑到锁骨外面的领口扯回去。
衣服大得碍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堆在脚面的裤腿，弯腰折了两下，又把袖口往上卷，动作很快，连哪里容易滑、卷到什么位置不会妨碍手腕都像早就做惯了。
悠圣看着她的手。
秀一抬眼。
“看什么？”
“我……”
话还没出来，玲央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屏幕上是御影。
玲央接起来，往旁边走了半步。
“怎么了？”
电话那头说得很快。
她脸上的神色也跟着收了起来。
“哪个安全点？”
停了两秒，玲央回头。
“第三个，刚送过去的那批，有一个人的维持箱一直报警，新设备接上以后数值掉得很快。”
秀一眉头立刻皱起来。
“什么报警？”
玲央还拿着手机。
“我问她。”
“不用问名字，拍面板。”
玲央顿了一下，把这句话原样转过去。
御影那边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玲央点开，刚准备放大，秀一已经朝她伸手。
“给我。”
手机递到一半，玲央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秀一看见了。
玲央也看见秀一在看她，索性把手机直接塞进她手里。
“看。”
屏幕上的面板很旧，外壳却换过，黄灯和红灯挤在一排，右下角还有一块后来加上去的小型转接模块。
秀一只扫了两眼。
“让她把左边盖板打开，里面有两排接口，上面那排别碰，下面第四个拔掉。”
玲央照着说。
电话里一阵杂音，几秒后传来御影的声音。
“拔了，报警还在。”
“等。”
秀一盯着照片，拇指往旁边一划，又翻到后面御影补发的第二张。
“旧维持箱还接着？”
玲央问过去，得到肯定答复。
“让她把新设备的自动补偿关掉，旧箱留着，别让两边抢参数。”
“自动补偿在哪？”
“右侧菜单第二页，应该有个蓝色标识。”
玲央复述完，电话里安静了一阵。
秀一低头继续看图。
胸口还在一下一下发紧，刚才硬压回去留下的疼没有散，她只能把呼吸放慢，指腹却莫名有些发麻，手机往下滑了一小截，她手指一扣，重新抓稳。
澪看了一眼。
没说话。
“关了。”玲央忽然道。
秀一抬头。
电话里御影报出新的数字。
秀一算了两秒。
“再等半分钟。”
悠圣终于从原地动了，去茶几边拿起刚才没喝完的水，拧开以后递给她。
秀一伸手。
悠圣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很轻。
瓶口晃了一下。
秀一的视线先落在他手上，又慢慢抬到他脸上。
悠圣像是才反应过来，把水往前送了送。
“给。”
秀一接过来。
“谢谢。”
声音已经完全回不去刚才的低沉，偏轻，带着连续喘息后的哑。
悠圣又停了一下。
秀一没看他，仰头喝了一口。
胃里立刻翻上来一阵恶心，她把瓶子放低，舌尖抵着上颚压了几秒，等那股感觉过去，才继续看玲央的手机。
“数值呢？”
“回来了。”玲央说，“还在涨。”
“那就先别动。”
御影那边又说了什么。
玲央皱眉。
“外面刚才有辆车停过。”
澪终于开口。
“灰庭？”
“没看清，停在路口不到一分钟就走了。”
澪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
“车牌？”
御影已经发过来。
几个人围到茶几边。
秀一没有过去，只靠在鞋柜旁边看了一眼放大的画面。
“普通车。”
澪抬头。
“套牌呢？”
“也可能。”
“要换地方吗？”
秀一沉默几秒。
“先看它有没有绕回来，现在动那个病人更麻烦。”
澪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把车牌和时间发出去。
“我让那边多看两个路口。”
玲央对电话里道：“先别转，门口的人撤进去，监控留着，有情况再说。”
御影应了一声。
事情暂时压住。
没人挂电话。
像谁都觉得还可以再等一会儿。
玲央问了另外几个安全点，御影一个个报过来，七个人都已经安置，两个需要维持设备，三个还在昏睡，剩下的人情绪很不稳定，其中一个醒来以后一直问这里有没有窗。
澪低头记。
悠圣站在她旁边，不时补一句刚才港东那边的情况。
秀一听着，偶尔插一句。
“那个别让他单独待洗手间。”
玲央问：“为什么？”
“他在地下的时候一直盯排水口。”
玲央把话转给御影。
“还有第二个，晚上别突然关灯，先跟他说一声。”
“你怎么知道？”
“他出来的时候躲过灯。”
没人再问。
电话拖了十几分钟。
第三安全点的数值终于稳定下来，红灯一盏盏灭掉，那辆停过路口的车也被附近监控重新拍到，沿主路一直往北，没有折返。
御影那边有人叫她。
她应了一声，又对玲央说：“暂时都稳了，今晚先这样，有问题我再打。”
“好。”
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暗了。
屋里还留着刚才几个人站过的位置，茶几上的地图也没有收，水瓶摆在地板边，厨房冰箱门甚至还开着一条缝。
嗡嗡的压缩机声响了一会儿。
悠圣过去把门推上。
咔。
声音很轻。
秀一抬起头。
没有电话了。
也没人继续说港东。
玲央把手机收回口袋，澪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悠圣从厨房那边转过来。
三个人都看向她。
秀一忽然觉得领口又在往下滑。
她抬手扯了一下。
澪先开口。
“秀一。”
她声音比刚才低。
秀一看过去。
澪张了张嘴。
只来得及这一声。
秀一已经弯腰拿起茶几边自己的手机，转身朝门口走。
悠圣愣了一下。
“你去哪？”
秀一没回。
钥匙还在鞋柜上。
她抓起来。
玲央已经站直。
“秀一。”
门锁转开。
悠圣这回反应得很快，两步就追到玄关。
“等一下，你先——”
门被拉开。
秀一跨出去。
“秀一！”
悠圣伸手抓她。
指尖碰到了宽大的袖口。
布料在他手里绷了一瞬。
下一秒，樱色的光从秀一脚边猛地亮起来。
没有龙角。
没有尾巴。
银白长发甚至还披在那件松垮的男式上衣外面。
光只闪了一下。
悠圣手里骤然一空。
秀一已经到了走廊另一端。
“喂！”
澪冲出门时，秀一正一脚踏上楼梯扶手，身体借着惯性往下一翻，银白长发在楼道里划出一道很长的弧。
樱光再次亮起。
她没有一层层下。
鞋底在对面平台边缘一点，人已经跨过中间整段楼梯落向下一层，落地时腿明显软了一下，肩膀撞到墙，她却连停都没停，扶着栏杆直接往下。
悠圣从后面追上来。
两条连接带来的力量让他的速度远超过普通人，几步就拉近了距离。
“秀一，等一下！”
前面的身影顿了一瞬。
悠圣以为她要停。
下一秒，樱色光芒沿着她的小腿和后腰同时炸开。
整个人猛地往下窜出去。
悠圣扑到转角，只抓到一缕被风带起来的银白发丝。
澪已经从楼梯另一侧翻了下来，蓝色微光在指间亮起，玲央紧跟其后，十二枚尚未完全展开的日冕在背后一闪。
“下面！”
三个人一路追到底层。
侧门还在晃。
悠圣第一个冲出去。
夜风迎面灌过来。
小区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便利店招牌还开着，远处十字路口正好有一辆公交缓慢驶过。
人不见了。
“哪边？”澪跑出来。
悠圣站在原地，迅速扫过两侧街口。
没人。
玲央也出来了，抬头看向楼顶，又看了眼停车场外侧。
“她没走正门。”
澪已经往右边追出去两步。
远处一栋低楼的屋檐边忽然亮了一下。
樱色。
极淡。
下一瞬便熄了。
悠圣猛地转身。
“那边！”
三个人冲出小区。
等他们绕过第一排建筑，前面的巷口只剩夜风卷着几个空塑料袋贴地打转。
悠圣还想往前。
澪已经跑到路口，看向左右两侧。
玲央停在后面，呼吸有些急，盯着那些完全可以随时改变方向的屋顶和巷道。
“她故意甩我们的。”
悠圣回头。
“我知道。”
“那还——”
“我知道！”
声音冲出来以后，他自己先停住。
澪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悠圣站在路灯下，手还攥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刚才明明已经碰到了。
就差一点。
他重新看向那条已经空掉的巷子，喉结动了一下。
“秀一。”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