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区巷子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服装店的玻璃窗内透出一小片暖光,克冥子正在收拾衣料。
白天作为讲解员时干脆利落的精神头已经收了起来,此刻的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室安静的气息。
正在这时,门框上的风铃响起清脆的声响,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已经打烊了,不做生意,请您明天再来。』
来人明显并不想接这句话。
『这家店真是精品呀,款式多,做工细,几乎每一个时代的潮流都在这面墙上找得到位置。』
克冥子依旧不理睬来人,店里夸她手艺的人不少,比这肉麻的话她也听过许多遍。
『可惜了,开在这么个偏远的位置,若是换个地方,怕不早就是叫得上名号的名店了,咱说得对吧,克冥子。』
察觉到来人很可能认识自己,克冥子终于顺着那扇门的方向望过去。
灯光照不到那里,只能看见一个逆光的轮廓,站在门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
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头上那一只角,那只角让克冥子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终于肯看咱了呢,克冥子。』
「……堕情诡,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认出来了呢,看来没找错人。』
被称呼为堕情诡的女人也不见外,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翘起腿。
『这么偏僻的小巷里,居然能碰见熟人,缘分这东西,还真是说不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呵,让那些人类为自己所爱之人解决问题,不是很正常的嘛。』
『这么打探我,应该不是来定制衣服的吧?』
『聪明。』
『什么事。』
堕情诡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好好打量了一番房间里的景象。
『克冥子,你还记得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受“第一位”之命,到人类世界待命。』
『那你还记得来这里多久了吗。』
『谁会去记那种东西。』
『你自然是记不清的,你一心扑在你这些布和线上,怕是连这里过了几个年头都没有数过。』
克冥子无心与她拌嘴,只是把叠好的料子重新码了一遍。
堕情诡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
『行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第一位”让我来传个话,她让你回去。』
『现在?』
『嗯,现在,收拾收拾,就可以走了。』
『那可能要等一段时间了,手上还有活,几件衣服还没做完。』
堕情诡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的笑话。
『喂喂喂,你扮演人类是入迷了吗?我是来传达“第一位”命令的,你这么说的意思是,违抗“第一位”的命令吗。』
『堕情诡,你知道吗,只有服装穿在人身上的时候,才能体现出它的美感,否则都只是布料和线堆砌而成的杂物。』
『所以呢。』
『如果“第一位”真的要赶时间,那就让“第一位”收回我的力量,再另选一位。』
『哈?收回你的力量?再另选一位?你在开玩笑吗?』
看见克冥子一脸认真的表情,堕情诡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挂满衣服的店堂里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显得比实际更响。
『咱说真的,咱也确实可以这样回去,把你这句话原原本本报告上去,这样咱就不用再看见你那张令人不愉悦的脸了。』
克冥子直接无视了堕情诡,转身拿起杆子,踮起脚尝试把挂在最上面的衣服取下来。
堕情诡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她想要的那句求饶。
她抱着手臂,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又等了一会,脸上那点等着看人低头的兴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你还真是无聊,咱好不容易跑这一趟,你就不能给点反应吗,哪怕哭两声也好啊。』
『你想看我哭?』
『算咱说错话了,那倒不必,恶心,但是咱不明白,你明明知道,“第一位”的待命不会有期限,你在这个人类世界的日子长不了,随时都可能被召回去,你为什么又偏偏在人类世界做个裁缝呢?』
堕情诡趴到前台的桌子上,望着克冥子的动作,声音闷闷的,
『我是什么,从来由不得我选,可来人类世界,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那你做什么不好。』
『做什么都不好,连我这个人能活多久,都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可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对美学的追求不会变。』
『追求?嘛,你这还真是难得,是皇诡分给你的情感导致这样的吗?』
『在这个地方,我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办法,就是把这些衣服一件一件,做漂亮,让人类能够驻足停留。』
堕情诡趴在桌上,眨了眨眼睛。
『……听不懂。』
『你听不懂是自然的,以你的能力,要理解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容易。』
堕情诡愣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在嘲讽咱。』
『没有,你自己多想了。』
堕情诡就这么趴着,看着克冥子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脑子里转开了别的念头。
她总不能真的就这么回去,这样一来,她这趟差事就算办砸了。
要面子的不只克冥子一个,她堕情诡也要面子的。
真是够烦人的。
她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说辞,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店里飘着。
飘着飘着,落到了柜台上。
柜台一角压着一本登记册。
翻开的那一页上所标注的名字,引起了堕情诡的注意。
『哎。』
她伸手,点了点那页纸。
『这不是要给人类做衣服吗,这个,冷樱-寒松。』
克冥子回过头,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点头。
『嗯。』
『这么巧,如果忽略掉重名这种可能的话,那恐怕真就是那个家伙了。』
『什么意思。』
『你在人类世界待了这么久,居然不知道吗?面诡就是栽在这个人类手上的,现在他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个威胁了。』
『我对外界的事情并不关心。』
『真是的。』
堕情诡脸上重新浮起玩味的笑意。
『你就是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怪人,不过,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克冥子在她身旁轻轻坐下,有些不满的看着堕情诡。
『我也无法理解你说的话。』
『你表上的意思,是要在七天之后让那个人类到指定的地址取衣服,对吧。』
『怎么,你想干什么。』
堕情诡一边思考一边说。
『很简单,面对威胁,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扼杀在摇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