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顺着彩绘玻璃的缝隙倾泻在长阶上,偏殿木门猛地关闭带来的回音还在回荡。

林墨靠在软榻边,纤细的手指下意识按在肋下。

隔着那身束腰骑装,她依然能感受到方才被那只戴着粗糙皮手套的有力手掌揽住时,所留下的温热的触感。

还没等她从刚才的肢体接触中彻底回过神,偏殿厚重的木门便被轻微地叩响了三下。

“殿下,是我。”

隔着门板,露易丝的声音落进林墨耳中。

这是自她穿越以来,露易丝第一次没有用温软的腔调喊她“殿下”。

露易丝的声音压得极低、极稳,可那份刻意维持的稳,比任何慌乱都让林墨心悸。

“进。”林墨迅速收敛心神,直起腰背,端出平日里那副清冷沉静的圣女仪态。

门轴被轻轻转动。

露易丝快步迈入偏殿,随后将门扉严严实实地反锁。

她今天甚至没来得及佩戴日常的白芷草香囊,手中捧着一只沉重的黑铁信筒。

信筒顶端,赫然烙印着一团尚未完全干透的深红火漆,其上凸起着振翅欲飞的帝国双头雄鹰纹章。

“枢机处刚刚截获的加急通报。”露易丝走到软榻前,压低了嗓音,眉宇间凝着一层极淡的阴霾。

“洛恩帝国的使节团已经过了白冕雪峰的第二道隘口。”

“使节团?”林墨微微蹙眉,浅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按往年的惯例,深渊防线的换防交割不是还有整整两个月么?”

“如果只是寻常使节,绝不至于让枢机主教团在清晨敲响警钟。”

露易丝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将信筒侧面的机括按开,取出一卷散发着烈性火药与雪松冷香的羊皮纸:

“率领这支黑甲铁骑亲抵圣城的,是洛恩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铁壁战区副统帅——希尔维亚·冯·洛恩殿下。”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林墨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猛然收缩了一下。

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与起居笔记中,关于这位第一皇女的记载极其简短,却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血腥味。

十四岁披甲入深渊,十七岁阵斩深渊大恶魔,二十岁执掌帝国近半数精锐铁骑。

这是一位在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铁血王女,更是洛恩帝国皇权最锋利的剑刃,向来对教廷虚伪的神权说教嗤之以鼻。

“希尔维亚皇女自幼与您相识。”

露易丝抬起头,那双温润的栗色眼眸深处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八年前的大祈福典礼,你们曾在圣水池畔共处了整整三个月。她是这片大陆上最擅长解构战术、也是最懂得如何剥开人心伪装的猎手。”

“哪怕您只是握笔的姿态微偏了半寸,或是垂眸时的呼吸快了半拍,在她眼里,都是与以往不同的破绽。”

听到这句话,林墨的脊背开始一寸寸绷紧。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浅又急,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喉咙的雀鸟。

林墨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下的指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一个随时想要拔剑试探的护卫骑士克莱尔已经让她步步惊心,如今又来了一个更危险、更熟悉原身、甚至手握一国兵权的霸道皇女。

“我知道了。”林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遮掩住眸底的震颤,声音却依旧清澈冷冽,“教廷打算用什么规格接见?”

露易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内殿深处的玄冰衣橱。

随着沉重的水晶柜门开启,一件宛如月光织就的盛装教袍被露易丝小心翼翼地奉了出来。

整件长袍通体由极地雪蚕丝纺成,裙摆与领口处以极其繁复的白金丝线密密麻麻地刺绣着古神圣符文。

宽大的广袖垂坠如云,腰际嵌着象征圣女最高阶位的十二颗晨曦碎钻。

仅仅是悬挂在架子上,那股扑面而来的庄严与尊贵便沉重得令人透不过气。

“最高规格的‘白冕晨光礼’。”

露易丝捧起那件沉重无比的礼袍,走到林墨身侧:

“枢机主教们要让帝国看清楚,黎明圣廷的白冕之鸢不仅没有在深渊的阴影下折翼,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圣洁强大。”

林墨褪下身上的晨练薄衫,任由微凉的晨风抚过冷瓷般白皙的肌肤。

这具躯体纤细得令人心疼,锁骨高高隆起,腰肢更是纤细得仿佛单手便能彻底环住。

露易丝熟练地取过内衬的真丝束腰,贴上林墨的腰线。

冰凉的丝带骤然收紧的刹那,林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细微的战栗顺着尾椎骨一路蔓延而上。

“忍耐一下,殿下。”

露易丝低声呢喃着,修长的十指在复杂的暗扣间飞速穿梭。

当她的指尖不经意间滑过林墨后颈处那道微不可查的金色禁术契约铭印时,动作微微一滞。

随后,侍女温热的指腹极轻极柔地在那道金印上抚过,像是在抚平林墨心底的惶恐,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誓。

“别怕。”

露易丝在林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地道:“站在光里就好。剩下的风雨,有我,还有圣廷的万千信徒为您遮挡。”

林墨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身侧这位近侍修女长。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竟是一片不容动摇的坚定。

叩,叩。

殿外突然传来沉重的金属铠甲碰撞声,伴随着战靴踏在石砖上的冷硬声响。

“审判骑士团副统领克莱尔,奉命巡查圣女宫防务。”

门外,克莱尔那清冷如霜的声音穿透门帘传来。

她的声音沉稳,没有起伏,仿佛半个时辰前在偏殿演武场上的慌乱与失态从未发生过一般。

“讲。”林墨微微扬声,声音已恢复了平日里的空灵与威严。

“帝国的重装先锋骑兵已越过圣城外回廊,由帝国皇室黑鹫骑士团亲自开道,预计半刻钟后抵达黎明大广场。”

克莱尔在门外停顿了一瞬,那道隔着门帘的冰冷视线似乎正如有实质般钉在林墨身上,语调中多了一丝极具侵略性的审视:

“皇女殿下拒绝了枢机主教团安排的白马礼车,亲自策马压阵。殿下,您现在下令更衣列队,恐怕已经有些仓促了。”

“无妨。”林墨理了理衣领,淡淡回应,“客从远道而来,圣廷自当以全礼相迎。克莱尔副统领,依律布防即可。”

“遵命。”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沉重而利落地渐渐远去。

露易丝为林墨扣上了最后一枚象征神权的白金胸针,又将一顶由纯净圣晶与橄榄金叶编织而成的冠冕轻轻戴在她的银发之上。

林墨转过身,缓步走到落地穿衣镜前。

镜中的少女身披流光溢彩的白金盛装,及腰的银发如瀑布般披散在雪白的教袍上,琉璃浅金色的眸子冷澈深邃,高贵出尘得宛如从神话壁画中走出的古神代行者。

然而,唯有林墨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副神圣绝美的皮囊之下,自己那颗心脏,正抵着紧致的束腰剧烈而狂乱地跳动着。

六个月的替身契约,第一道真正的生死关隘,终于在这一刻轰然降临。

当~!

当~!

圣城中央那座高达百米的纯白钟楼之上,沉寂数月的古老圣钟轰鸣而起。

厚重苍茫的钟声连绵不绝地回荡在白冕雪峰的苍穹之下,整整十二响,这是唯有帝国主君或神圣代行者亲临时才会敲响的至高鸣响。

呜—呜—!

雄浑的号角声自山门处响起。

白金铺就的宽阔长阶尽头,黎明大广场的晨雾被狂暴的马蹄声踏碎。

一面绣着展翅黑鹫与双头雄鹰的金色战旗,裹挟着黑曜前线特有的荒凉的血腥气,刺破了漫天飘飞的雪绒花。

数十名身披重甲的帝国铁骑如黑色的钢铁洪流般汹涌而入,马蹄铁狠狠砸在整洁的圣白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铮鸣。

而在那黑色洪流的正中央,一辆通体由黑曜石与赤金打造的华贵车辇缓缓停在了圣殿的高台之下。

四周的教廷神官与圣殿骑士们面色微沉,却在浩荡的帝国威压下不敢妄动分毫。

林墨在露易丝与枢机主教们的簇拥下,缓步迈出神殿大门,停在九十九级白玉长阶的最高处。

狂风卷起她那宽大的白金教袍,猎猎作响。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巍峨的黑曜车辇上时,一只包裹在黑色羊皮长手套中的修长玉手,握着一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黄金佩剑,自车窗内伸出。

剑尖随意一挑,华丽深邃的黑纱车帘被骤然挑开。

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自车内傲然踏出。

灿烂耀眼的金色大波浪卷发在狂风中肆意飞扬,深红色的帝国军礼服紧紧勾勒出曼妙而充满爆发力的惊艳曲线,脚下的黑色高筒马靴重重踏在地面上。

希尔维亚微微扬起线条利落的下颌,那双深邃而妖异的紫罗兰色眼眸微微眯起,穿透漫天飞雪与层层阶梯。

毫不掩饰的侵略与审视,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刃,直直刺向高台之上那一抹纤弱纯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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