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有一半的时间,少女都在走神,她的眼睛望着银幕,看似专注,却遨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她觉得,这并非导演的错,这场影片——也可以说是纪录片,是很有裨益的,旁白所诵读的内容也足够深刻,却也正是如此,才更容易让人遐想联翩。好的作品发人深省,所以,善于思考的少女才总在走神。

她起身时,身体有些摇摆,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在等待影片放映时曾去过几家成衣店与鞋店——此时脚上正穿着一双新鞋子,鲜艳、纤细,据说是今年最时兴的款式。

跟班递来了一只手,于是她把手搭了上去,两人颇为艰难地走过一列列歪歪扭扭的椅子和台阶。放映厅的灯光很暗,容易让人失去方向感,让她想起了那些曾在圣城门哈罗亚见到的苦修们的山洞。

直到走到外面之后,她才觉得灵魂又回到了身体里。雾已经消散了大半,太阳从朦朦胧胧的空气中显露出来,看起来有些惨白,但那阳光照在地上,与流动餐车下的影子相比,又能看出明显的温暖。

回头看了眼那座“山洞”,突然有种庆幸的感觉,仿佛做了一场悠远的梦。

走在路上,她在想:东部城与自己上次来时,又有些不一样了。一些旧的房屋被拆除,新的高楼正在建设,到处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

她又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活得足够久,的确是能够见识到“现代”的诞生,甚至是更远的“未来”。她对此有些期待,却又有些莫名的惆怅。

新鞋子总有些不合脚,需要磨合。她从畅想中走了出来,停下步伐,看了眼街道旁的玻璃橱窗,看到了一张平静而严肃的小脸,她朝自己点了点头。

在专注的时候,她便总是一副这样的表情。回过头再看雨切,他似乎也是如此。他也在想事情吗?他在想什么?

科密诺送的那张卡片很有用,凭这张卡片,他们现在住在“新纪元”酒店的高级套房里。在外面时,伊芙从未住过这么好的房间——有书房、有浴池、有娱乐区、有餐厅,甚至还配有一间厨房,无论想吃什么,只要条件允许,酒店里的厨师都会设法做出来。

想起刚入住时,她亮出那张金绿色的卡片,前台的姑娘看第一眼时还有些困惑,随后又变得“喜出望外”,她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两人,问他们能否稍等片刻,在得到允许后,便急匆匆地跑进了身后的门里,又过了一会儿,从楼上下来了一位衣装笔挺的男人,他几乎是和前台的姑娘一起露面的。

男人介绍自己,说自己是值班经理。伊芙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于是对方笑意更浓了,恭敬地询问他们需要什么服务,伊芙说自己要入住一段时间。经理还问她,要不要同“老板”见一面。伊芙已经猜到了所谓的老板是谁,但出于谨慎考虑,还是询问了一句。对方说,是科密诺·克拿卡。

因而,在他们入住的当天下午,这位老朋友便过来拜访了,伊芙对此毫不意外。或许,科密诺当初在送卡片的时候就有这方面的心思在——而伊芙同样也觉得,这是自己能在东部城范围内找到科密诺的最快方法。

科密诺不是一个人来的,陪同他一起来的是二女儿莉恩塔雅。

“伊芙,你变化好大!”莉恩塔雅一见面,就表现出了十足的惊讶与喜悦,就仿佛是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挚友,但实际上,两人这才是第三次见面。

“真的吗?”伊芙也装出一副惊讶模样,但她不太确信。

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科密诺的沸蒙城豪宅里,第二次则是在东部城的飞行大赛之后,那一年间,伊芙的外貌变化的确很大,但这一次却不同。

“当然了,如果说去年的你像个公主,那现在就像个女王,气质完全不一样了。”莉恩塔雅说。

“不是气质,是气场。”科密诺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皮外衣,这套装束让他看上去不像生意人,更像是一个要去看球赛的观众。

“气质和气场……有什么区别呢?”莉恩塔雅回过头,问自己的父亲。即便如今她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但在父亲面前,语气却仍像孩子——在她眼中,父亲总是无所不能的,是她从小到大都一直崇拜的对象。

“让我想想——”科密诺用指节蹭了蹭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然后说道,“如果说气质就像香水,那气场就像一股风。”

“哦……”莉恩塔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呢?”伊芙好奇地问。

“香水这东西,沁人心脾最难得,若是过于浓烈,反倒显得做作;至于‘风’,寻常人身上可不会带着风,只有老水手才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从大风大浪里走出来的。”

“好像有点道理。”

“你们刚从洛明各回来?哦,这位是康森德公爵,我认识您,咱们以前就见过面。”

“你是茂奇的朋友?”在面对科密诺伸过来的手时,康森德狐疑地问。

“我的妻子名叫依露伦,她和南芬关系很好,甚至还有点血缘上的关系……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她?”

“哦,依露伦是你妻子。”在南芬怀孕的那段时间,依露伦经常去波云庄园做客,康森德的确有印象,因此,他的态度有所缓和,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是,“所以,你到底是不是茂奇的朋友?”

科密诺被问得有些难堪,他顿了一会儿,无奈地承认道:“是朋友,当然是。”

康森德转过头,对伊芙说:“看来,就连你们这儿的商人,都比森特兰姆的贵族诚恳得多。”说罢,他又伸出手,和一脸惊讶的商人握了握,并说道,“放心,克拿卡先生,一码归一码,我对人一向没有偏见。”

那茂奇又是怎么回事呢?

但不管怎样,伊芙总算松了口气——老公爵做事总是不讲套路,她还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这位青年人……他就是雨切,对吗?”随后,科密诺又将注意力转向了一直站在伊芙身后的高个子。

雨切没有说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态度礼貌而疏离。

“我猜,你这次来东部城,大概是找我帮忙的,而且是和洛明各有关。”科密诺对伊芙说。

“对,确实有些事想问问你。”伊芙有些意外——她以前总以为,科密诺不是那种头脑敏锐的人。

伊芙向他讲述了有关于洛明各铁路的构想,以及耶文利长公主在这方面的态度。新纪元酒店的顶层套房配有会议室,切入正题后,众人便转到那里继续交谈了。

“这方面我确实不是很懂,不过,茂奇有个兄弟,名叫阿克洛,是东部城的铁路大亨,你怎么不去找他问问呢?”在大致看完了伊芙带来的那些纸质资料后,科密诺问。

“我确实想过,但我和这个人不太熟,所以想先找你探探情况。”伊芙说,“你的人脉很广吧?”

“我明白了,你想让我帮你找人。”科密诺笑得很开心,“这好办,你先等我几天,我看看能不能把这些人都请过来——不过,也别太期待,这属实得碰运气。”

几天后,事情办妥了。东部城相关行业的大老板们在此齐聚一堂,仿佛是在开一场超级股东大会。报社的记者也都望风而来——从窗口向下望去,这群人就像蚂蚁一般堆积在楼下的台阶上。

赚大钱的人,整日都忙得不可开交。原本科密诺预想,这些人最多也就是派来一个秘书、助理,再带上几个专业顾问,先过来交换点意见,探探风口。毕竟这件事才刚起头,像这种跨国式的工程,而且还是铁路,在以前可从未有过——这可不是一群商人聚在一起就能够拍板决定的事。

科密诺的声誉在东部城举足轻重。他的生意做得很大,但这却不是主要原因——他就好比上学时总能碰见的某一类模范学生:论学习成绩,绝非年级第一,但也算上游水准,而重要的是,他既自律又勤奋,所以赢得了老师们的喜爱,每当说教时,其他孩子便总会听到他的名字。

科密诺便是这样的一个学生,他和当局走得很近,把握着许多普通商人不知道的消息。

阿克洛是他的第一个受邀者,科密诺亲自登门拜访,然而不巧的是,对方刚好不在,接待他的是阿克洛身边的一个助理,他做好了记录,说是晚些时候会向阿克洛禀报。

在这之后,科密诺又列举了名单,其中有银行家,工程师,律师,以及钢铁、煤炭、勘探行业的领军人物——他想请这些人聚在一起,初步论证一下建设一条跨国铁路的可行性及其所能产生的价值,以此起草文案,再向逻各斯院汇报。

当时,大部分受邀者对此都表示“很感兴趣”,并填写了回执,确定会派人来参加这次会议。然而一天之后,圈子里又突然传出可靠消息,说阿克洛·达克仁会亲自出席这次会议——于是,其他人也都跟着蠢蠢欲动了。

会议日期订在一月十六日,后来,这一天就成了克利金的“经济交流会议日”,并以此组建了正式的机构,第一任主席便是科密诺·克拿卡。会议每两年举行一届,每届选定一个主题,全国各行业的商业精英们会在东部城汇集,在三天的时间里,他们可以互求商业合作,又或探讨经济领域的大问题。在南线跨国铁路部分通车后,洛明各商人也正式加入,然后是凯提利、极刻森……至此,“克利金经济交流会议”这个名字已不适用,于是又改名为“羽地北部经济论坛”,变成了具有影响力的国际性组织。

当天上午,就连科密诺自己都没想到,一场临时发起的会议居然能请到这么多人来,要知道,与会者可都不是普通人。

作为跨国铁路名义上的主导者,伊芙也出席了会议,回答了各行业人士提出的许多问题——但实际上,她对洛明各以及奥多文的了解并不算全面,所以那些更深入的问题便要由康森德代答又或补充,公爵对洛明各的各个方面都了如指掌——矿产原料、地理环境、资金、劳工、特许令、外交谈判与公约问题等等,他知无不言。

到了动议阶段,人们踊跃发言。伊芙突然感觉一阵轻松,因为她意识到,造一条跨国铁路也许并没那么难——只要一群聪明人联合起来,各司其职,一切难题便都能迎刃而解。而在这其中,自己也并非一无是处,是她提出的主意,也是她把这群人聚集到了一起。

于是,在离开东部城之后,她对这件事也不那么关注了,倒不是因为不上心,只是觉得没必要。只有一些定期寄来的信件告诉她一切都在顺利进行,这也就足够了。

东部城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伊芙想象着它未来会有的样子。商业、现代,朝气蓬勃。

一天早上,差不多正是人们上班的时段,伊芙走在路上,看见两伙人迎着朝阳的薄雾,赤手空拳地互殴了起来,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路过的行人隔着街道驻足观看,伊芙也在其中。这群扭打在一起的人叫嚷着,喘着粗气,他们背靠着运河,而恰好有一艘货船从河面驶来,烟囱冒着大堆的白色蒸汽。船上的人肯定是注意到了岸上的情况,按了几声汽笛,不知是在警告,还是在为他们鼓劲儿。

岸上的人则全然不觉,仍在厮打,一名女士被这场面吓坏了,她四处张望着,嘴里念念有词:警察呢,治安官呢?怎么还不来人管管呀。

忽然,所有人四散而逃,留下一地狼藉——有几只鞋子、袜子,被撕下来的袖子,以及被踩瘪的帽子、烟盒。看热闹的人们以为是警察来了,但其实谁也没来。

有一个人倒在那里,蜷缩着,身下有一摊血。

伊芙跑了过去,一些好事者也紧随其后。伤者是个年轻的男人,脸色苍白,捂着腹部的手已经被血完全染红了,看起来很虚弱。天很冷,男人喘着气,他的嘴里连同身下的血一起冒着热腾腾的雾。

也许是伤到了大血管,又或是重要的器官,像这种严重的伤口,单凭魔法恐怕无法止住,即便封闭了外面的伤口,身体里也依旧会出血。

男人在绝望地向周围的人求救,也许在同伴们四散而逃的时候,他就已经预知了自己的下场,但他仍不甘心。

伊芙蹲在他的面前,企图用魔法为他止血……虽然她知道,这其实毫无用处。

男人望着眼前的少女,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已经去到了死后的世界,因而还有些高兴,但很快,他便察觉到噩梦依旧在延续。

“我女儿四岁了。”他说。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对少女说的。

在被抬上马车之前,男人还没有死去。

当天傍晚,伊芙踏上了去往沸蒙城的旅途,在火车上,她仍在想着这件事。

也许还会有转机呢?人总要抱有希望。

但人生更多的还是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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