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显著的麻烦,就是这群看起来训练有素的男人散在病房各处。
有人守着门,有人靠近窗边,剩下的人占住病房与走廊相接的位置,彼此之间并不交谈,也没有谁正面挡着她。
他们的目光看似都在警惕可能出现的危险,可只要伊莲娜稍微抬头,无论视线落向哪里,总会碰见其中一个。
软性监禁。
伊莲娜将手机还给为首的男人,在数道视线的隐隐注视下,镇定自若的打开电视,随便的调了几个台,雾蓝色的眼眸轻眨间,思绪却已经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伊莲娜想过可能阿斯特莱恩后续会逐渐加大力度,所谓一口糖一口刀,总不可能是单给甜头不赏棒子的。
她已经做好了一定的部署,想看对方的反应来反向猜测目前对方的状态,比如他们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直接的,隐晦的,隐藏的。
想要什么,哪个条件是他们主要想要的?
态度是否逐渐酷烈?是否有除了肖恩以外的其他成员联系自己?阿斯特莱恩内部是否铁板一块?
这些都可以从对方的行动中看出来征兆,但她没想到肖恩的刀来得如此凶狠直接,她被直接监控信息了,从现在开始,她见过谁,聊过什么,想做什么,都没有自由的空间。
看来肖恩是受到什么刺激了,这才第三天,昨天还试图怀柔,今天就突然变得如此凶狠,只有一种理由可以解释,他身上背负了不止一方的压力,多方的共同诉求都是同一个,让自己尽快的回归阿斯特莱恩。
不,也不一定是回归阿斯特莱恩,严格来讲,自己作为私生女,根本不值得对方如此大动干戈,除非自己身上有什么隐晦的价值…
总不能真的是所谓的白金发雾蓝眼吧?
电视里,《好时光,坏时光》正播着早间重播,这是2003年间由德国拍摄的热门肥皂剧,讲述年轻男女围绕恋爱、家庭和工作吵得不可开交的故事。
显像管始终发出一道纤细的高频鸣声,伊莲娜靠在枕头上看着屏幕,注意力却一点也没放在剧情上。
保守估计,外貌确实可以列进原因里。
这两天阿斯特莱恩在她头发、衣服、饮食上的投入都带着明显的纠正意味,这带有背后主使者强烈的主观需求显现,这也是跟肖恩打电话最后一句的原因。
从对方的反应来看,这猜测明显是正确的。
但还不够。
从戴恩对乌瑞尔的了解来看,阿斯特莱恩作为乌瑞尔建国前,合并的几个国家之一的王室,虽然如今只剩下公爵的爵位,白金发雾蓝眼依然是他们的象征特征。
这点肖恩没骗自己,但既然是显著特征,就证明阿斯特莱恩内部应该不缺她一个典型外观。
肖恩昨天还能耐着性子给糖,今天却直接把安保公司塞进医院,开始强势施压,很明显是想拿到什么成果。
如果只有某个人急着把私生女带回家,肖恩完全可以继续拖着谈判,七日谈判本来应该对双方而言都应该是从容优渥的条件,尤其是作为绝对强势方的阿斯特莱恩,他不该这么急。
而现在展示和调用的资源,应该已经超过了单纯处理一个家庭丑闻应有的规格,说明阿斯特莱恩内部至少在某件事上形成了共同诉求。
他们希望自己尽快进入可控范围。
问题重新回到了最开始。
为什么?
肥皂剧里的男女正演到戏肉上,吵得昏天黑地,字字泣血。
作为专门给晨间主妇边做家务边听都不耽误剧情的肥皂剧,此刻男女声轮番从电视那只小小的塑料扬声器里拔高,压缩过的声音又尖又挤,吵得伊莲娜耳膜发疼。
她蹙起好看的柳叶眉,抬手就换了个台,电视里的争吵立刻变成了天气预报,声音霎时安静多了。
“呼……”伊莲娜眉心舒展,继续思考到。
一个十三岁的私生女,单纯作为丑闻当然有处理价值,可处理丑闻最简单的方法从来都不是花大价钱培养她、给她最好的生活,再费尽心思取得她的配合。
直接物理封口便宜多了,何况她还是未成年人,还没有什么势力能传出自己的声音。
如果阿斯特莱恩只需要确认血缘,医学鉴定就够了;如果只想限制她的活动,也有大把成年人和制度可以替他们完成。
从势力影响上说,他们能够无视医院,哪怕是装的,也能起码先将要把监控装上的气势给摆出来,也就是说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可以将我强行监禁七天,然后签写意向书,承诺书。
说到底,承诺书这种东西只有存在一个双方都忌惮的第三方才成效,阿斯特莱恩在怕什么?
目前只能确认他们的确怕警察。
但警察这种东西属于君子锁,当一个庞然大物的家族下定决心让一个人消失,通常都能做到,更何况自己只是私生女。
换个思路。
伊莲娜回忆起苏醒第一日,肖恩送来的内部文件,条例一条条浮现在脑海中。
过去的叙述,未来的控制,外部的沉默。
阿斯特莱恩真正急着买走的东西,大概就在这三类里面。
但这些都不够独特,形成不了必须是我,急切的需要我的理由。
伊莲娜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咻——
伊莲娜按下遥控器。
显像管骤然暗下,还在喋喋不休的介绍天气的女主持人霎时消失,微凸的灰色玻璃重新映出病房,以及散在四周的几道人影。
女孩雾蓝色的眼眸转向安保公司为首的男人,平静的问道:
“听说,接下来我的出行,由你们负责?”
“在不影响您恢复情况下,正常的外出请求,我们为您效劳,小姐。”
男人抚胸行礼,礼貌的有些过分。
白金色的长发在灰冷的自然光里淡得近乎失色,只有发丝转过角度时,深处才浮出一线极浅的金。
长发沿着肩背垂下来,衬得那具清瘦的身体愈发纤细,仅看外表,任谁都会先把她当成一个漂亮得过分、需要被照顾的女孩。
可她开口时,那种印象便会很自然地退下去。
她没有刻意放沉声音,也没有摆出命令人的神态,只是轻轻颔首,平静地等着对方回答。
“嗯,我喜欢你现在的态度,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她身上没有礼服,没有珠宝,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头衔,只穿着医院里的衣服坐在病床上,结合她那隐约和周遭一切不在一个图层的美丽,犹如一位货真价实的千金贵女。
仿佛她早已习惯于接受服从,并在在满意时慷慨的给予礼遇的从容,得到应允的人不仅不会感到冒犯,反而感到荣幸。
结合之前轻描淡写的控制局势,将一切尽数掌握于手心的手腕。
此时男人已经生不起任何对抗的心里,明明只是在病房,他却像是身处宫殿之中,低头,自我介绍道:
“埃里克·凯勒,小姐,您可以叫我凯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