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送你去办公室。”

令儿刚把汤碗摸到嘴边，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就去...？”

“嗯！你不是说班主任让你每天中午去补课嘛。”

小千把筷子往托盘上一拍，站了起来，顺手擦了擦嘴。

“我送你去。”

令儿放下了汤碗。

说实话，她一点都不想去。

她每一次走进去，都会有种说不清的不自在感。

就像一只手伸进了衣服里，却没有碰到皮肤，只是在布料外面悬着。

那种悬着的感觉比直接摸上来还让人发毛。

但她不敢说不去。

对老师这个身份，令儿有一种跨越了穿越刻在骨头里的服从。

前世她是个孤儿，老师是他唯一够得着的权威。

她永远记得小学时老师让她罚站，她连说“我不站..！”的念头都不敢有。

现在虽然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性别，但那种“老师叫你去你就得去..！”的肌肉记忆，比她想象得还要根深蒂固。

而且，对方是班主任。

她说了“每天中午来补课..”，她答应了。

答应过的事，她一个盲人，有什么资格反悔？

“....嗯。”

令儿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手指摸到了靠在桌边的盲杖。

小千已经绕到了她身边，非常熟练地把手伸过来。

“我牵你。”

令儿把手放进小千的掌心。

两个人从食堂出来，穿过操场边上的小路，往教学楼走。

小千一路上嘴都没停。

她在讲昨天看的电视剧，剧情颠三倒四，但讲得眉飞色舞。

令儿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那点不安被小千叽叽喳喳的声音冲淡了一些。

“到了..！”

小千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我敲了哦。”小千说。

令儿点了点头。

门敲响了三下。

“...进来。”

北埋里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小千推开了门，扶着令儿走进去。

北埋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面前的屏幕亮着，但他似乎刚刚关掉了什么窗口。

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那几缕碎发没有像平时一样服帖地翘着，而是被他用手往后抓过了，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发缝。

和平时那个衣冠楚楚一丝不苟的班主任形象判若两人。

“北老师...？”小千歪了歪头。

北埋里抬起头。

他看到了小千，看到了小千手里牵着的令儿。

然后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先是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嘴唇抿紧，牙关似乎在用力。

他的目光从令儿脸上掠过，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迅速移开了。

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交叉搭在桌上，手指根根收紧。

然后他抬起右手，插进头发里，胡乱地抓了两把。

那动作不像是整理发型，更像是想把脑子里什么东西抓出来扔掉。

小千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北老师，未来来了...？”小千说。

北埋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桌面。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摊开，又攥紧，然后再摊开。

过了大概三秒，他开口了。

“今天中午...老师有点事情。”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非常平静。

“你带未来回去吧。”

小千愣了一下。

“诶..？不补课了吗...？”

“嗯。”

北埋里说，声音里挤出一个笑。

“今天临时有点事。”

“明天再说。”

“....哦。”

小千歪了歪脑袋，用手挠了挠太阳穴。

“那好吧。”

她转过头，凑到令儿耳边，压低声音说。

“那不正好嘛，你也不喜欢来这里对吧。”

“我们走吧，老师她今天有事情。”

令儿没多想。

不用补课，那就是好事。

她点了点头，把脸转向北埋里的方向。

“那老师再见。”

“....嗯。”

北埋里的声音从桌后传来。

“明天中午再来。”

令儿握着盲杖，被小千牵着往外走。

小千开门的时候，令儿回头了一下。

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

然后门关上了。

小千牵着令儿沿着走廊往回走。

“太好了...！不用补课...！”

小千说。

“我就说嘛，你中午应该多休息休息，上什么补习啊..！”

“嗯。”

令儿点了点头。

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补习上了。

刚才在办公室里的那几秒钟，她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北埋里老师的呼吸。

他抓头发时头皮的摩擦声。

这些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令儿说不上来的感觉。

算了。

令儿在心里摇了摇头。

反正不用补课，管他呢。

两个人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令儿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办公室的方向传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然后办公室里。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北埋里把攥紧的拳头砸在了办公桌上。

“砰..！”

北埋里的拳头停在桌面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刚才令儿进来时他来不及完全关掉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已经全被翻过了。

排列顺序变了，有两个文件被拖到了最显眼的位置，像是有人故意让他一眼就能看到。

第一个，是一个后缀为“.mp4”的视频文件。

第二个，是一个后缀为“.txt”的文档文件。

北埋里的手抖了一下。

他先点开了那个视频文件。

播放器弹出来，画面开始播放。

光线很暗，角度很斜，是从办公室窗户外面拍的。

画面里的人穿着教师西装，蹲在地上，上半身探到办公桌下面，脸朝着一个方向。

办公桌的另一侧，坐着一个银发的女孩，穿着白衬衫和百褶裙，裙摆刚刚到膝盖上方。

画面上清清楚楚。

那个蹲在地上的人，是他自己。

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孩的裙底。

那个角度..姿势..表情..！

连他脸上那种被欲望控制时微微张开的嘴，都拍得清清楚楚。

北埋里的手猛地攥紧了鼠标。

那个拍摄的位置。

他偏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是拉着的，但窗帘没有完全合拢。

右边留了一条缝，刚好是一只眼睛的宽度。

那天他拉窗帘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在意。

他以为只要拉上了，外面就看不到里面。

但实际上。

在那个缝隙外面，有一双眼睛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而且不只看到了。

还录了下来。

北埋里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关掉视频，点开了那个文档。

“.txt”文件弹出来，白底黑字，只有两行。

第一行是一段话。

「如果北埋里老师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变态痴汉行为的话，加上哦~」

第二行是一个11位数的数字。

是手机号。

北埋里盯着那个手机号看了很久。

他慢慢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的呼吸从刚才的短促慢慢变长，变沉，最后变成一声长长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是谁...！”

他重新看向那个手机号。

他知道这个号码是什么。

是等着他加好友的号码。

他没有选择。

那个视频一旦被发出去，他就完了。

想到这儿，北埋里的手慢慢放下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那个号码。

然后他按下了搜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看着学生的班主任了。

他的命运，已经被这串11位数握在手里了。

而与此同时，教学楼一楼的保洁工具间里。

余生靠在拖把和清洁剂中间的墙角，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屏幕亮了。

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余生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整张脸在工具间昏暗的灯光下扭曲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形态。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