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绷直。

手掌传来重物的下坠感。

索伦两只脚倒扣在横枝上，右手抓住了巴斯头上剩下的绳索，用牙齿在嘴里咬住。

他晃动身体，像秋千架一样摇摆起来，试图把自己翻回树上。

“索伦，这种情况下放弃我才是最合理的。”

巴斯非但没有给他加油，反而发出了不赞同的声音。

“少啰嗦！”

索伦咬紧牙关，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的右手对准了横枝的方向，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只要再荡得高一些……

他仿佛看见洁西卡在对他笑着说，哥哥，再荡高一些。

再……高一些！

啪嗒。

就在他的右手终于抓住树枝的时候，汹涌的洪流卷来一根粗大的朽木，嘭！狠狠砸在索伦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从枝干打落。

索伦整个人被拽入咆哮的洪水。

漩涡在水下不停翻搅，冰冷浑浊的液体灌进口鼻，索伦死死咬着绳索不肯松口。

渺小的少年在狂暴的洪流之中毫无反抗之力，他就像是飘摇的小船，狼狈地被整个世界裹挟翻转。

绿色的草木之海被污浊的洪流劈开，变异的动物们惊慌四散，仍然逃脱不了洪水的撕扯。

天旋地转，死去活来。

在灭顶之灾面前，万物平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狂暴的洪流渐渐褪去。

滔天的水声慢慢平息，山谷里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索伦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意识。

他仿佛听见电流的脉冲声，滋滋震得他抽搐了一下，这令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醒过来之后，第一时间检查嘴巴里的绳子。

绳子还在，但绳子上绑着的机械头不见了，只有烧焦的糊味从绳子上飘过来。

索伦紧张地向四处看去，在不远的淤泥之中发现了那个残破的机械疙瘩。

巴斯的摄像头全部丢失，只剩光秃秃的铁盒子。

铁盒子外壳布满斑驳难看的划痕，多处线路已经损毁，缝隙间不断窜出蓝紫色电弧。

滋啦——噼啪！

一道道电火花来回跳跃，时不时爆出短促的爆裂声响，电流嘶嘶地向外泄漏。

“巴斯？”索伦不确定地喊着，毕竟这个面目全非的家伙实在是让他认不出来了。

沙哑的电子音试图从紊乱的铁盒子里表达什么，最后只剩下单音的“啊”字：

“啊、啊……啊……啊、啊……”

“巴斯——！！！”

索伦瞳孔骤缩，他试图朝巴斯的方向走去，但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一块嶙峋石头缝里。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被洪流卷向更远的地方。

他试图拔出自己的身体，骨骼被拉扯着发出咯吱的闷响。

索伦累得趴在湿漉漉的乱石滩上喘气。

太阳西斜，温度下降，他已经感受到了寒意向四肢扩散，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叫嚣着疼痛。

当黑夜降临之后，他也会死在这里。

也许是被寒冷冻死的，也许是被变异怪物们杀死的，也许是伤口感染高烧而死的。

死了……也不错吧。

索伦闭上干涩的眼睛。

他不就是来找死的吗。

反正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爸爸，妈妈，洁西卡，还有巴斯。

一个接着一个都离自己而去。

活下去实在是太难了啊。

索伦咬紧嘴巴，眼泪从紧闭的眼帘中源源不断滚落。

他明明渴得要死，却还能哭出来。

这个身体真他妈坚韧得可怕。

“啊、啊……

人、人类……”

错乱走调的电子音突然像结巴一样响起。

“巴斯？！”

索伦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你还活着对不对？”

“人、人……人、人类……”

“你等我，我马上来救你！”

索伦拼尽全部力气朝着铁疙瘩的方向爬去。

卡在石头缝隙里的左手发出肌肉断裂的声音。

这个左手真碍事啊。

明明已经断了，却还一直拖着自己。

索伦死死地盯着软绵绵的左手。

然后，他举起一块尖利的石头，狠狠地砸向自己的左手手臂。

一下、两下、三下……

多少下了？

已经不记得了。

卡在石缝里的手已经血肉模糊。

咔嚓——

血肉撕裂的闷响响起，他硬生生扯断卡在石缝中的左手，挣脱束缚，踉踉跄跄地朝那个铁盒子走去。

铁盒子被拎起来的时候还在胡乱发音：“有、有、有时候……是、是是脆脆弱的……”

“噗。”

索伦突然笑出眼泪来，“你还真喜欢这首诗啊，巴斯。”

“眼、眼眼泪……”

“走吧，我带你去找个人维修……如果我在这里能找到人的话。”

“像、像、像……”

“你现在好弱智。”

“机、机油泄泄泄漏……”

“以后出去不要说是我的朋友，怪丢人的。”

狼狈的少年重新踏上旅程。

他在绿色的海洋里游荡着，寻找着。

他的脚步越来越缓慢，身体越来越瘦弱。

他手里的铁盒子，发出来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索伦摔了一跤。

他想，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起不来了。

抱歉，巴斯，禁区那么大，却没有第二个人类。

而且，他也迷路了。

耳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是巨型蚂蚁吗，还是变异老鼠？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不想被老鼠吃掉啊。

“索伦。”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幻觉吧。

“索伦·耶布尔——”

不是幻觉！

光束打在他的脸上，索伦艰难地睁开眼睛，只看见几个手电筒对着自己。

手电筒后面有人在说话。

“他还活着。”

“能从F区走到这里，真是奇迹啊！”

“TSZ—8436发坐标过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一跳，没想到间谍机器人会自己行动……”

“喂——巴斯——找到目标了！”

他们在说什么呢？

巴斯？

索伦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穿着风衣满脸胡茬的男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路坚持到这里，辛苦你了。”

索伦试图发出声音，声带像灼烧一样疼痛。

他被担架抬起来了，十几个人围在他身边移动。

那个叫做“巴斯”的风衣男子走在最前面，领着他们向禁区的深处前进。

“这里……是哪里？”

索伦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了。

“这里是希望之地啊。”

有人将一个冰凉的铁盒子放进他的怀里，“你不是被TSZ-8436带过来的吗？诺，我们拽都拽不掉呢。”

希望之地？

他们在说什么？

他怎么一个字都读不懂呢？

索伦蠕动着干裂的嘴唇：“你们……是谁？”

“我们？”

周围的人痛快地放声大笑。

“我们是反抗军。”

“——巴斯反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