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薄云,照在界限分明的人类城市上。
高墙之外是繁华的车水马龙,高墙之内是一望无垠的绿色。
肆意生长的野草之下,砍刀在开路。
利刃唰唰唰切断了草叶,露出烦躁的少年和残破的机器人脑袋。
“您的左手状况很不妙,我建议您前往人类的区域,才能得到更好救治。”
“我不需要救治,我反正都要死了!”
“真正想死的人是不会像您这样大吵大闹的。”
“闭嘴,少管我,你只要说前面怎么走就行了!”
索伦恶声恶气地问道。
他半路找了根绳子,将巴斯的脑袋固定在身前导航。而绳子另一端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就像是人类少年多了个外置的机械心脏。
“继续前行100米后右转,不要踩那朵小花——”
还没有说完,索伦的脚已经“噗叽”踩了上去。
下一刻,一只牙齿如同钢铁般锋利的毛绒黑影闪电般蹿出来,像是被愤怒冲昏头的牛一样,杀气腾腾地尖啸着扑向索伦。
索伦忙不迭地狂奔:
“哇,这是什么东西!”
“变异土拨鼠,如果被它扑倒,它可以在两秒内咬断一个成年男子的脖子。”
索伦猛地刹住滑铲的脚步,转身对着土拨鼠挥起砍刀,眼神凛冽,大声喝道:
“这种事情以后要提前说!”
唰。
砍刀落下,土拨鼠尸首异处,爪子还在抽搐。
巴斯的摄像头光圈缩紧一圈,语调平常地说道:“抱歉,已记录您的新需求。”
少年和机器人脑袋重新踏上旅程。
索伦脑袋里还想着刚才的事情,忍不住问道:“那只土拨鼠……能吃吗?”
“目前没有足够的数据表明,食用变异肉类是否会对人类产生不良影响。”
“我好久没有吃到肉了……如果把它的皮和内脏都清理掉呢?”
“虽然一定程度上可以减少污染,但还是建议不要食用。”
“我要是用火烤呢,烤得焦焦得……唔,十分熟那种。”索伦咽了咽口水,好像闻到了空气中蛋白质和油脂的香味。
“您如果想品尝美食的话,为什么不回到人类中去呢?”
“这个话题怎么还在继续,你是复读机吗?”
“人类是群居的生物,您无法靠营养液在这里渡过下半生。”
“我再强调一遍,我根本不需要下半生,我只需要在家里迎接死亡。”
索伦恼火地托敲了敲巴斯的脑袋,对着它残破的摄像头脱口而出,“你再这样说,我就要跟你绝交了!”
啊。
他说了什么啊。
索伦恨不得时光倒退回到土拨鼠那一刻,这一次闭紧嘴巴什么都不说。
巴斯的摄像头开始频闪:
“我们……是朋友了吗?”
“真啰嗦啊,烦死了。”
“您的名字叫什么?”
“哈?!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你现在就算是想通报我的行踪给你的机械同伴也没用了。”
“朋友之间,不是应该互通姓名吗?”
“……噢。”
索伦满脸涨红,他又没有交过朋友,他怎么知道?
他小声地嘀咕:“……索伦·耶布尔。”
“已登记‘索伦·耶布尔’的身份为朋友。”
“你……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的型号是探索者,编号为TSZ—8436。”
“怎么那么长啊,你就没有短一点的名字吗?这样喊很拗口啊。”
“……巴斯。”停顿片刻后,机器人脑袋说道。
“什么?”
“我的设计者,叫做巴斯。”巴斯转动它的摄像头道,“用这个名字就好。”
“行吧,巴斯。”索伦钻出野草丛林,看着一望无际的丘陵,“接下来要怎么走?”
“根据您的描述,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附近。”
“这对吗,我跟你说的可以荡秋千的那棵树呢?这里只有一个大坑。你别告诉我,它自己跑了。”
索伦走到一个巨大的土坑面前,那里全是淤泥,只有边缘的部分开了一点小花。
“公鸡邮箱也不见了,这里根本没有房子,你是不是导航错了?”
地面开始震动,轰隆声由远及近。
索伦的声音也被共振影响。
“巴斯,地面好像在动。”
“如您所料,也许那棵树真的自己跑了。”巴斯的摄像头朝着某个方向拉伸。
“什、什么?”
索伦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就看见远远的地平线上,巨大的黑影隆隆地朝着这里挪动。
一株参天大树正在撒丫子狂奔。
粗壮虬结的树根如同无数条厚重的巨腿,扒住地面大步奔腾,高高的横枝上悬着一副残破秋千架,朽烂绳索吱呀吱呀地来回甩动。
一大群飞鸟盘旋树冠之上,叽叽喳喳叫得震耳欲聋。
索伦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幻觉。
他还给了自己一拳,幻觉并没有消失。
“那那那那那个是什么?!”索伦拎着大砍刀转身就跑。
“如你所见,是你要寻找的树。”
“树怎么在逃跑啊,这个世界太奇怪了吧!”
索伦向后看了一眼奔跑的巨树,树根一步十里的速度根本不是他的小短腿能够比得上的。
要被追上了!
真的要死了!
索伦抱着头躲到石头后面。
漆黑的影子笼罩住他颤抖的身体,索伦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轰隆隆轰隆隆——
参天大树猛地发力,从他头顶上飞跃而起,根须收拢,一头扎到刚才的树坑之中。
泥土四溅飞扬,震动停止。
嗯?
他没死?
索伦劫后余生地睁开眼睛,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又听见遥远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树冠上的飞鸟惊得四下飞散,树坑里的大树全力向下舒展根系,牢牢抓住更深处的泥土。
一线白色出现了。
它就像是橡皮泥,所到之处的颜色都被白色吞没。
它前进的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就已经来到了视野的中线。
“索伦,快上树。”巴斯快速道,“水库溃坝,洪流要来了。”
索伦将砍刀别好,单手抓住凸起的树皮向上爬,巴斯的脑袋在树干上磕磕碰碰,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爬到矮枝上,他终于看清了白色的真面目。
那是浑浊的洪水席卷而来。
哗哗——轰隆!
巨浪撞在丘陵坡壁,碎石、断木、破碎的建筑残块被摧枯拉朽的水流裹挟着横冲直撞。
索伦一时间看呆了。
“索伦,继续往上爬!”巴斯第一次用大音量喊道。
索伦回过神,手忙脚乱往高处去。
洪水眨眼间奔涌而至,强劲的冲击力使巨树摇摇晃晃,更要命的是水位不断上升。
一截横生的树枝突然勾住系在巴斯头上的绳索。
索伦被卡在半路,情急之下奋力拽动。
嘣!
绳索应声崩断。
索伦终于能继续向上爬,但同时巴斯的机械头失去束缚,朝着下方直直坠落。
“巴斯——”
索伦毫不犹豫地松开右手,去抓剩下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