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应该像老狗一样,垂垂死去,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能够活蹦乱跳了。
“喂——喂——机械鬼——TSZ84……随便什么好了,点滴要完了,喂!”
索伦将脚上破洞的鞋子甩向巴斯。
咚。
黑色的鞋印落在巴斯的合金外壳上。
巴斯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咔哒一声,头部卡死的盖子被撞开,一个小巧的光能电板缓缓弹出。
弹到一半,再次卡住。
“真的坏掉了?”
索伦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他立刻结束装死的状态,鲤鱼打挺坐起来,拔掉身上的仪器和输液管,开始打包行李。
行李也就是那一把砍刀,外套已经坏掉了,但好在是白天,一件单衣也足够了。
他用旧衣改了一个斜背包的大口袋,把没有用完的急救针剂一股脑扫进去。
然后走到巴斯旁边,捡起他唯一的鞋,在地上磕掉泥点子,重新套回脚上。
房子外面传来履带碾压和光束扫描的声音。
消失的巡逻机器人已经重新返岗,嚣张一夜的变异动植物重新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机会。
索伦只是在破窗那里露了一个脑袋,就被一个机器人捕捉到了身影。
糟糕!
他赶紧蹲下。
这些铁疙瘩一如既往地敏锐,当初他和洁西卡还没有逃到高墙另一边就被抓回去。
索伦握紧了砍刀,心想万一它们要抓自己,他高低也得砍下一条机械爪来。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从破洞那里悄悄往外察看。
这些废铜烂铁跟以前的那些家伙好像不一样,它们只是沉迷在采集与净化的工作中。
索伦松了一口气。
他静静地在这个充满腐臭的空间里呆了一会儿,然后决定再次出发,去寻找他没有找到的坟场。
那个被称作“家”的墓地。
他离开了房间。
强烈的太阳光照在巴斯那一半迷你的光能充电板上,摄像头里微弱的光芒隐约闪烁,残破的镜片上映着索伦不断缩小的背影。
直至变成黑点。
[人类]
[有时候是无情的]
重新开机的巴斯,在数据库里记录下这句话。
下一刻,黑点快速在眼前放大。
索伦小跑着回来,他试图扛起巴斯,但巴斯总体重达267kg,这绝对不是一个营养不良的15岁少年单手能拉得动的重量。
索伦围着巴斯转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试图修理这个令人费解的大铁块。
他虽然会自制炸弹,但机器人的领域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了。
“可恶!”
他将找到的扳手扔到地上,抓住自己的头发。
巴斯计算了少年可以承担的负重上限,提议道:“把我的头砍下来就行了。”
“谁?谁在说话?”索伦浑身汗毛竖起。
“TSZ—8436。”
“呜哇!你要吓死我啊!”
“抱歉。”
“你不是死机了吗?”
“我的机身损毁率确实已经达到报废的标准。”
“呵呵,都是报应,谁让你们当联邦的走狗,这就是下场!”
索伦踢了巴斯一脚,反而疼得龇牙咧嘴。
“我的核心数据在头部,总重量5.5kg,十分便于携带。”
“嘶——谁要带你走,你就在这里生锈吧!”
“您这是……傲娇吗?”
“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的数据库显示,不坦率的人类被称作‘傲娇’。”
“我建议你清除那该死的数据库,我说不就是不的意思。”
“好的,已经记录更新。”
“……”
索伦无语地看着巴斯,巴斯的摄像头静静地对着索伦。
索伦深吸一口气:“……哪里?”
“什么?”
“把你的头带走……砍哪里?”
“只需要截断液压脊椎的第三节就可以了。”
索伦挥刀砍下,血红色的液体喷射而出,少年吓得大喊:“血!好多血!”
巴斯的脑袋咕噜噜在地面上滚动,平静地说道:“请不必担忧,那只是润滑液的颜色,跟血液的成分完全不同。”
“这种设计也太恶心了吧。”
“抱歉。”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
索伦捡起巴斯的脑袋,将那卡死的迷你充电板掏出来,放在大口袋里,还调整了个可以晒到太阳的方向。
“先说好,我是不会送你去修理厂的,我有我的事情要做。你要是想联系其他机器人来逮捕我的话,请自便。”
“请放心,我们探索者型号是一次性消耗品,没有维修服务。”
“……我都不惊讶了,这是联邦会做的事情。”
“您要去哪里?”
“回家。”索伦单手推开残破的大门,看向一望无际的绿海,踏出一步,“然后死去。”
“您死了的话,会对我造成很大的麻烦。”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让你的救治白费了。”
“检测到您的情绪不佳,遵循救助原则,我将给您展开疗愈服务。”
“还有这个服务?你现在就剩下一个头了,还能做什么呢?”
“根据记录显示,人类的心灵会被音乐所治愈。”
“你还装载了音乐?”
“音乐功能在主躯干上面,但我可以为您唱歌:一只青蛙掉下水,呱。两只青蛙掉下水,呱呱……”
“那叫朗读,不叫唱歌,而且这种歌听得更加致郁吧!”
“那么,我为您读一首诗吧。诗也是熏陶人类心灵的一种途径。”
“那就……听一听《飞鸟集》吧。”
“抱歉,未检测到《飞鸟集》。不过,我可以提供替代的版本:啊,人类,有时候是脆弱的,眼泪像机油泄漏——”
“停停停,你别告诉我,这是你自创的诗。”
“按照人类的说法来说,是的。”
“说到底,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救我呢?”
“因为是人类啊。”
“哈?!这是什么烂理由?”
“人类,有时候无坚不摧——”
“……别再读你的诗了!”
高饱和度的天光倾倒至荒芜旷野,少年带着机器人的头走在废墟上。
这一路,遍地是断裂的混凝土残块与锯齿状的野草。
这一路,少年一直在破口大骂。
这一路,机器人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念着诗。
[啊]
[人类]
[有时候是脆弱的,眼泪像机油泄漏]
[有时候无坚不摧,意志比高压合金还要坚固]
[有时候是无情的,背影是不会停驻的黑雾]
[有时候温柔多情,就像捡起来的起子和扳手]
[像失去眼睛的老虎布偶]
[是创造奇迹的生物]
[是最宝贵的星火]
[啊]
[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