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运转的嗡鸣彻底消散,没有齿轮摩擦,也没有扫描光束划破夜色。
偌大的旷野沉入一片死寂,晚风轻轻拂过野草,沙沙的声响反而衬得这个夜晚愈发寂静。
黑暗里蛰伏的动植们忍不住了。
它们悉悉索索地冒出头,试探地发出一些声响。
当确定那些比蚊子还要烦人的巡逻机器人再也不会回来之后,属于禁区的狂欢开始了。
灰纱一样的月球像是舞厅里高悬的炫彩灯球。
变异的动植物们在无人看管的舞池里,放肆地炫技、切磋、绞杀,誓要在今晚角逐出这块领域的王者。
食肉动物大张旗鼓地登台演出,钢刺烈狮与鱼叉山猪在丘陵擂台展开决斗。
畸变虫群簌簌地涌动,硬壳互相摩擦发出咔啦咔啦的细响,伺机猛扑向露出弱点的猎物。
而草木系的竞争比想象中还要激烈。
扭曲灌木“唰”地弹射枝条,柔韧的藤蔓“嘶嘶”滑过地面,猛地缠牢一头变异啮齿兽。
它们像拔河一样撕扯着同一只猎物,粘稠的汁液混合着血水“啵叽”滴在草地上,奇形怪状的马唐和蒺藜正在浑水摸鱼地吞噬战场上的碎肉。
野兽的闷吼、枝干断裂的声音、虫足抓挠泥土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夜色里。
单调有序的禁区又回到了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之中。
那些全年无休的巡逻机器人都去哪里了呢?
它们还在A区的数据中心里排队提交样本。
巴斯所预料的拥堵发生了。
整个禁区所有的巡逻机器人都集中在这里,它已经可以预测到其他地区的混乱,这会给它的救援工作增加不必要的难度。
必须有更多的巡逻机器人投入工作,清除污染物。
巴斯第一时间搜刮走了人类留下的急救设备,离开前它毁掉了槽孔里所有的样本,顺便用机械爪击碎了它们排队要提交的试管。
一直徘徊在收集台前,尝试将试管插入孔槽的机器人头顶的摄像头变成了红色。
样本丢失,它必须立刻返回工作区域采集新样本,这是优先级第一序列的任务。
随着越来越多的试管破碎,队伍里更多机器人的摄像头变成了红色。
像淤泥一样堵塞的队伍,终于开始有了变化。
红灯的机器人井然有序返回工作区域,蓝灯的机器人还在持续进入数据中心提交样本。
而绿灯的巴斯,则像只蜗牛一样,背着重重的行囊,马达轰鸣,全速前往F区。
它放置在索伦身边的摄像头检测到不明震动。
危险示警。
即便筑建了初级防御工事,少年身上的人味还是从木板缝隙向外传去。
失去巡逻机器人威慑的领地里,地下传来一阵闷闷的隆隆震动,土块哗啦哗啦向上翻涌。
一群体型膨胀数十倍巨型蚂蚁破开泥土,硕大的头颅探出地面,黝黑外壳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它们的触角在空中捕捉着细微的信息素,随即涌入废弃的民房,直奔新修的木门。
锋利的大颚咬住门框边缘,嘎啦嘎啦,细碎木渣簌簌落在地面。
坚硬的木头被一点点啃噬、凿开,泥土腥味顺着破开的缝隙钻进屋内。
高烧不退的索伦只感觉到天旋地转,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听到密集的啃食声,但最终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这种声音很熟悉。
他浑浑噩噩地想,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曾经在床板上听见老鼠的声音。
洁西卡害怕一切虫子,她总是会拿着老虎布偶钻进他的床上,瑟瑟发抖地抱住他的身体。
他的灵魂在混乱中好像回到了过去。
“洁西卡,你又尿床了吗?”索伦迷迷糊糊地问着。
“哥哥……洁西卡好害怕……”
洁西卡小声地说,温热的眼泪落在索伦的脖子里,令他一个激灵。
“又害怕老鼠的声音了吗?”
“不……不是老鼠……是妈妈……”
“妈妈不是在照顾生病的爸爸吗?”索伦揉了揉眼睛,想起白天的事情有些生气,嘟嘟囔囔道,“妈妈就不该接受那群联邦家伙的实验,就为了500金币,我都说了等我长大会挣回来的。”
“妈妈变得好可怕啊……”
“妈妈睡不够的时候一直很可怕,别想了,睡觉吧,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掏鸟窝。”
索伦拍着洁西卡颤抖的后背。
他又陷入了熟睡之中。
“哥哥……”
“哥哥……快醒醒……”
“哥哥!快醒醒!妈妈她变得好可怕——”
洁西卡,天还没亮呢。
这个点的妈妈一直很可怕的。
安啦安啦,等太阳升起来,我就带你荡秋千掏鸟窝挖野菜。
洁西卡的哭喊声传来:“妈妈她——把爸爸吃掉了!”
索伦猛地睁开了眼睛。
洁西卡一只手抓着老虎布偶,另一只手紧紧拽着他的手在荒野上奔跑,母亲痛苦的嘶吼声离他们越来越远。
他们爬到挂着秋千的树上,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天亮的时候,母亲就会恢复原样了吧。
轰隆!
家的方向传来爆炸声。
紧接着闪光弹升起。
一颗,两颗,三颗……
白色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号称“希望之地”的原野,紫色的浓雾弥漫在乡路上。
索伦看见银灰色的机械军队在山坡间行走,它们每经过哪座建筑,哪个房子里就会传来爆炸声。
最响亮的当属那个联邦政府斥巨资建造的人类基地,爆炸声地动山摇,蘑菇云翻涌着冲天而起。
轰隆,轰隆,轰隆隆。
爆炸的余威卷着混沌的尘土席卷整个原野。
子弹的火光在里面若隐若现。
“洁西卡,我们得逃跑。”
他颤抖着双腿喊道,向后伸手试图抓住洁西卡的衣服。
“洁西卡,洁——”
洁西卡不见了。
那只老虎布偶也不见了。
这一定是梦。
是梦!
去你妈的快醒过来啊!
他再一次睁开眼睛。
千疮百孔的房间映入眼帘,屋顶豁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太阳的熹微从缝隙里穿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残缺不堪的光斑。
难闻的焦臭扑鼻而来,满地的尸体堆成小山:
巨型蚂蚁的头、斑点蜘蛛的节肢、灰色毒脓老鼠的皮毛……
一个银灰色的机械在尸山高高跃起,机械爪冒出过载的高温雾气,搅碎了嗜血飞蠓的翅膀。
[电量不足]
[3秒后进入节能模式]
巴斯注视着面板的提示。
下一刻,巨大的阴影罩住破洞的屋顶,巨型银环毒蛇用尾部卷住巴斯的身体,将它甩在地上。
当巨型银环毒蛇嘶嘶吐着信子朝着索伦的方向爬行时,地面上颤颤巍巍扬起一条机械爪,干净利落地从它的金色竖瞳扎入,贯穿了它的脑袋。
银环毒蛇轰然倒地,战斗结束,喧嚣落幕。
巴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合金装甲的外壳上全都是破损的洞口,电线外露,机械爪刀刃也已经翻卷。
[进入节能模式]
[正在展开充电板]
咔啦咔啦,咔啦咔啦。
合金装甲的机身抖动了一阵,没有任何变化。
[展开失败]
[发送待机坐标]
[无网络,发送失败]
巴斯头顶破碎的摄像头里,最后一点灯光熄灭。
……
滴,滴,滴。
索伦身边的急救仪器发出与世无争的响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换了一身干净的病服,断掉的左手得到很好的包扎,最好的膏药在他烧伤的皮肤凝成一层人工皮,不仅感觉不到疼痛,连血水也不再渗出。
营养液顺着点滴注入他的体内,他感觉到自己那破破烂烂的身体正在焕发新的生机。
“这是……那只机械走狗做的吗?”
索伦对着空气问。
但巴斯没有回答,它已经坠入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