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明明想从那个梦里挣脱,却始终无法醒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不愿记起的往事一遍遍地在眼前重演,内心麻木得无从思考,仅仅是沉溺在无力的悲哀之中。梦里的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罗德法师,身边也没有信赖着自己的魔女陪伴。
他什么都没有。
遍体鳞伤时只能孤独地舔舐着伤口,所有狠厉都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他憎恶着将刀刃刺进别人肌肉时的粘滞感,厌倦了徘徊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明知道自己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却还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走在熟悉的阴影里,期许着总有一天能够轰轰烈烈地死掉。
可命运到底还是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在梦的尽头,他没能等来仇家的报复,也没能如愿以偿地脱离地狱,却因为一场简单的意外,草草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很多时候,叶歌只以为自己在做一场不愿醒来的梦,梦里的一切都是虚妄的。
或许本就没有什么魔女,也不存在什么兔子玩偶,只是在刺目的白光下产生了幻觉。
唰。
他听见奇怪的声音,好像是有谁拉开了房间里的窗帘,眼前骤然被刺目的白光所笼罩,甚至不自觉地流下了几滴眼泪。那些嘈杂的声音终于离他远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脑袋下靠着的是柔软的枕头,而不是冰冷的水泥地。
“醒了吗?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舍得起床啊。”兔子玩偶坐在一旁的窗台上,如孩童般稚嫩的声音中却透露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睡了多久?”叶歌重新闭上眼,身体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是沉重得不愿动弹。那个梦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他重新闭上眼时还会想起梦里的场景,内心难免蒙上一层阴翳。
“差不多一天了。”兔子玩偶回答道。
“这么久吗?”叶歌微微一愣。
“骗你的。其实你就睡了几个小时而已。”兔子玩偶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叶歌叹了口气,默默地拉上被子把眼睛蒙住,“晚安。”
“索菲娅就要回来了,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兔子玩偶从窗台上跳下来,翻开了叶歌摆在桌上的笔记,“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问吧,不然接下来你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见不到我了。”
“这次要沉睡那么久吗?”叶歌翻了个身,大脑仍旧有些昏沉。其实他很讨厌别人在他没睡醒的时候喊他起床,特别是昨天他还通宵了,这会儿就更不愿意起床了。
“不然你以为是谁击退了加百列?要是不给她露一手,那家伙肯定不会轻易撤退。”兔子玩偶没好气地说道。
“……你觉得我还有机会打败她吗?”叶歌忽然问道。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兔子玩偶没有着急回答,反而是慢悠悠地问道。
“真话吧。”叶歌想了想。
“作为凡人的你,就算努力一辈子也不可能敌得过天使长。”兔子玩偶很认真地回答道,“她是母神玛利亚创造的完美生命,不仅天生免疫一切魔法,还经历过无数场惨烈的战争。凡人绝无可能打败这种怪物……除非是作弊。”
“作弊就打得过了?”叶歌有些无语。
“作弊还有一点点可能,不作弊的话就连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兔子玩偶笑嘻嘻地说道,“现在,最后一个作弊的秘籍也对你解封了。这次的秘籍我就不设置咏唱词了,免得到时候真要用的时候你来不及用。”
“效果呢?”叶歌随口问道。他已经体验过前两个秘籍了,说实话在势均力敌的战斗中确实也称得上“作弊”,特别是作弊的秘籍其二。威力翻倍可不是让他把同一个魔法释放两次,而是真的将魔力输出翻了一倍,也不知道兔子玩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完全免疫对手的下一次攻击,濒死时还可以获得一次复活的机会。”兔子玩偶拍了拍手,颇有些得意地说道:“本来我连咏唱词都想好了,就设定为‘这招对我没用’。不过看在你这次这么努力的份上,就给你免了吧。”
“哦。”叶歌一脸冷漠地回答道。
“好啦好啦,等这次的交易结束,我还会给你支付额外的报酬。”兔子玩偶摇了摇头,将房间的窗帘重新拉上,“至于庭院大门的钥匙,最好赶在索菲娅堕落为真正的魔女前拿到,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我再确认一遍,所谓的钥匙指的应该是维多利亚的血液吧?”叶歌轻声问道。
“准确来说,是掌握人间生杀予夺大权之人的真心。除了维多利亚以外,其他人都没有这个资格。”兔子玩偶轻笑着说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叶歌叹了口气。
“我从来都无权干涉你的命运,你和她相识本来就是一场意外。”兔子玩偶却否认了这点,“一开始我是打算用另一个释义来打开庭院大门的。”
“……刺王杀驾?”叶歌很快便反应过来。
“刚好罗德九世也快撑不住了,我们不妨提前送他一程。”兔子玩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那我在罗德还怎么待得下去?”叶歌嘴角微微抽搐,但他确信兔子玩偶绝对做得出这种事,俗世的王权在它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在罗德可无法重建魔女庭院。”兔子玩偶一脸轻巧地说道,“母神玛利亚封印在庭院里的其实是我的遗骸。如果我们想重建魔女的庭院,就必须先把我的遗骸带走,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不然那些天使肯定会不计代价地来妨碍我们。”
“那我们现在不能按照原计划来执行吗?”叶歌看向兔子玩偶。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你真的要这么做?说不定她会恨你一辈子哦。”兔子玩偶笑嘻嘻地说道。
叶歌没有回答,只是默然地躺在床上。许久,他才重新开口道:“我不保证能帮她坐上那个位置,到时候要是搞砸了可别怪我。”
“放心,肯定不会搞砸的。”兔子玩偶晃了晃脑袋,仿佛是胸有成竹。
“希望如此。”叶歌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要是可以的话他甚至都不是很想接下这个任务。不过他确实答应了要帮兔子玩偶重建魔女庭院,事到如今也没有理由再反悔,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庭院是魔女们最后的归宿。等庭院重建好,我们就能继续在庭院里开茶会了。”兔子玩偶用遥远的语气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好似变回了一只普通的玩偶,“到那时候,我一定第一个邀请你。”
“随便你吧。”
叶歌听不到了兔子玩偶的声音,心想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可不知为何,他闭上眼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反而是感到一股没由来的孤独,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恍惚间,他又陷入到从前的梦里,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现实,身体也变得愈发沉重,意识犹如沉入到冰冷的海底。无光的世界里,他本应早已习惯这份孤独,可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却令他感到无比厌倦,渴望温暖时又开始憎恨起自己的软弱。
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软弱。
软弱的人无法支配自己的命运,便没有资格活下来。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舍弃这份软弱。
“老师……”
直到一只温暖的小手覆上他的额头,叶歌才从噩梦中醒来。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如天使般的面庞,连那些刺眼的阳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老师,做噩梦了吗?”索菲娅一脸担心地看着叶歌,柔软的小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仿佛是想给他些许微不足道的慰藉。
不知为何,叶歌忽然放松下来,默默地看着索菲娅的脸蛋,随后轻声说道:“嗯……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那要不先起来吃点东西吧,或者喝一杯热牛奶。我听说这样能有效缓解精神上的压力。”索菲娅小声说道。
她本来不想吵醒叶歌的,可刚才走进房间时看到他睡着了还皱着眉,连身体都在发抖,所以才没忍住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她从未见过叶歌如此脆弱的模样,好似被一个无由的噩梦折腾得精神衰弱了。
“索菲娅。”叶歌喊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因为世上最了解他的人终究还是他自己。
“怎么了?”少女微微歪头。
“再靠近一点。”叶歌说道。
“哦。”索菲娅没有多想,一脸乖巧地坐在床边。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倒在了床上,最后陷入到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里。
“这样就不会做噩梦了。”叶歌轻声呢喃道,很快便重新睡着了。
索菲娅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跳止不住地加快,脸蛋仿佛快要烧起来。但她没有试图挣扎,反而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方便叶歌抱得更紧一些。她本来有好多话想和叶歌说,因为她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去问,可以不必像从前那样委屈自己了。
但此刻,那些问题似乎都不重要了。
她是如此喜欢这个怀抱,好似连冬日将至的寒冷都能轻易驱散。她喜欢这个人,却不是因为他赋予了自己继续活下去的意义,只是因为单纯的憧憬。那种感觉就像是飞蛾扑火,哪怕是失去一切也想要体会到片刻的温暖。
她想变得像叶歌一样强大,想拥有他直面困难时也绝不后退的勇气,想变得像他一样任何时候都显得游刃有余。她不愿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地度日,与叶歌相处的每一天都令她感到弥足珍贵。
神啊……
如果我必须要支付这份代价,还请再宽恕我些时日吧。
我早已深陷绝望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