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入口就在前面，秀一刚把锈死的检修盖掀开一条缝，澪的声音便从身后落下来。
他手上动作没停。
“会来的。”
“什么时候？”
“需要的时候。”
澪盯着他的后脑看了两秒，最后什么也没说，率先跳进检修井。
玲央排在最后。
经过秀一身边时，她的视线落在他垂下来的右袖口上。
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秀一察觉到她在看，抬眼。
“看路。”
“我在看。”
“那你眼睛往哪放？”
玲央收回视线。
“反正没放在什么好东西上。”
秀一懒得跟她吵，俯身钻进地下。
旧转储区下面比他们昨天判断的还深。
第一层是早已废弃的设备仓，第二层开始出现灰庭后来改出的管线，越往下，墙面上的新东西越少，裸露在外的粗大金属管、铆接式门框和厚得离谱的隔离门逐渐占满视野。
秀一在第三扇门前停住。
门边新接了一块电子锁。
他没碰电子锁，蹲下，手指沿着墙缝摸过去，很快从一片掉漆的位置下面找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
悠圣站在后面。
“你怎么又知道？”
“猜的。”
“你每次都猜这么准？”
“运气好。”
“你这运气该拿去买彩票。”
秀一指尖压下去。
咔。
电子锁还亮着绿灯，旁边整扇重门却已经自己松开。
悠圣沉默两秒。
“你们以前防盗挺有想法。”
“主要防你这种人。”
“我招你了？”
“长得像会乱按东西。”
“滚。”
门后传来一阵很轻的机械震动。
再往里面，空气已经带上一股消毒水混着金属油的味道。
他们很快看见第一个人。
隔着观察窗，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躺在半封闭的维持舱里，胸前贴着十几根导线，右肩下面鼓着一团暗红色组织，呼吸面罩随着每次吸气浮起白雾。
旁边还有两个。
更深处至少还有四个生命反应。
悠圣脸色沉下来。
“还真有人。”
“废话。”
秀一已经去看控制台。
灰庭显然准备过撤离，这里的数据模块被拆了将近一半，几根线路临时接到便携电源上，老系统外又套着一层现代控制器，像有人嫌原来的东西太难用，硬是在上面重新盖了一层。
秀一一眼扫过去。
“右边那排别碰，红色接口全部留着，黑的可以拔。”
悠圣刚伸出去的手顿住。
“这个？”
“你敢碰我就先打断你的手。”
“那你刚才说黑的能拔。”
“你手边那个褪色了，看不出来？”
悠圣低头仔细看了半天。
“……这他妈也叫黑？”
“十三年前挺黑。”
耳机里传来一声闷响。
澪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下面找到人了？”
“七个，三个走不了。”秀一一边说，一边拆灰庭后来加进去的转接板，“你们那边呢？”
“来了六个。”
玲央的声音混着金属撞击声传过来：“现在八个。”
秀一动作一停。
澪问：
“她还没到？”
“快了。”
“你怎么知道？”
秀一把最后一根连接线扯出来。
“她看见留言会来。”
那边短暂安静。
下一秒，蓝色长枪撞上什么东西，轰的一声。
“最好是。”
通讯断掉。
悠圣看了秀一一眼。
秀一没理。
控制台上的三组黄灯依次亮起。
维持系统稳定了。
“你看着这里。”
悠圣指了指自己。
“我？”
“对。”
“我看得懂？”
“看不懂就别乱碰，灯变红按这个。”
秀一指向一个老式机械钮。
“按了以后呢？”
“等我回来。”
“你去哪？”
“后面还有一条线。”
秀一已经转身。
悠圣皱眉。
“你一个人？”
“你跟来这里的人怎么办？”
“那你——”
“十分钟。”
秀一摆摆手，直接拐进侧面维护通道。
耳机里还能听见外面的战斗声。
澪和玲央暂时压得住。
他沿着通道走出几十米，推开一扇几乎废弃的小维修间，反手锁门。
房间里没有灯。
秀一靠上墙。
呼吸停了一瞬。
随后整个人松下来。
身体几乎立刻开始变化。
黑发从发根迅速褪色，银白沿着发丝往下吞，右手先一步缩小，刚才还贴着腕骨的袖口一下空出一截。
太快了。
快得秀一自己都愣了一下。
肩膀往内收，胸口开始出现熟悉的紧绷感，喉间的声音也跟着变轻。
再往下一点。
只要再往下一点，就能把战斗形态拉出来。
耳机骤然炸响。
“秀一！”
悠圣。
秀一猛地睁眼。
“干什么？”
出口的声音已经不对。
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悠圣那边显然没听清。
“你刚才动哪了？这边全红了！”
秀一转头看维修间墙上的旧线路。
该死。
灰庭撤之前还改了反馈回路。
“别按！”
“你不是让我红了就按？！”
“现在别按！”
秀一抓住门把手，又停住。
银白长发已经落到肩下。
这副样子出去，连解释都省了。
“等我一下。”
他闭眼，强行往回压。
胸口猛地一缩。
呼吸像被堵在气管里。
黑色艰难地从发根重新爬回来，手腕却迟迟没有恢复，脸部线条刚变回一半，耳机里又传来悠圣一句：
“你到底在哪？”
“催命啊？”
秀一咬着牙，把剩下那点变化硬生生顶回去。
门被拉开。
他几乎是撞出去的。
回到控制区时，悠圣正按着那个已经红成一片的控制台。
“你脸怎么这么白？”
“灯照的。”
悠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扑扑的黄色应急灯。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闭嘴，往左让。”
秀一挤过去。
右手还藏在袖子深处。
一小缕没压回去的银白贴在耳后，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出来。
悠圣还没看见。
有人先看见了。
玲央从另一条通道冲回来，肩后六枚日冕尚未完全熄灭，目光刚落到秀一身上，脚步就停了一下。
秀一看她。
玲央没问。
她直接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往秀一脸上一扔。
“穿上。”
“你有病？”
“穿。”
“热。”
“我知道。”
两个字。
秀一抓着那件外套，盯了她一秒。
最后还是套上。
高领把耳侧那点银白遮住大半。
澪随后回来。
她左肩的战装有一道明显擦痕，手里的蓝枪还沾着一点深色血迹，一进来先看见玲央只穿着里面的短袖，再看向披着她外套的秀一。
“你们干什么？”
玲央：“他冷。”
澪看向秀一。
秀一面无表情。
“对。”
澪看了两个人足足三秒。
“行。”
那一个“行”听得秀一后背发凉。
她转身。
“外面还剩四个，已经准备撤了。”
“那就让他们撤。”秀一重新盯回设备，“这里的人先带出去。”
“零号呢？”
这一次秀一没有立刻回答。
澪等了两秒。
“秀一。”
“再等等。”
“我们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等。”
秀一胸口还在发闷。
“那你想怎么样？”
澪看了他一眼。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比我还急。”
秀一手上的螺丝刀停住。
两个人隔着控制台对视。
玲央突然抬手。
“右边有人来了。”
外面一阵脚步逼近。
话题被硬生生截断。
之后二十分钟，没人再有时间问。
灰庭最后留下的人比预计更难缠，他们不再尝试带走实验对象，开始拆关键模块、烧数据，玲央和澪一路把人从地下核心压回运输通道，悠圣则抱着一个几乎没有意识的女孩来回跑了三趟。
零号始终没有出现。
最终最后一辆灰庭车辆离开港东时，澪站在地面出口，手里的蓝枪已经重新化成光消散。
她没有追。
也没有问。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刚从地下走出来的秀一。
秀一以为这件事至少能拖到晚上。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乐观了。
——
御影把救出来的人全部送去不同的安全点。
四个人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九点。
秀一一进门就把玲央的外套脱下来扔过去。
“谢了。”
玲央接住。
“头发呢？”
秀一抬手摸了一下耳侧。
黑的。
“回去了。”
“手？”
“也回去了。”
“给我看。”
“滚。”
悠圣已经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
“你家怎么又什么都没有？”
秀一换鞋。
“有水。”
“我看见了。”
“那你还问。”
“水能当饭？”
“你喝三升也挺撑。”
“饿死你算了。”
和平时几乎一样。
悠圣开始翻柜子，玲央坐到沙发上，秀一把手机和钥匙扔到茶几，只有澪一直没说话。
她把外套脱下来。
挂好。
然后坐下。
秀一刚准备回房洗澡。
“她为什么没来？”
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秀一脚步停了。
悠圣关冰箱的动作也慢了一点。
“临时有事吧。”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澪抬头。
“昨天你知道她会来。”
“我说能来。”
“你说的是‘她会来’。”
屋里安静下来。
秀一转过身。
澪坐在沙发边缘，手肘压着膝盖，仰头看他。
表情算不上凶。
可她记得很清楚。
一字没错。
秀一舌尖顶了一下腮。
“然后呢？”
“你说你能给她留话。”
“嗯。”
“你说她知道了。”
“嗯。”
“你说她会来。”
“所以？”
澪盯着他。
“她没来。”
“我能怎么办？”
“问她。”
秀一几乎笑了一下。
“我拿什么问？”
“你昨天怎么让她知道的，今天就怎么问。”
“那是留话。”
“再留。”
“她不一定看。”
澪眼神一点点变了。
“昨天看了。”
秀一没接。
“昨天她看了你的话，今天却没来，你一点都不急，也没想确认发生了什么。”澪往后靠了一点，“可我们在地下的时候，我每次问她什么时候到，你都能告诉我快了。”
秀一皱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悠圣从厨房探出头。
“差不多行了吧，人都救出来了。”
澪扭头。
“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哪里？”
“每次都这样。”
悠圣没听懂。
澪重新看向秀一。
“星滨也是，之前也是，昨天也是，你在的时候她不在，她一出现你就刚好有事，刚才也是，你出去十几分钟，回来以后玲央连外套都给你了。”
玲央靠在另一边，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澪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了。
那个答案离谱得连她都觉得荒唐。
她最终还是绕开了。
“你们两个到底在帮彼此藏什么？”
秀一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还没断。
“你想多了。”
“是吗？”
澪刚问完，玲央身体动了一下。
只是把腿换了个位置。
澪却立刻转过去。
“你别动。”
玲央一愣。
“我没动。”
“你又想替他岔开。”
“浅川。”
“你到底知道什么？”
玲央沉默。
秀一猛地看向她。
“她能知道什么？”
没人理他。
澪重复了一遍。
“玲央，你到底知道什么？”
空气像被压住。
玲央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外套。
“我知道一些。”
秀一的表情彻底变了。
澪也没有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什么？”
“不能由我说。”
“为什么？”
“因为轮不到我。”
秀一盯着她。
“神宫寺。”
玲央抬眼。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秀一第一次摸不准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悠圣终于从厨房里出来。
“等一下。”
他看了看澪，又看玲央。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澪笑了一声。
没什么笑意。
“我也想知道。”
三道视线同时压过来。
秀一忽然觉得比地下那台快炸掉的控制器还烦。
“那就别知道。”
澪眉心狠狠一跳。
“你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挺好。”
“秀一。”
“这跟你们没关系。”
这句话落下以后，房间彻底静了。
连秀一自己都知道说重了。
可他没收。
澪慢慢站起来。
“跟我没关系？”
“……”
“你身体出问题，玲央知道。”
她指了一下玲央。
“你和零号到底怎么联系，玲央知道。”
“她不知道。”
“你昨天告诉我零号会来，今天她没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她大概什么时候会出现，现在你告诉我——”
澪声音第一次真正抬起来。
“跟我没关系？”
秀一脸色也冷下来。
“玲央什么都不知道。”
玲央没出声。
澪直接转向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
玲央还是没说话。
秀一声音沉下去。
“说话。”
玲央抬头。
“你想让我说什么？”
这一句让秀一的心猛地一沉。
悠圣也终于听懂了其中一部分。
他看向秀一的右手。
“你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秀一闭了闭眼。
“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
悠圣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多少次了，你都说没事，昨天插口袋，今天玲央给你挡，刚才她还问你手有没有恢复——”
秀一猛地看向玲央。
玲央偏开视线。
“你耳朵挺好。”
“废话！”悠圣火也上来了，“你到底哪里有事？”
“没事。”
澪忽然笑了一下。
短得发冷。
“又是没事。”
秀一胸口那股烦躁终于顶到头。
“行了。”
他转身。
“我回房。”
澪看着他。
“你就在自己家。”
秀一步子顿住。
“那我出去。”
悠圣立刻问：“你去哪？”
秀一伸手去拿刚扔在玄关上的钥匙。
“找她，行了吧？”
一句话出口。
玲央脸色骤然变了。
“别去。”
秀一回头。
“你闭嘴。”
“你现在出去能干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个人对视。
秀一眼神已经完全冷下来。
澪却在这时候慢慢走过来。
“为什么非得出去？”
秀一没看她。
“她不在这。”
“那叫她来。”
“我说了，我没——”
“我不问你们什么关系。”
澪直接截断。
秀一终于看向她。
澪眼里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可声音反而越来越稳。
“我也不问你们怎么联系。”
“我今天就想看一件事。”
她指了一下客厅。
“你留在这里。”
停了一下。
“她也来。”
秀一没有说话。
悠圣甚至下意识皱眉。
“这有什么难的？”
玲央低下头。
秀一盯着澪。
几秒。
十几秒。
房间里只有墙上时钟往前走的声音。
最后秀一吐出两个字。
“让开。”
澪看着他。
“门没人挡。”
一句话把他钉在原地。
澪确实没有挡门。
从客厅到玄关，一条路干干净净。
可秀一站着没动。
下一秒，他直接往前走。
玲央猛地起身。
“秀一。”
他没停。
玲央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腕。
秀一反手甩开。
袖口在拉扯里滑下去。
澪的视线落在那里。
整个人突然僵住。
太细了。
那只手比几个小时前还要窄，腕骨的轮廓已经彻底变了，手指修长得近乎陌生。
悠圣也看见了。
“你的手……”
秀一猛地把袖子扯回来。
“没什么。”
“你到底还要说几次没什么？”
澪那句话几乎是冲出来的。
秀一没理。
玲央却已经盯着他的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别撑了。”
“闭嘴。”
“你今天已经压回去一次了。”
声音落下。
秀一猛地转头。
澪和悠圣也同时看向玲央。
压回去？
玲央自己都意识到说漏了。
可已经晚了。
秀一转身就走。
第一步还正常。
第二步时，右侧鬓角忽然亮了一下。
像灯光晃过。
澪最先看见。
“……秀一。”
他停住。
一缕银白从发根往外蔓延。
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颜色。
整片。
澪脸上的怒意在一瞬间断掉。
她盯着那截头发，嘴唇微微张开。
“这是什么……”
秀一抬手按住。
黑色被强行压回来一点。
下一秒，胸口狠狠一缩。
他整个人弯下去，手撑住鞋柜。
“秀一！”
悠圣刚往前。
秀一猛地抬头。
“别过来！”
声音重得三个人都停住。
这是悠圣第一次被他这样吼。
秀一喘了两口气，再次往门口走。
“我出去一趟就回——”
最后一个字变了。
声音在半句话里突然轻下去。
很细微。
又根本无法忽略。
悠圣脸上的表情一下空了。
澪没有动。
她只是盯着秀一。
那缕银白。
那只变细的手。
睡在这间屋子里的银白女人。
枕头边的头发。
自己摸过的发丝。
“她前几天来过。”
“她知道了。”
“她会来。”
一件一件。
全部在眼前撞到一起。
澪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秀一还在撑。
黑色又回来一点。
右手骨节勉强撑大。
可只维持了几秒。
玲央走到他面前。
“秀一。”
“滚。”
“够了。”
“我让你闭嘴。”
玲央没退。
“再压真的会出事。”
秀一抬头。
眼睛里原本偏暗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浅。
一点樱色从瞳孔外缘漫开。
悠圣看着那双眼睛。
脑子里有一张脸猛地闪了一下。
星滨。
银白长发。
同样的眼睛。
他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秀一咬住牙。
继续往回压。
银白真的退了一点。
肩膀重新撑开。
手腕也恢复些许。
澪甚至产生了一瞬间错觉。
他要压回去了。
下一秒。
啪。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彻底断开。
银白猛地吞过剩下的黑发。
肩膀迅速收窄。
宽松的男式上衣一下从锁骨边滑下去，裤腿也随着身高下降堆到脚面，右手从袖口里彻底缩进去。
秀一踉跄着扶住墙。
脸部轮廓在几次急促呼吸之间快速软化。
喉结消失。
腰身收紧。
胸前布料被重新撑起。
长发一寸寸从肩后滑落，垂到腰际。
没人动。
没人说话。
最后一点黑色从发尾褪尽。
站在玄关前的人低着头。
银白长发散在宽大的男装上，袖口盖住半只手，樱色眼睛还带着刚才强撑留下的湿意。
澪认得。
玲央认得。
悠圣也认得。
那张脸。
星滨一起吃过饭。
一起逛过展馆。
曾经站在雨里。
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把他从死亡边缘带走。
也曾经睡在这间屋子的床上。
秀一慢慢把滑下来的领口拉回去。
动作很小。
荒唐得像只要衣服整理好，刚才发生的一切就还能塞回原处。
悠圣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秀一？”
银白长发的人闭了一下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