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着，她再看窗。
窗帘拉严，她才肯把后背靠回床头。
御影找来的地方藏在一家私人康复机构后楼，房间很小，墙上还贴着褪色的呼吸训练图，窗外就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外墙，照理说什么都看不见，可楼下偶尔有车减速，她还是会猛地转头，右手死死压住腹部，直到轮胎声远了才重新喘气。
悠圣把矿泉水递过去。
她接了，没喝。
秀一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她病号服下面微微起伏的右侧腹部，那团被压回去的植入组织依旧没有彻底安静，每隔十几秒便会沿着肋骨下缘鼓动一下。
“还有人。”女人忽然开口。
澪原本在翻御影送来的路线图，动作停住。
“在哪？”
女人摇头。
“我不知道名字。”
她嗓子很哑，说几句话就要停一阵，“我换过三个地方，前两个都搬空了，后面那个……有几个人搬不了。”
“为什么搬不了？”悠圣问。
“出去会死。”
屋里安静了一下。
女人低下头，手掌按得更紧，“他们身上接着东西，有个男的离开房间十几分钟就抽了，后来又送回去。我逃之前听见他们吵，说新地方接不住那几个。”
玲央靠在窗边。
“还记得别的吗？”
女人闭上眼。
很久。
“有人说……那边的人快来了。”
秀一抬头。
“哪边的人？”
“他说，‘再拖下去连设备都留不住’，另一个人骂他，让他有本事自己拆。”
秀一的眼神沉了下去。
澪看见了。
“你想到什么了？”
“先看路线。”
御影把平板推过来。
最近几天所有能追到的灰庭医疗车辆被叠在一张城市图上，几条线互相交叉，大部分都流向新设施，唯独港东外缘有一段很怪，车到了附近以后经常消失二十到四十分钟，然后重新出现在另一条路上。
女人对地名毫无反应。
第一张仓库照片，她摇头。
第二张，还是摇。
第三张是一处废弃器材转储区，正门早就换成某家仓储公司的牌子，后方有一条向下倾斜的旧货运坡道。
女人突然抓住床单。
“这里。”
御影放大照片。
“确定？”
“那个墙。”
坡道两侧的混凝土刷过一层发旧的灰绿色防霉涂料，靠右有一道被撞掉漆的金属护栏。
女人盯着它。
“我出来的时候走过这里，车下去以后还有电梯，下面两扇很厚的门……第二扇旁边一直在响。”
“什么声音？”
她想了想。
“低低的，脚底能感觉到。”
秀一已经把平板拿过去。
照片翻到旧市政图。
转储区下方只有一层地下设备库，再往下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几秒，手指直接点在设备库东侧那段厚墙上。
“后面还有。”
御影抬眼。
“图上没有。”
“这种地方本来就不会画进去。”
话出口，秀一自己先停了一下。
澪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见过类似的。”
“又是类似的。”
秀一把平板还回去。
“你要听的话我还能再说一遍。”
澪没接他的烂话。
她的手指落到那堵墙的位置。
“下面那些设备能不能直接断？”
“别乱断。”
秀一回答得很快。
“老式维持系统有些东西停了就起不来，灰庭改成什么样也说不好，要是里面的人靠它活着，一刀把总电切了，省事是省事。”
后面那半句话他没说。
也没人需要他继续。
澪把地图重新拉回来。
“那就得进去。”
——
半小时后，桌上多了一张手画的地下草图。
没人知道真实结构，只能暂时按女人的记忆和旧市政资料拼。
澪拿笔圈住地下核心。
“这里需要人看设备。”
悠圣抬了抬下巴。
“他。”
秀一瞥他。
“你倒挺会安排。”
“反正我看不懂。”
“理直气壮。”
澪没理他们，笔尖继续往外划，地下货运坡道、主电梯、维护通道，最后停在靠外的一段狭长区域。
“灰庭要撤人，这里大概率会有人守。”
玲央扫了一眼。
“人多的话，我和你能压一阵。”
“还要带里面的人出来。”
“悠圣来。”
悠圣点头。
澪的笔停了几秒。
然后在外侧通道旁写下两个字。
零号。
笔尖离开纸面以后，屋里静了一瞬。
秀一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地下核心旁写着他的名字。
外侧写着零号。
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
悠圣最先开口。
“问题来了。”
秀一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怎么找她？”
没人回答。
澪原本还在看图，慢慢抬起眼。
秀一皱眉。
“看我干什么？”
“她不是去过你家吗？”
“去过。”
“那你们怎么见上的？”
“碰上的。”
澪靠回椅背。
“她每次都这么会碰？”
玲央手里的笔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秀一看了她一眼。
玲央像没听见。
悠圣倒没觉得哪里特别奇怪，只是顺着问：“你没有她联系方式？”
“没有。”
“那怎么叫？”
秀一沉默一会儿。
“我能想办法给她留个话。”
玲央的笔彻底停了。
澪眼睛也微微眯起来。
“你能联系她？”
“联系不上。”
“那你怎么留？”
“以前有点路子。”
“什么路子？”
“都说了以前。”
澪看了他几秒。
“她一定能看到？”
“看运气。”
“那我们行动也看运气？”
秀一抬眼。
“所以先去看现场。”
这一次澪没继续追。
她把笔盖扣上。
“走。”
——
港东那片旧转储区比照片里更破。
正面挂着仓储公司的新招牌，里面甚至真有人在开叉车，几名工人穿反光背心搬塑料箱，门口保安低头刷手机，怎么看都和地下实验设施扯不上关系。
御影坐在两条街外的车里。
“正门别碰。”她在耳机里说，“里面普通员工不少，至少有一半我没查到灰庭关系。”
四个人从后街绕过去。
玲央只放出两枚极淡的日冕，金光贴着建筑外墙掠过，停了片刻。
她抬起头。
“地下有东西。”
“几个？”澪问。
“数不清，隔得太厚。能确定的有六个生命反应很弱，下面还有一块持续高热区。”
秀一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远处街口，一辆深灰色工程车正慢慢靠边。
车上下来两个人。
普通工装。
工具箱。
其中一个掀开路边老旧检修井，另一个拿出长柄探测器。
秀一眼神瞬间变了。
玲央注意到了。
“谁？”
“别看。”
她没转头。
“恢复组？”
秀一没回答。
几秒以后，其中一人从井里取出一枚旧接口片，扫描，记录，重新封回去。
秀一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摸过来了。”
澪站在另一侧。
“多久会查到这里？”
“不知道。”
“猜。”
“快的话今晚。”
“慢呢？”
“明天。”
话刚落下，地下坡道里传来发动机声。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医疗车缓缓升上来。
四个人立刻退进后方巷口。
车从他们前面经过。
就在它准备拐上主路时——
砰。
车厢里忽然响了一下。
澪的肩膀立刻绷紧。
又一下。
砰！
这次更清楚。
里面有人在撞门。
澪已经往外迈。
秀一一把抓住她手臂。
“别。”
澪猛地回头。
“里面有人。”
“我知道。”
“那你松手。”
“现在动他们会把下面全封了。”
“所以就看着？”
她声音压得很低，火气却已经顶上来。
秀一的手还扣着她。
“记车。”
澪死死盯着他。
那辆医疗车越来越远。
秀一也在看。
手指一点点收紧。
“记车。”
玲央已经拍下车牌。
御影的声音紧跟着响进耳机。
“给我，我接。”
悠圣也从另一边绕出去。
“我跟一段。”
澪终于没再往前。
秀一松手时，她手臂上已经被抓出一道浅红印。
没人提。
——
建筑后侧有一个废弃检修口。
锈层厚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结构，秀一蹲下去，指甲刮掉边缘一小片漆，下面露出一个很浅的凹槽。
玲央也蹲下来。
“这个？”
“嗯。”
“又认识。”
“你今天话很多。”
秀一伸手进去，指尖泛起极淡的樱光。
接口内部传来轻微震动。
还活着。
他刚准备继续，右手腕忽然一阵酸麻。
袖口往下滑了一点。
玲央的视线落下去。
秀一还没来得及收手，她已经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我来。”
“你会个鬼。”
“告诉我碰哪。”
“你碰错会炸。”
“那你说清楚。”
她硬是把秀一从检修口前挤开半个身位。
秀一看着她。
玲央没看他的手。
只盯着那片锈掉的接口。
“左边第三个？”她问。
“下面。”
“这个？”
“再下。”
澪站在后面。
从她的位置看不清秀一袖子里面发生了什么。
可她看得见玲央突然过去。
看得见秀一居然没骂着把人推走。
也看得见两个人像早就做过很多次一样，谁都没解释。
“怎么了？”
玲央头也没回。
“他手麻。”
秀一猛地看向她。
玲央继续摆弄接口。
理由烂得连悠圣都沉默了一秒。
澪却没拆。
她只问：
“还能进去？”
秀一把右手塞进口袋。
“能。”
澪看着他。
“你最好真能。”
——
回去的时候，御影已经把跟车结果发过来了。
那辆医疗车开出四公里以后换了一次车，原车直接进地下停车场，里面的人转上另一辆商务车继续向西。
与此同时，又有两辆灰庭关联车辆进入港东。
他们正在撤。
速度比所有人预想都快。
晚上，几个人重新聚在秀一家。
茶几上铺满打印出来的地图。
澪跪坐在地毯边，一边听御影发来的语音一边改线。
“入口这里。”
她画圈。
“悠圣带人撤。”
“嗯。”
“我和玲央先压里面。”
玲央点头。
“秀一留核心设备区。”
秀一没出声。
笔尖最后落到外侧通道。
零号。
两个名字同时留在纸上。
玲央看着。
澪也看着。
很久以前，两个人曾经讨论过一个问题。
她们有没有真正见过秀一和零号同时出现。
没有。
当时玲央没让那场验证继续。
现在桌上的行动图却把那个没做过的测试自己摆了出来。
没人设计。
没人诱导。
救人需要两个人都在。
秀一盯着图。
“设备确认以后我可以先出来。”
澪抬眼。
“然后？”
“里面稳定就不用我一直待。”
“中途出问题呢？”
“我再进去。”
“你从哪进去？”
秀一皱眉。
“我有腿。”
澪拿笔点了点地下核心。
“你在这。”
然后又点外侧通道。
“她在这。”
“我们要的就是你们两个各干各的，你一直跑什么？”
秀一没接。
悠圣反倒皱起眉。
“你别跑。”
“又关你什么事？”
“你昨天右手一直插口袋里。”
“冷。”
悠圣看向窗外。
九月的临江还有些闷。
他重新看回来。
“你自己信吗？”
秀一靠进沙发。
“信。”
“那你信着吧。”
悠圣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零号外面顶着，你就待下面。”
秀一闭了闭眼。
玲央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想骂又找不到该骂谁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澪忽然开口。
“你给她留话了吗？”
屋里静下来。
秀一睁眼。
“还没。”
“什么时候？”
“等会儿。”
“来得及？”
“来得及。”
澪把笔放下。
“留完告诉我。”
她的语气很正常。
正常得秀一连一句“你管得真多”都说不出口。
——
悠圣去阳台接御影电话。
秀一回房间找充电器。
客厅里只剩澪和玲央。
澪看着地图上的两个名字，忽然问：
“你之前那个猜测。”
玲央抬起眼。
“什么？”
“少装。”
玲央安静了一会儿。
澪继续问：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想多了？”
“没有。”
回答来得太快。
澪眼神一下沉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说？”
玲央没立刻回。
她看了一眼秀一房门。
“因为还是不该我说。”
澪的指尖压在地图边缘。
“所以你真的知道东西。”
“我只是看见得比你多一点。”
“看见什么？”
玲央沉默。
澪盯着她。
“说啊。”
“说了就回不去了。”
空气一下绷住。
澪声音低下来。
“他到底怎么了？”
玲央依旧没回答。
“会伤到他吗？”
这一次，玲央抬起眼。
“现在最容易伤到他的，就是我们硬问。”
房间门内。
秀一拿着充电线，脚步停住。
外面安静几秒。
澪的声音再次传进来。
“那他自己什么时候准备说？”
玲央说：
“等他想说的时候。”
秀一站了一秒。
故意把充电器碰到门框。
啪。
客厅里两个人同时转头。
他走出来。
“说谁？”
澪看着他。
“没谁。”
秀一也看着她。
几秒后，把充电器扔到桌上。
“哦。”
三个人谁都没再提。
——
人散以后已经过了十一点。
秀一一个人坐在茶几前。
桌上的地图还没收。
他的名字和零号并排留在那里。
秀一看了很久，最后把电脑拖过来。
开机。
进入一个几乎已经被遗忘的离线程序。
界面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
地址列表里大部分节点已经灰掉，只剩几个还能写入本地缓存，却没人知道另一端还有没有东西。
秀一随便点开一个。
输入。
【明天下午，港东。】
光标在后面闪。
没有回复。
当然不会有。
他看了几秒。
关掉。
“留了。”
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有点可笑。
——
睡前，秀一站在镜子前。
他需要知道明天到底还能不能做。
先放松。
没用多久。
黑发根部开始退色。
银白一点点爬出来。
肩线向内收。
宽松的男式T恤很快滑下半边锁骨。
手腕变细。
腰线也跟着收紧。
镜子里的人逐渐变成熟悉的银白长发女性。
过程顺得让人心里发冷。
秀一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什么感觉。
太顺了。
真正麻烦的是回去。
他坐到床边。
开始往回顶。
五分钟。
银白发尾还垂在肩上。
十分钟。
黑色终于从发根重新压下来。
肩膀恢复了一些。
手掌变大。
喉结浮起。
到这里，变化突然停住。
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紧。
秀一弯下腰，手撑着床沿，呼吸一点点往外挤。
“……来。”
没人听见。
他咬着牙继续。
右手骨节终于往回撑。
手腕恢复。
声音也慢慢压低。
又过了很久。
秀一抬起头。
镜子里重新是黑发。
他低头看袖口。
还是长。
比白天更长。
他把手伸出来。
指节也比白天窄一点。
身体回来了。
却只回来这么多。
手机就在旁边震了一下。
群聊。
澪：
【她那边呢？】
悠圣紧跟着发：
【你是真急。】
澪：
【我问一句。】
秀一看着屏幕。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打字。
删掉。
重新打。
【她知道了。】
刚发出去。
玲央私聊直接弹出来。
【你确定？】
秀一盯着三个字。
没回。
群里又亮了一下。
澪：
【能来？】
房间很安静。
秀一的右手还搭在膝盖上。
指节细得刺眼。
他看了两秒。
输入。
【能。】
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她会来。】
发送。
屏幕亮着。
秀一慢慢把那只手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