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里,琴里盯着主屏幕右下角的好感度曲线,眉头压了一下。

那个数字已经停在70.0很长时间了,从河边开始就没有再动过。

“令音,仪器是不是坏了?”

“没坏。数据确实是停住了。”

“不是跌,也不是涨,就是死死卡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她,不让她继续往前。”

琴里把棒棒糖换到另一侧,按下通话键。

“士织,听得见吗。花的好感度停在70,不会再涨了。继续约会下去只会重复刚才的路线,先收尾吧。你配合她,让她以为是自然结束。”

士织没有回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琴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次换个她没去过的地方,再试。”

花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该回去了,天黑路不好走。”

“收竿吧。”

“今天,就到这里吧。”

花在路口停下,转身面向士织。

“谢谢五河小姐陪花约会。”

“不用谢,路上小心。”

士织也停下来,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在路灯下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舰桥里,琴里看着主屏幕上两人分开的画面,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令音忽然再次开口。

“等等。花并没有离开,而是在迅速接近。她就在西侧巷道内,正朝士织方向移动。”

琴里原本已经放松的表情一下收了回来。

“距离?”

“约两百米,在缩短。”

“好感度数值?”

令音看了一眼读数。

“正在下降。从70开始回落,已经跌破60,并且还在持续跌落。”

“奇怪,她刚才的开心是装的?”

“不像。更像是演员出戏之后,重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琴里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

“明白了。天香,准备传送。八舞,你先待命。西口留给她——我倒要看看她想干什么。”

“收到。”

“八舞明白。”

她按下直连士织的频道。

“士织,花没走。她在往你那个方向去,距离不远。你现在待在明亮处,不要进暗巷。听我指示。”

士织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知道了。”

琴里盯着屏幕上那个安静移动的坐标,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她说过的话,七分真三分假。现在就看她要不要把剩下的三分也亮出来。”

路灯在拐角处熄灭。

士织在阴影前停步,因为花站在黑暗里。

看着士织走近,没有出声,仿佛等了她很久。

“花……?”

“五河小姐。”

花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白天那些轻快的尾音,像换了个人。

“你走得真慢。花还以为要等到更晚。”

士织停步。

花从阴影中走出半步,月光洒落在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潭死水。

“花为什么会在这里?”

士织问。

“因为任务。”

花直视着士织双眼。

“花是来杀你的。今天这一整天,是为了让花能够名正言顺地靠近你。花需要等你放下所有戒备,等你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的那一瞬间,再动手。”

“花,你——”

“花已经说清楚了。”

花打断她,视线直直地锁在她身上。

“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只要五河小姐倒在这里,花的任务就完成了。母亲交代的事,花一定得做到。”

花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动摇,像封死了所有退路,站在终点线前,只等最后一脚。

士织看着灯光尽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起黄昏时她放走鱼那一刻,嘴角弯起的弧度。

同一个傍晚,同一个人。却好像隔着一条渡不过去的河。

“花,今天的事,你都忘了吗?”

士织放低了声音。

“章鱼烧的事,钓鱼的事,你说时间过得太快,你说怎么走也走不够——”

“花没有忘。”

花的声音忽然轻了,停在原地,仿佛那些话是烙在她身上的脚印。

“花都记得。今天是花到了这个世界以后,最开心的一天。这件事是真的。”

“但是,开心归开心,任务是任务。”

“〈凋嫁灵装·四卍〉——!”

话音落下的同时,花身上泛起了紫黑色的光。

便服如褪色般溶解,深紫近黑的蔓纹自脚踝攀缠而上,化作露脐的短裙,裙摆如不规则花瓣散开。腕踝银光一闪,细银镣铐扣合,浅粉丝绒链从她腕间垂落,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发间那朵半枯的紫蔷薇轻轻一颤,头顶歪戴的浅粉褶边小礼帽悄然成形,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边眼睛。

精灵灵装已现,天使并未跟随。

然后,她抬起手。

空气猛地一沉。路边的落叶、碎石、尘土同时轻轻一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随即那些细碎的杂物浮起,又落回地面。

士织耳机里传来琴里急促的声音——

“检测到强大灵波反应!士织,离开那里!”

花没再说话,伸出手,握紧。

一瞬间,地面像被无形之力抽紧,士织的身体被猛地拽向花的方向。

她惊退一步。

黑暗里,一道人影骤然掠出,剑光一闪,那股力道应声而断。

天香落地,正好卡在士织与花之间。限定灵装已然展开,她反手将剑尖斜点地面,与花对视。

“没事吧,士织?!”

士织正想说些什么。

“士织,快后退。”

“天香——”

“这家伙不怀好意,你先去琴里那边——。”

天香的视线没有从花身上移开。

“这里交给我处理!”

花站在原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天香,既没有慌也没有恼怒,反而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你们从没有真正放下过警惕。花还以为挑了个好时机。”

“你的时机挑得确实不错,只是运气差了点。”

天香不再多话,巨剑当劈下。

花侧身避过,同时再次举起手。

地面上的落叶和碎砾被卷起来,朝着天香的方向呼啸而去。

天香挥剑击碎,剩余的碎片擦着她的身侧飞过,在墙壁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两人在狭窄的街道上连过数招。

天香的巨剑如同一条灵活的毒蛇,精准地寻找花每一次抬手的间隙;花则不闪不避,用念力在周围布开层层叠叠的力场,每一次碰撞都让空气发出低沉的闷响。

士织站在后方,看着两人交战,双手攥紧又松开。

她的耳机里,琴里的声音冷静地传来。

“士织,立刻退回来。有天香在场,局面已经稳住了。你还待在那里,反而会碍事!”

“可是——”

“没有可是,听我的,立刻......”

战场上,天香的剑光如暴雨倾泻,数百记斩击携大范围冲击波横扫四周,将周围建筑层层削平。

然而花依旧立于原地,防御滴水不漏,脚步甚至没移动分毫,如古树扎根大地。

天香咬牙换位,从侧翼突进,剑尖刺向花的手腕,手背则贴着花的小拇指一擦而过。

花向右闪身躲开,同时一脚跺向地面。

一瞬间,天香的身体失去了重心——脚下的重力被反向扭转,整个人向前倾去。

她反应极快地旋身卸力,细剑反手插进柏油路,把身体钉住,这才没有扑倒在地上。

“……真是麻烦?”

天香喘了口气,站起来,重新举起剑。

“士织,情报有误,她不止会吸收体力。”

花没有追击。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静静看着天香从地上站起来。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和战斗完全无关的话。

“你是为了她,才这样挡在前面的吧。”

“那又如何?”

“没事。”

花说。

“花觉得,你人很好。花不想伤你,请让开。”

天香没有回答,只把剑对准了她。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花垂着眼睛看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

花再次抬手——这一次,无形的力场骤然扩张。

天香脚下的路面寸寸崩裂,碎石被卷上半空,随即如同出膛的子弹,铺天盖地地朝她砸落。

天香连挥数剑,格开迎面而来的几枚,可更多碎砾绕开她的剑围了上来,从侧后方迅速逼近。

就在数枚碎石即将贯穿她身体的瞬间——

另一柄宽刃巨剑横空插入大地。

剑身犁过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痕,激起的猛烈气流将所有飞石尽数冲散。

尘埃与碎屑之中,士织护在天香身前,一头长发被气浪吹得凌乱,却一步也没有退。

“士织!你——”

“我知道不该冲上来,但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挨打。”

士织没回头看天香,死死盯着花。

“花。你刚才说,开心是真的,任务也要做。那花——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士织停了停。

“为什么,今天会觉得开心呢。”

花的手顿住了。

“因为你不用想任何事。”

士织语速极快。

“你钓鱼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任务。你吃章鱼烧的时候,也没有在想母亲的话。你看着鱼从手里游走、嘴角翘起来的那一刻——你没有思考‘这样做对不对’,也没有衡量‘值不值得’。你只是……在那里。”

“所以呢。”

“那才是真正的你。”

士织向前走了一步。

“母亲教你的规矩,交代的任务,给你的目标——那些都不是你,那只是别人强加给你的东西。可你今天放下一切笑出来的时候,才是真的活着的你。”

花不再说话。

她垂下手臂,低下头,整个人像是被那句话压住了。

沉默在她身上一层层堆积,堆积到连空气都变得安静。

很久,她才开口。

“花已经答应母亲了。花答应她,会拿走你的命。如果花做不到——花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你不需要有用。”

花猛地抬起头。

士织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需要完成任务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坐在河边也好,放走鱼也好,说“时间过得真快”也好——那样的你,已经值得有人陪在身边了。”

花身躯猛然一颤。

“可是花已经拔刀了。已经站在这里了。已经说要杀死五河小姐了。现在收手——就不算违抗母亲吗?一切就能当作没发生吗?”

“不能当作没发生。”

士织直视她。

“但你也不用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才能回头。你可以带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到我这边来。”

风穿过街道,卷起落叶。

花站在原地,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她望着士织的眼睛,像在找什么,找了很久。

“……花现在有点想哭。”

声音暗哑轻柔。

“但花不能哭。花只哭过一次,母亲就说花很烦。花不想再被说烦了。”

士织向前迈一步。

天香伸手要拦,被她轻轻拨开。

“花,你哭也没关系。”

“……真的?”

“真的。”

士织刚说完,花还没有动,身后天香的喊声已经先一步响起。

“小心——!”

天香的声音比人先到。

她正面持剑,却猛然拧身一撞,将士织从原地带开。

士织来不及站稳——地面轰然下陷。柏油闷响,路灯杆歪折,碎渣簌簌而落。

花仍站在阴影里。

她没有追击,也没有像白天那样沉默垂手。她缓缓抬起双臂,像要把整条街道都攥进掌心。

落叶、碎纸、碎石同时升起,悬在半空缓缓旋转;远处的空罐、竹签也纷纷浮起,随她的手势向中央汇聚。

琴里的呼吸,在耳机里猛地一滞。

“令音,立即发布空间震警报。这家伙藏得很深。”

“明白!”

令音的声音依旧平淡。

“琴里。天香的体力未见下降。空气中有明显灵力流动,四周物体正被微量灵力操控。初步判断——她的能力不止**力,疑似还有念力操控!”

“念力?”

“就是电影里那种?”

“恐怕就是!”

琴里立刻按下麦克风。

“士织,告诉天香,别按吸取型处理!对方能隔空控物——近身别硬接,先保命!”

街上,天香把士织挡在身后,巨剑插地,死死顶住那股无形压力。

“士织,退后。她不光**力——你看那些叶子、石子,全随她手走。”

话音刚落,花双手一合。

悬空杂物卷成一股,迎面砸来。

天香巨剑连挑,拨开木签、纸杯、碎石;可更多碎物绕过剑围,从侧翼擦过肩侧,在墙根留下浅痕。

她不等喘息,提剑贴着乱流突进,剑尖直指花的手腕。

花不闪不避,另一只手朝地面一按。

天香脚下一空。

平整路面骤然歪斜,她整个人向左滑去——巨剑急插柏油,才勉强稳住。

她咬牙拔剑,换角度再冲。

可每近一步,脚下地面都在变:时而像踩进厚棉,使不上力;时而整块下沉,把她往花那边拽。

“我根本接近不了她。”

“这种能力太棘手了。士织,别过来!”

士织站在后头,体力早已在悄悄流失。

花抬手那会儿起,她就感觉到了——不是走累了的疲倦,而是什么东西正在体内被抽走。

但她没退。反而上前半步,朝花喊。

“花,你听我说——”

“五河小姐不用再说了。”

花抬眼,悬在空中的碎物全停住。

“花意已决!”

主屏上的好感度曲线,已经惨不忍睹。

不久前还是稳稳的七十,看似再加把劲就可以尝试部分封印的程度,没曾想——

此刻已经滑落到十七八,没有在二十附近逗留,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琴里看着那串数字,没有惊讶,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果然。”

“嗯。”

令音应道。

“从分离开始,好感度就一直在跌,现在已经见底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在完成任务了,是想彻底忘记白天发生的一切。”

“对,是花强迫自己遗忘的。她并没有受外力干扰,更像是她自己把那些快乐判定成‘不该有的东西’,全部舍弃,只记下‘执行命令’这件事。”

“所以她对士织的敌意,是任务造成的?”

“敌意来源不是恨意,而是‘母亲’的命令。士织是任务目标,所以在她的判断里,必须优先排除。至于天香和八舞,则被归类为障碍。”

“也就是说,她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认定自己不能回头。”

“对。她越是想保住‘花’这个身份,就越要完成任务,因为只有完成任务,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琴里手一抖,棒棒糖脱手飞进垃圾桶。

“这下麻烦了。天香、士织有危险——八舞,立即出击!”

通讯频道里传来八舞清亮的声音,带着利落的战意。

“应答。本宫即刻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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