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因滔天大火而亮堂如白昼的寒夜,温影永远也无法忘怀。

记忆中,昔日草木常青的宽广庭院被冲天的忷忷火光和烧毁倒塌的建筑所覆盖。

“开门,讨债。”

那句轻描淡写的讨债,亦成了她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人的声音听着并不急躁,语声平稳,慢条斯理,给人以温和的感觉,听着丝毫不像是前来讨债的,音量也不大,却不可思议地清楚传到了家中所有人的耳中。

尚且年幼无知的她在庭院内练武,自然也听到了这声招呼,好奇之下,朝门外望去,虽然知道讨债的意思,却觉得不可思议,温家家大业大,父亲财大气粗,言出必行,更是出了名的信守承诺,又怎会欠人金钱银两,甚至闹到要上门讨债呢?

后来她很快就明白了。

说是讨债,实则是让人偿命。

门外的门卫在几声厉喝后被他随意扔到一旁,没有人开门,他便直直推门而入,厚重的大门在他手中好似纸糊的一般脆弱,他毁了门锁,却没有把门砸了,只是推开寸寸龟裂的门扉,正大光明地立于庭院之内。

整个温家一下子变得闹腾起来,就连过节最为热闹的时候也从未如这般喧闹过。

家丁护院如潮水般,脚步声纷乱,呵斥叫骂声不绝于耳,自己的父亲缓缓出现,原本自信而淡定的脸庞在见到来着后一下子便失去了血色,苍白得如同一张薄薄的白纸。

她从未见到过这般慌张惶恐的父亲。

随即出现的娘亲更是如同见到了鬼一般,失去了往日的温雅贤淑。

平日说话总是和声细语的娘亲的尖叫声难以想象的尖锐,简直要将她的耳膜刺破。

持刀带棍的护卫仆从嘶吼着,一拥而上,被他如同砍瓜切菜般撕碎。

在四溅的鲜血与横飞的残肢断臂中,他好似闲庭信步般,一点一点地朝自己的双亲靠近,一点一点地将他们逼到了角落。

她看见二人的身体抖如筛糠,她能看见父亲脸上带着莫大的惊惧,以颤抖得不像话的声音苦苦哀求着,饶过他们的性命。

“不行。”

她听见他说。

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她挚爱的双亲,脑袋就这么被摘了下来。

没了脑袋的身子无力地瘫倒在地。

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中,不知是谁打翻了驱散黑暗的灯火火把,火苗逐渐蔓延,很快演变为一场将整个温家吞噬殆尽的大火。

漫天飞雪的冬夜,只在一夜之间,偌大的温家毁于一旦,所有人毫无例外地葬身于那夜焚尽一切的火海之中。

除了她以外。

那段时间很是短暂,落在女孩懵懂的眼中,却又是那么的漫长。

她不理解。

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个脸上挂着淡淡浅笑、看着随和的男子要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更不理解,自己的家人究竟为何会沦落至此。

令她感到无比困惑与不解的,还有男子之后的举动。

他自首了。

他竟然去自首了。

满手血污的他在了结了最后一个族人的性命后,来到了她的身前。

她当时完全呆住了,盛大的悲伤、愤怒与茫然一齐涌上心头,女孩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情感动荡,在自我的保护机制下,她在一时间忘却了所有,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呆若木鸡。

他身子微屈,视线与尚且矮小的她保持齐平,他的脸凑得很近,以至于她身子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沾染在他脸上的,她的家人的鲜血的温热。

“你叫什么名字?”他柔声问道,他自始至终都是这般温文尔雅的模样。

她愣愣的,下意识地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温影啊,知道了。”

他朝她伸出手,想要牵起她的手,但看见自己的手满是鲜血,却又在衣服尚且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擦干净了,才慢慢拉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宽大。

他的动作很温柔。

若非亲身经历,亲眼目睹,完全无法想象这只手就在不久前活生生地撕裂了她所有家人的身体。

“温影,你知道衙门在哪么?”他问。

她讷讷点头。

“好。”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了原本是她家的那片废墟,“能给我带路吗?”

她傻傻地说了声好。

她就这样带着他朝县府衙门走去。

雪很大,她的心很冷,可身子更冷,冻得直打颤,那只被他牵住的手掌,却温暖得不可思议。

他见她冷,就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给她披上。

到了能看到官府灯火的不远处,他松开了手,还用那只干净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谢谢。”他甚至还向自己道了谢,目光依旧柔和,还带着些许宠溺。

冰冷刺骨,漫天飞雪的寒夜里,他走向衙门,向值守的门卫搭话,独留她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失去至亲的悲伤如潮水一般涌来,缓过来后,刻骨的仇恨姗姗来迟,牙齿磕碰作响,双眸布满血丝,杀了他的念头猛地升起时,他却已经进入了官府内,再也瞧不见他的身影。

当时不明就里,后面才知道,他是去自首了。

温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一夜之间竟灰飞烟灭自然是轰动当地的大事,而犯下这滔天大罪的男子,自然难逃一死。

更何况他压根没逃,反而大大方方地去自首了。

他居然就这么带着她投案自首了。

所以她以为他死了。

直到知晓,有一定修为的死刑犯会被行天司捞走,作为先行探索秘境环境的过河石,探路子使用。

当得知此事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顿时冻结起来。

当她再去关押重犯的大牢时,却依然找不到他的身影。

人们都说,被行天司抓去当探路子的犯人,会受到比死还要残酷百倍的待遇,想死都难。

可她绝不放心。

她一定要他死。

即使会让他痛苦万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可哪怕让他多活过了一天,一刻,于她而言,都是莫大的辜负。

更别提,他有可能从秘境中幸存,并苟活至今。哪怕这只是微乎其微的概率。

她要知道他的下落。

这股恨意驱使着她不断努力修行,加入了行天司。

在获得足够的权限,查阅相关卷宗档案,终于得知其下落时,荀起已经在玄阳秘境失踪许久。

透过行天司施加在每一个探路子身上秘法,她得知,所有被丢进秘境探路的死囚已悉数死绝。

她一度感到失望透顶,浑身没有了力气,仿佛失去了存活至今的动力。

在听闻有个死囚被破格提拔为行天司使役时,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以肯定,那个死囚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只是一种感觉。

她绝不放过哪怕一点可能性。

冥冥之中的一种感觉,加之哪怕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不愿意放过的执念,驱使着她来到了这里。

最终,时隔十年,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再次见到了他。

十年过去,天真烂漫,不知忧愁的稚嫩少女长成了风情万种的英气女子,年幼时尚且稚嫩的手掌此刻已能够紧握剑柄,斩杀妖孽奸佞。

现在,剑锋所指,男子的面容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她却依然能够笃定,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苦寻多年的那个恨之入骨的仇人。

因为他的眸子,依旧沉静,而看着她的目光,也依旧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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