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里那名年轻女人忽然从床上弹起，左手把输液架扯得撞上墙，右侧肋骨下方鼓起一片不自然的轮廓，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也能看见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快速游走。
“按住她！”
两名工作人员冲过去。
女人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身体往床边一滚，避开其中一只手，拖着还挂在手背上的针管撞向门口。
她很瘦，头发被剪得只剩短短一层，裸露在衣领外的锁骨上有一圈尚未愈合的缝合痕迹，奔跑姿势也谈不上正常，每迈一步，右腿都会往外偏一下，可速度依旧快得超出普通人。
“镇静！”
后面的人刚抬起注射器，整层灯光忽然暗了一次。
新维持系统切换备用电源。
防火门的电磁锁发出“咔”的一声。
女人一头撞了出去。
等备用电源重新接上，走廊里已经只剩一串被踩开的血点。
值班负责人盯着敞开的安全门，脸色一下白了。
“通知越智。”
五分钟后，整个站点的内部网络切换到封闭状态。
十分钟后，第一辆没有任何灰庭标志的白色商务车从三公里外的地下车库开出来。
随后是一辆医疗转运车。
一辆黑色厢货。
两辆套着普通公司牌照的轿车。
照片被送进几个临时群组，又从这些群组里继续往外转，附近两个地下诊所收到一句“发现异常就留人”，三名长期替灰庭找货的中间人开始问街边店主，两个穿着物业制服的人进入周边住宅区，还有人打电话给交通监控维护公司的熟人。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替谁找人。
他们只知道有钱拿。
黑泽收到消息时，地图上已经多出七个正在移动的点。
“身上有什么？”
越智把资料调出来。
“第三批适配体，胸腹植入了两组灾兽组织，知道南东站内部布局，转运的时候经过东十二仓，还看见过地下管理区入口。”
“能撑多久？”
“没有稳定环境，四到六小时。”
“意识呢？”
“清醒。”
黑泽看着地图上逐渐收紧的范围。
“先带回来。”
旁边的人问：“要是带不回来？”
黑泽把平板往桌上一放。
“别留。”
没有人继续问。
——
御影的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到了玲央手机上。
【你们昨天盯的那条线突然炸了。】
下面跟着一张车辆轨迹图。
玲央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放大看了一会儿，眉头很快皱起来。
原本分散在南东附近的几辆车像是突然收到同一个命令，从不同方向向西北侧压过去，其中两辆甚至临时掉头，绕开主路进入旧城区。
她把图扔进四人群。
【灰庭在抓什么。】
悠圣最先回。
【位置？】
御影发来坐标。
澪紧接着问。
【他们在搬人？】
秀一看着那几条路线，回了一句。
【不像。】
玲央盯着这两个字。
过了两秒。
【我也觉得。】
几个人在二十分钟后碰头。
地点是一片准备整体拆除的旧住宅区，街边仍然开着几家便利店和维修铺，楼上大部分窗户都已经黑了，墙面贴满搬迁通知，几条狭窄巷道从主街一直延伸到后面的老式旅馆和仓库。
悠圣刚到路口就停了一下。
“那辆车。”
一辆没有标识的医疗转运车停在便利店斜对面。
两个穿物业外套的男人正在和店老板说话，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隐约是一张人脸照片。
更远一点，还有人站在电动车旁边抽烟。
看起来都很普通。
玲央扫了一圈。
“比地图上还多。”
悠圣压低声音。
“都是灰庭的人？”
“有些只是拿钱办事。”秀一说道，“他们这种地方最不缺临时手。”
澪看着几辆车的位置。
“他们在往里面赶。”
玲央也反应过来。
几辆车并没有把整片区域围死，东边和北边几乎没人，力量全都压在西南侧几条巷子。
“人还没抓到。”澪说。
她指向一条狭窄后街。
“从那边进去。”
四个人绕开主街。
玲央没有展开完整十二日冕，只放出两枚极淡的金色光轮贴着建筑边缘升高，视野里很快多出几处正在移动的热源。
她停在一栋废弃旅馆后面。
“二楼有人，状态不太对。”
“几个？”
“一个躲着，两个正在上楼。”
悠圣已经抬头。
二楼消防窗半开着。
“我先上去。”
他说完踩住墙边废弃空调外机，借力跃上雨棚，再抓住二楼护栏翻进去。
动作干净得让秀一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现在确实已经越来越不像普通人了。
楼里很快传来撞击声。
澪和玲央从后门进去，秀一跟在最后。
他们赶到二楼时，悠圣已经挡在走廊中间，身后缩着一个穿浅灰病号服的年轻女人。
她右侧脸颊全是擦伤，赤着脚，脚底和小腿沾着血，呼吸急得几乎说不出话。
对面两个男人穿着普通夹克，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短管注射器。
“让开。”男人看着悠圣，“这跟你没关系。”
悠圣连头都没回。
“她想跟你们走吗？”
年轻女人在后面拼命摇头。
悠圣说：“那就有关系了。”
男人看见后面进来的玲央和澪，脸色明显变了。
耳机里很快响起声音。
他按住耳侧听了几秒。
“目标交还，我们不处理其他人。”
澪走到悠圣身边。
“说得像你们挺讲道理。”
“浅川澪。”
男人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随后视线转向玲央。
“神宫寺玲央。”
最后落到秀一脸上时停了一下。
秀一没理。
“把人留下。”男人又说了一遍。
悠圣叹了口气。
“你们是不是听不懂？”
男人抬手。
针管射出。
澪的长枪几乎同时出现，枪杆一挑，针管撞进旁边墙面。
下一秒，楼道两侧同时响起脚步。
“来了。”玲央说。
更多人从楼梯口涌上来。
战斗一下挤进这条不到两米宽的走廊。
澪守在最前面，蓝色枪锋横扫，把第一排人连着逼退两步，玲央的金色光束从她肩侧穿过去，直接烧断对方手里的抑制器，悠圣护住后面的女人，一拳把从侧门扑出来的人撞回房间。
秀一没有变。
他贴着墙避过一根电击棍，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膝盖顶进腹部，再借着对方弯腰的瞬间把人推向栏杆。
另一侧有人抬起注射枪。
“右边！”
秀一刚提醒，枪口已经转向躲在悠圣身后的女人。
来不及了。
他伸手过去。
很淡的一层樱色光在指尖闪了一下。
针头撞上手背，硬生生偏开，钉进墙里。
秀一手臂猛地麻了一下。
袖口下面，右手腕明显缩了一圈。
手背骨节变窄。
手指也跟着变细。
玲央就在旁边。
她看得一清二楚。
秀一抬头时，两个人视线刚好撞上。
玲央没有停。
她一步插到秀一和澪之间，第三枚日冕在肩侧展开，一道金光贴着秀一耳边射出去，把楼梯口刚举起武器的人逼退。
澪回头。
“怎么了？”
“左边还有一个。”
玲央抬手，又是一道光。
澪立刻转回去。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皮肤下那种熟悉的酸麻正在沿着手臂往上爬。
玲央靠近半步。
“少用点。”
“现在说这个？”
“就现在。”
“那你让他们停。”
“你自己跟他们说。”
秀一懒得理她。
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低沉嗡鸣。
刚刚被打退的人已经拖出一台黑色箱体，箱体两侧展开，数根短天线同时亮起。
秀一脸色一变。
“关掉那个！”
晚了。
无形震动扫过整层楼。
澪手里的蓝枪骤然暗了一下。
玲央肩边三枚日冕同时晃动。
悠圣身体一沉，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体内两条连接狠狠扯了一下。
躲在后面的年轻女人反应更大。
她猛地弓起身体。
右侧肋骨下方那块鼓起的东西瞬间向上翻动，皮肤被从内部撑出几道狰狞轮廓。
“啊——！”
她撞上墙。
悠圣立刻扶住她。
秀一一眼就看见了病号服下面浮起的组织纹路。
“他们植进去的东西在反扑。”
澪咬牙稳住长枪。
“能压吗？”
“这样压不住。”
“那怎么办？”
秀一盯着那台持续运转的抑制器。
如果继续拖，这个人撑不了多久。
他抬手摸了一下鬓角。
指尖碰到一缕明显发凉的头发。
玲央也看到了。
黑色发根已经褪出一小段银白。
“秀一。”
他转过头。
玲央盯着他。
两秒后，秀一说：“你们撑一下。”
悠圣立刻问：“你去哪？”
“找东西。”
“什么东西？”
秀一已经转身。
“找到再说。”
他沿着楼道另一侧跑出去。
玲央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开口。
“秀一——”
他停了一下。
玲央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快点。”
秀一看了她一眼。
走了。
澪手中的枪锋撞开第二个人。
“你刚才想说什么？”
“让他别磨蹭。”
玲央重新转身。
“先管这边。”
——
黑色箱体持续发出低鸣。
年轻女人已经快站不住了。
悠圣把她护在墙角，额头也渗出冷汗。
“玲央！”
“知道！”
六枚日冕同时展开。
金光从不同角度切进走廊，却被箱体外面临时升起的屏障偏开。
澪直接冲了过去。
蓝枪撞在屏障上，整个走廊都震了一下。
“再来！”
玲央抬手。
十二道光路瞬间交叉。
就在所有光束即将落下时，外面的窗户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
像有谁在夜色里点燃了一根樱色火柴。
下一秒。
整面窗户连同金属框一起向内炸开。
一道樱色刀光贴着天花板横穿走廊。
黑色箱体从中间整齐裂开。
嗡鸣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了半拍。
破碎玻璃还没落完，一只覆着白鳞的手已经扣住窗框。
银白长发被风吹进来。
随后是白色龙角。
樱色眼睛。
长尾从窗外卷过，尾尖燃着一线安静的火。
零号翻过窗台落在走廊里。
白色高叉战装外披着宽松的露肩外套，右手垂在身侧，左臂鳞爪上还沾着刚才破窗时留下的碎玻璃粉末，腰后的刀已经重新归鞘。
她站稳以后，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的抑制器。
“谁开的？”
没人回答。
灰庭那边的现场负责人反应最快。
“撤。”
旁边的人一愣。
“目标——”
“放。”
“可黑泽那边——”
负责人猛地转头。
“撤！”
他们真的开始退。
没有试探。
没有围攻。
两个人拖走受伤同伴，另外几人迅速退向楼梯。
最后一名执行员却没有动。
他的枪口还对着墙角的年轻女人。
零号看见了。
那人手指刚压下去。
樱色光一闪。
枪身从他手里飞出去，撞进墙面。
下一秒，白色长尾已经停在他喉咙前。
尾尖那团樱火离皮肤不到一寸。
男人僵住。
零号看着他。
“听不懂撤？”
男人喉结动了一下。
转身就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走廊终于安静下来。
零号也没追。
她径直走到年轻女人面前。
女人缩了一下。
悠圣挡了半步。
“她快不行了。”
“我看见了。”
零号蹲下。
左手白鳞爪停在女人腹部上方，没有直接碰伤口，右手按住她肩膀。
“别动。”
女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樱色光从零号指尖渗进去。
皮肤下面疯狂游动的轮廓猛地一停。
然后又动。
零号皱了一下眉，左手往下一压。
“忍一下。”
女人整个人猛地绷紧。
一团暗红组织隔着皮肤顶起。
樱色光沿着那团东西的外围一圈圈收紧，几秒后，原本暴走的组织终于慢慢缩回肋骨下面。
年轻女人大口喘气。
悠圣低头看她。
“好了吗？”
“暂时。”
零号站起来。
“普通医院别送。”
澪问：“那送哪？”
“找能处理异常植入的地方，官方那边应该有。”
悠圣点头。
“御影能帮忙联系。”
零号“嗯”了一声。
澪却没动。
她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
“秀一呢？”
零号的动作停了极短一下。
“不知道。”
澪看向她。
悠圣也回头。
“他刚才跑出去说找东西。”
“那就等。”
零号说完走向破掉的窗户。
玲央一直站在旁边。
澪忽然问：“你要去哪？”
“看看他们有没有绕回来。”
“你刚来就知道他们会撤？”
零号已经踩上窗沿。
“以前打过。”
下一秒，人消失在窗外。
只有几粒樱色火星被风吹回来，很快熄灭。
澪站在原地，看着空掉的窗框。
玲央低头检查自己的日冕。
一句话都没说。
——
秀一回来已经是七分钟以后。
他从后门上楼，外套前襟乱了一点，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悠圣看见他就皱眉。
“你跑哪去了？”
“后面。”
“后面哪？”
“绕了一圈。”
“零号刚才来了。”
“哦。”
澪盯着他。
“你没碰见她？”
秀一停了一下。
“没有。”
澪没说话。
她的视线从秀一脸上慢慢移到他头发。
左侧鬓角有一点颜色很浅。
秀一下意识偏了偏头。
玲央已经走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先别审他了。”
澪看向她。
“我审了吗？”
“你那眼神挺像。”
“我就问一句。”
“那问完了。”
玲央蹲到年轻女人旁边。
“御影那边联系上了吗？”
悠圣拿着手机。
“联系上了，有地方接。”
话题被带开。
澪却又看了秀一一眼。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问。
——
年轻女人被转走前，终于能完整说出几句话。
她不知道灰庭总部在哪里。
被关过的地方换了三次。
最近几天搬得尤其频繁。
“他们一直说……旧地方不能留了。”
悠圣问：“为什么？”
女人摇头。
“有人回来收东西。”
秀一站在旁边。
“还听见别的吗？”
“新地方……接不住。”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肋骨下方。
“有几个人比我严重，他们没敢搬。”
玲央和澪对视了一眼。
这意味着还有人。
而且数量不会只有一个。
车门关上以后，御影安排的人很快把她带走。
几个人站在路边。
澪先开口。
“灰庭还有多少这种人？”
没人回答。
玲央看向已经空掉的旧城区。
“够我们找一阵了。”
——
灰庭那边在四十分钟后收到完整报告。
黑泽看完第一页。
“目标丢了？”
“是。”
“零号？”
“出现，现场执行组按规定撤离。”
黑泽点了一下头。
这个部分没有问题。
零号出现以后撤退，本来就是现行规则。
真正麻烦的是另一行。
【逃逸对象已被悠圣等人带走。】
神代坐在另一边。
他刚把南仓那枚识别片重新封进盒子。
“她看见多少？”
“至少看见南东站内部，也知道东十二仓和地下管理区方向。”
“身份编号？”
“完整。”
神代沉默几秒。
黑泽问：“追？”
“别追零号。”
“目标呢？”
“能找就找。”
神代把盒盖扣上。
“别把人再堆进去。”
黑泽点头。
随后又往后翻了一页。
“还有件事。”
“什么？”
“秀一也在。”
神代抬眼。
黑泽把现场时间轴放到桌面。
秀一进入现场。
冲突中途离开。
零号出现。
零号离开。
秀一再次返回。
神代看了一会儿。
“以前有过？”
“星滨也有类似情况。”
“多久？”
“时间都很紧。”
神代没有继续看。
“先放着。”
“关系权重？”
“照原来的。”
黑泽收回平板。
没有再问。
——
晚上十点多。
玲央和秀一一起从临时安置点出来。
悠圣和澪已经先走。
两个人沿着停车场往外走了一段，玲央忽然停下。
“手。”
秀一继续走。
“什么？”
“给我看看。”
“看什么？”
“你的右手。”
秀一终于停了。
玲央站在他旁边。
没伸手抢。
也没逼。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刚才差点被浅川看见。”
秀一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
“没看见就行。”
“鬓角也白了。”
“会回来。”
“多久？”
“过一会儿。”
玲央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
秀一皱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下次撑不住就别撑。”
“我撑得住。”
“嗯。”
玲央点了一下头。
“那你继续。”
她转身往自己的车走。
秀一站在原地。
“喂。”
玲央回头。
“干嘛？”
秀一沉默两秒。
“……刚才谢了。”
玲央挑了下眉。
“什么？”
“没什么。”
秀一转身就走。
玲央在后面看了他一会儿。
没追。
回家以后，秀一把外套脱下来，右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剩手腕还有一点发酸。
他走进卫生间洗脸。
抬头时，镜子里的黑发间还夹着一小缕银白。
秀一伸手拨了两下。
颜色没动。
他盯了几秒，把那缕头发压进旁边。
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