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把平板放到神代面前,屏幕上停着刚收到的消息。
【他们识别的是哪一类人员档案?】
“回复了。”黑泽说。
神代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
山代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枚从恢复组那里留下的近场识别片,听见这句话以后也抬起头。
“这问题问得挺细。”
“所以才麻烦。”黑泽看了他一眼,“一般调查人员不会先问这个。”
神代把平板转过去,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把历史人员匹配的完整字段发过去。”
黑泽没有马上操作。
“全发?”
“能发的发,涉及灰庭现在位置和人员的删掉。”
“对面可能在套。”
“当然。”
神代靠回椅子,“所以只给他想看的。”
黑泽笑了一下。
“你倒挺相信她会看。”
“我说过,我不知道。”
神代拿起识别片,在灯下转了一面,“她愿意看,已经够了。”
山代低头看着识别片上的接口。
“如果真是她,为什么还要问档案?”
“你问我?”
山代摇头。
神代把识别片放回盒子里。
“继续回。”
——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北岸防汛维护平台。
这里已经停用了很久,混凝土护栏上积着一层潮气,下面的河水贴着黑色堤岸缓慢流过去,远处偶尔有车辆经过,车灯从高架桥底掠过,很快又消失。
神代一个人站在平台中央。
黑泽把车停在更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神代身上只有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硬质盒子,里面装着恢复组的识别片和离线记录。
他等了十分钟。
没有人来。
又过了五分钟,河面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贴着平台扫过来,卷起护栏旁几张被雨水泡软的旧告示。
金属护栏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
神代抬头。
平台外侧的护栏上,多了一道白色影子。
银白色长发顺着肩背落下,发尾被夜风轻轻带起,额前露出的樱色眼睛隔着十几米看过来,白色龙角从发间向后延伸,长尾绕过身后,在护栏边缘缓慢扫过,尾尖落下几粒细小的樱色火星。
她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走近。
白色战装贴着身体,肩部披着一层向外展开的白色衣摆,左臂覆着细密白鳞,手指已经变成锋利的爪,右手掌心只留着一层淡淡的樱色光。
腰后的长刀没有出鞘。
神代的脚尖向后挪了半寸,随即停住。
这是十三年前留下的习惯。
那时候隔着更远的通道,他只看见她经过,前面的人提前停下,旁边的人把路让开,连推着设备车的工作人员都低着头站到墙边。
没人需要提醒他们该做什么。
现在距离缩短到了十几米,神代仍然没有靠近。
零号从护栏上跳下来。
她落地以后没有看周围,也没有确认神代身后有没有人,只看了他一眼,随后沿着平台中央走过来。
那一眼很短,却让神代下意识把握在盒子上的手松开。
她已经确认这里没有第二个人。
这就够了。
鞋底没有声音,只有尾巴落地时轻轻扫过水泥地面。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白色长发在身后拖出一条很淡的亮线,樱色火光随着尾尖一闪一灭。
走到距离神代五米的位置,她停了下来。
“东西。”
声音很平。
神代把盒子放在脚边,没有向前推。
“神代诚司。”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停了停,“你应该不认识我。”
“我不认识。”
“正常。”
“以前见过?”
“你可能见过我,我没资格靠近。”
零号没有回应。
神代也没有再解释。
“东西。”
他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灰色识别片、离线记录和几张打印出来的认证字段。
零号走近一步。
就在她伸手之前,神代忽然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你带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确定?”
“确定。”
零号看了他一秒,伸手拿起识别片。
没有仪器。
她只是用左手的白鳞爪扣住边缘,右手樱光贴上表面,光线沿着接口扫过一圈,识别片内部立刻传出一声很轻的嗡鸣。
神代下意识站直。
白光从识别片中央亮起,随后分成两道细线,一道沿着边缘转了一圈,另一道停在她指尖前方。
零号低头看着。
“底层挑战还在。”
山代没有跟来,神代只能自己问:“什么意思?”
“旧设备还能认它。”
“签名呢?”
“换过。”
神代看着她。
零号把识别片翻过来,在接口附近停了一下。
“这东西重新做过。”
“十三年里?”
“至少改过一次。”
神代沉默片刻。
“那批人确实来自原来的体系?”
零号抬眼。
“设备认。”
“人呢?”
“我不认识。”
神代皱了一下眉。
“一个都不认识?”
“我离开的时候,没见过他们。”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平台上只剩河水声。
神代没有继续追问。
零号把识别片放在掌心,另一只手翻过几页记录,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直到看到一处被灰庭删掉一半的字段,她才停下来。
神代没有催。
他站在五米外,看着她低头看那些自己花了两天才整理出来的资料,忽然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细节,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灰庭现在有多少人,也没有问他坐到了什么位置,更没有问当年那些已经失踪的人最后去了哪里。
她真正关心的始终只有恢复组。
“这里。”
零号指着历史人员匹配记录。
“这是地方人员档案。”
神代看向她。
“你知道?”
“以前见过。”
“你们那边也会保存这种?”
零号没有回答这个“你们”。
她把页面往下翻。
“这部分能查到转移。”
“查不到去了哪里?”
“没有后续。”
神代慢慢点头。
“和我们一样。”
零号看了他一眼。
“你们?”
“我查不到。”
“那就别用你们。”
神代笑了一下。
“习惯了。”
零号把识别片放回盒子里。
“恢复组还会去哪里?”
“这个我也想知道。”
“你们手里有多少旧设备?”
神代没有回答。
零号抬头。
“很多?”
“用了十三年,数量已经没法按原来的方式统计。”
“改过?”
“很多。”
“拆过?”
“更多。”
零号轻轻点头。
她没有继续追问。
神代却开口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回来吗?”
零号看着河面。
“我不知道。”
“他们会找你?”
“目前没有。”
“你准备找他们?”
“看情况。”
神代没有再问。
零号把一张打印纸折起来,放回盒子。
“你们还在找悠圣?”
神代抬起眼。
“什么?”
“你们还在打他的主意?”
神代停了一下。
“现在没有。”
“现在?”
“恢复旧设备的事情比他重要。”
零号看着他。
“以后呢?”
神代没有说保证。
“以后看情况。”
尾尖上的樱色火光停了一下。
“别碰他。”
“知道。”
“澪和玲央呢?”
“暂时没有动她们。”
“暂时?”
“灰庭还要活。”
零号的眼神没有变化。
神代把手放到盒盖上。
“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骗你。”
零号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把盒子里的另一张纸抽出来,看了几秒。
“这个恢复组的权限,比你们以前拿到的高。”
神代看向她。
“高多少?”
“你不知道?”
“我以前的权限只到地方维护。”
“我知道。”
零号把纸递回来。
“所以你问错了。”
“哪里错?”
“你应该问,他们现在能管到哪里。”
神代接过纸。
“你知道?”
“我在看。”
“看得出来?”
“协议写在这里。”
她指了指其中一段。
“你们以前的维护权限是单向。”
神代低头看那几行字段。
“现在呢?”
“回写。”
神代的手停住。
“他们可以修改资产状态?”
“嗯。”
“包括灰庭?”
零号没有直接回答。
她拿起识别片,重新看了一遍。
“刚才那台终端。”
神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
“你们有没有把它连到旧网络?”
“没有。”
“很好。”
零号把识别片递还给他。
“别连。”
“为什么?”
“它会告诉对面这里还有东西。”
神代看着手里的识别片,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你早就知道?”
“以前就会。”
“所以你们以前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维护。”
“只是维护?”
零号抬起眼。
“你想知道多少?”
神代停了一下。
“现在够了。”
这句话让零号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神代没有躲。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和他们没有联系?”
“没有。”
“你也不知道总部现在在哪里?”
零号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神代点头。
“好。”
“你不失望?”
“失望也没用。”
零号看着他,随后把长发拨到肩后。
“你以前在哪一层?”
神代愣了愣。
“地方外围。”
“具体?”
“第四技术协调那边。”
零号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第四。”
神代立刻注意到她的反应。
“你知道?”
“知道。”
“那你认识第四的人?”
“有些。”
“山代呢?”
零号看着他。
“认识。”
神代第一次真正愣住。
“越智?”
“认识这个名字。”
“他们现在都在灰庭。”
零号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们拿旧东西用这么久,迟早会留下痕迹。”
神代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自己说出的东西在她那里都只是在验证。
她真正关心的东西,早已经藏在那些字段、接口和旧习惯里。
神代把盒子合上。
“所以你愿意和我谈,只是因为恢复组。”
“对。”
“如果没有他们?”
“我不会来。”
神代点点头。
“明白了。”
零号转身。
长尾从身后扫过地面,樱色火星落在水泥缝里,很快熄灭。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神代。”
“嗯?”
“你刚才说灰庭还要活。”
神代看着她。
“是。”
“那就让它活得久一点。”
神代没有听出这是提醒还是警告。
零号已经继续向前走。
白色战装在夜色里越来越远,银白长发最后掠过护栏,下一秒,她从平台边缘跃下。
神代走到护栏前。
下面只有河水。
没有落水声。
他站了很久,才拿出手机。
黑泽的电话立刻接通。
“见到了?”
“嗯。”
“确认?”
“是她。”
“谈了什么?”
神代低头看着手里的识别片。
“她也不知道恢复组从哪里回来。”
黑泽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得到什么?”
神代把识别片收回盒子。
“至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别再碰那个东西。”
——
另一边,北岸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里。
秀一从墙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白色战装一点点收回身体,龙角与长尾消失,右手的樱色光芒熄灭,左臂的白鳞也重新化回皮肤。
银白长发落到肩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检查识别片的时候,指尖有一瞬间发麻。
很快就过去了。
秀一把头发随手束起来,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玲央刚发来的消息。
【那个通道还没动吧?】
她看了很久。
输入。
【没。】
发送以后,秀一把手机放回口袋。
刚走出维修通道,手机又震了一下。
玲央只回了一个字。
【哦。】
秀一站在路灯下面,停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