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班的人刚把泡面端到桌边,最下面一排监测数据忽然往上跳,昨天送来的男人在观察床上猛地蜷起身体,固定在腹部的软带被顶出几道很明显的弧线,像有东西贴着肋骨内侧缓慢往上钻。
“药。”
旁边的人已经拉开柜门。
“昨晚刚加过。”
“先压。”
镇静剂顺着留置口推进去,心率很快落下一截,腹部那几道鼓起却只安静了十几秒,很快又重新动起来,负责看数据的人盯了半天,最终还是拿起电话。
山代被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在床边把实时参数看完,眼镜都没戴稳,第一句话就是:“送回来。”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
“越智那边说这批暂时不能回南外环。”
“那你让越智过来压。”
“药还能加。”
“今天加,明天继续加,后天呢?”
山代揉了揉眼睛,把屏幕上的曲线放大,“旧环境撤得太快,他身体里的东西没适应,你们那套新维持系统只能把外面的参数压住,里面那层反馈管不到,先送回来。”
“路线昨晚刚改。”
“人真死了,路线就省得改了。”
电话挂断以后,山代在床边坐了几秒,低声骂了一句,还是起身去穿衣服。
上午八点,越智把新的转运表拍在神代桌上。
“南东昨晚三个,退回来一个,另外两个药量都加了。”
山代坐在另一边,脸色比他还差,“我早说高依赖别往那里塞。”
越智翻开记录板,“东十二仓旁边已经出现恢复标记,再不动,等他们推门进去看?”
“那也不能把人往接不住的地方扔。”
“你给我一个接得住,又没有旧设备的地方。”
山代没出声。
神代把两边的表都拿过来,看了一阵,拿笔在名单旁边划了三道。
“重新分,完全脱离旧环境也能维持的先走,药物和自建设备能接的送新站,高依赖暂时留,旧接口该换继续换,人别为了清地方硬搬。”
越智问:“恢复组真过去怎么办?”
“到时候再处理。”
“这算不上计划。”
神代把笔扔桌上,“你现在有更好的?”
越智安静了。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黑泽进来以后没坐,只把一张纸放到桌边。
“北边那个中间人昨晚没去交接,带走了一份转运名单。”
神代扫了一眼名字。
“找到没有?”
“车找到了,人还在跑。”
“名单呢?”
“应该在他身上。”
神代把纸推回去,“先拿回来。”
黑泽点头。
“人?”
神代已经低头重新看转运表,“别把事情弄到街面上。”
“明白。”
黑泽拿着纸离开。
山代看了一眼关上的门,什么也没问。
这种事在灰庭里用不着问。
神代继续往后翻,最后却停在另一份记录上。
南仓七号。
外围资产恢复组。
旧系统历史人员匹配。
还有那句他这两天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答复。
【原体系名称仍有效。】
神代靠进椅背。
山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还在想那边?”
“嗯。”
“想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想出来。”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回来的人权限是真的,设备认,旧档案也认,可他们从哪里回来、现在归谁管、上面还有多少层,神代一个答案都没有。
他过去的位置已经够低,低到很多东西只知道存在,连名字都没资格看,可至少那时候还能确定命令来自哪里,现在连这一点都没了。
神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把黑泽叫回来。”
山代抬眼。
“又怎么了?”
“有件事得试一下。”
十分钟后,黑泽重新进门。
神代把南仓那份接触记录推过去。
“挑一部分出来。”
“给谁?”
“不知道。”
黑泽看着他。
神代抬了抬下巴,“恢复组自称、维护凭据、本地历史档案响应,还有那句原体系名称仍有效,人员名字全删,地址删,能摸到这里的位置也删。”
“然后?”
“留一个一次性通道。”
黑泽终于明白一点。
“你想钓零号。”
神代看了他一眼。
“我想让她看见。”
“她会看?”
“不知道。”
神代把那张模糊的旧照片翻出来,白色长尾只剩一团被夜色吃掉大半的轮廓,“她愿意看就够了。”
黑泽沉默几秒。
“通道加回连?”
“不要。”
“定位呢?”
“也不要。”
“那我们连谁拿到都不知道。”
“本来就不知道。”
神代把照片扣回桌面,“这种时候还想顺手摸她的位置,你嫌最近事情少?”
黑泽没再提。
“怎么送?”
神代没有直接回答,山代倒先想起一个地方。
“港东旧线还有一处检修点准备废掉,那条线上已经有人查过。”
黑泽看向他。
“能留多久?”
“半天没问题,断外网,只保留本地缓存。”
神代点头。
“就那里。”
资料最后只加了一行字。
【如需剩余接触记录,使用此通道。】
没有名字。
也没有解释这句话准备留给谁。
——
下午两点十七分,御影把一辆灰色运输车的路线发给玲央。
【这辆车绕得很奇怪。】
玲央正在学校外面的咖啡店里,点开以后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发现问题。
车从南外环出来以后完全可以走高架,却偏偏往港东方向绕了十几公里,在一处已经停用的旧检修点停了十九分钟,出来以后也没去任何正常物流节点,直接回了原路线。
她把图转给秀一。
【你看。】
秀一回得很快。
【地址。】
一个小时以后,三个人站在那处旧检修点外面。
御影没让任何设备先连进去,门锁已经被打开,里面也没有人,灰尘上留下两排很新的鞋印,走到最里面的设备间以后就断了。
房间里的东西收得很干净。
线拆了。
柜门开着。
工具也带走了。
唯独角落一台旧终端还亮着待机灯。
玲央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太干净了。”
御影蹲下看了眼电源,“这台还专门留了电。”
秀一没有靠近。
“故意的。”
玲央转头。
“你也这么想?”
“灰庭撤地方的时候没这么好心。”
御影从包里拿出隔离转接设备,“先拷出来,谁都别碰里面那个联络口。”
终端没有联网。
缓存也少得过分。
十几分钟后,唯一值得看的文件被完整复制下来。
三个人坐回车里。
第一段是南仓现场的一小段接触记录。
【执行单元:外围资产恢复组】
下面是一组维护认证。
玲央把字段放大。
“这是设备序列?”
“权限签——”
秀一声音停住。
玲央抬起眼。
秀一盯着屏幕,隔了半秒才接下去。
“看着像权限字段。”
玲央没说话。
御影倒没注意两个人之间那一点停顿,继续往下翻。
认证记录后面还有一次历史人员识别,姓名和编号都被抹掉,只剩结果。
【历史人员档案匹配成功】
【当前归属重新登记】
再下一页只剩一句对话转录。
【原体系名称仍有效。】
秀一没动。
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玲央看见他的视线在那一行停得比前面任何地方都久。
“有问题?”她问。
“没有。”
“你认识这种格式?”
“以前查旧设备见过类似的。”
玲央轻轻“嗯”了一声。
没再追。
文件最下面只有一串一次性地址。
旁边一行字。
【如需剩余接触记录,使用此通道。】
御影往后靠了靠。
“钩子。”
玲央看着秀一。
“很直。”
秀一把平板还给她。
“先别开。”
——
晚上,澪和悠圣也看到了那份资料。
澪把从头到尾看完,第一反应就是:“灰庭知道有人在查他们。”
御影没来,车辆和现场情况由玲央转述。
悠圣看着那个一次性通道。
“他们既然想给我们看,怎么不直接发?”
“直接发给谁?”玲央问。
悠圣想了一下。
澪看着那几段旧体系记录,忽然说:“可能他们也不知道该给谁。”
房间里安静了一点。
悠圣很快反应过来。
“零号?”
澪点头。
“这东西跟那些收旧设备的人有关,真有人能一眼看懂,应该是她。”
秀一坐在旁边没出声。
玲央看了他一眼。
“也可能就是想看谁最急。”
悠圣皱眉。
“那更不能碰。”
澪也赞同,“先验证前面的东西,通道留着,别开。”
玲央问秀一:“你呢?”
秀一抬起头。
“先别碰。”
“行。”
事情暂时就这么定了。
后面一个多小时,几个人把资料里的时间和已经掌握的车辆记录重新对了一遍,南仓停留时间能对上,恢复车进出也能对上,连港东附近出现过的几个时间点都没有明显冲突。
资料至少没有在最容易验证的地方撒谎。
这反而更麻烦。
十一点以后,人陆续走了。
秀一把门关上,回来时茶几上的平板还停在那份复制文件上。
他没立刻坐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又把下午买回来的打折饭团扔进冰箱,站在冰箱门前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重新回到沙发边。
【原体系名称仍有效。】
那行字还在。
如果只是一句假话,灰庭没必要拿真实的恢复凭据和历史人员响应一起垫在下面。
他们确实见过那批人。
而且谈过。
剩下的记录里可能还有更多。
恢复人员问过什么。
认出了谁。
旧档案还剩多少。
现在那套权限和过去差了多少。
有没有人提到零号。
秀一把水喝掉一半。
手机就在旁边。
下午所有人都看见他点头,同意先别碰那个通道。
他盯着屏幕很久,最后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台很久没用的旧终端,拆掉原来的卡,换了一张干净的临时模块。
一次性地址打开以后,界面只有一个输入框。
没有头像。
没有名称。
连在线提示都没有。
秀一手指停在屏幕上。
片刻后,输入。
【把剩下的接触记录给我。】
发送。
界面没有任何变化。
秀一把终端放到桌上,等了不到三分钟,屏幕忽然亮起。
对面没有问他是谁。
只发来一段新的记录。
【历史人员档案:仍可查询】
【本地旧档案与现行档案兼容】
下面还有一句现场转录。
【关于总部位置及历史中断事项,无对应查询权限。】
秀一盯着最后那句看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拿起终端。
【他们识别的是哪一类人员档案?】
——
南外环。
黑泽把平板放到神代桌上时,已经接近午夜。
“有回复。”
神代接过来。
第一句话很短。
【把剩下的接触记录给我。】
黑泽问:“零号?”
神代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让山代挑了一段可以放出去的真实记录,发完以后,对面安静了几分钟,又来了一句。
【他们识别的是哪一类人员档案?】
神代原本靠在椅背上。
看见这句话以后,慢慢坐直了一些。
黑泽站在旁边。
“现在呢?”
神代把平板往自己面前拉近。
“再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