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世界依旧不承认我的存在。
除了凌雨,世间所有的人,都无法看见我,无法感知我的存在。我的身影会直接穿过他们的视线,我的躯体也会从现实物体、行人身上径直穿透,不会产生任何碰撞、阻碍。我的一举一动,在旁人的世界里等同于虚无。
但我没有变成没有知觉的游魂。我依旧保留着属于人的生命特质。会疲惫,会困倦,会感知饥饿。长时间的消耗,会让我的魂体轮廓变得朦胧闪烁,那是世界排斥我的预警信号。
我可以享用现实的食物,但存在一道无法逾越的限制:只有凌雨的观测加持,我才能够抓取、触碰现实物质。没有她的观测,我会直接穿透一切实物,什么都碰不到。
我不能自己拉开抽屉,不能自己拿起水杯,不能自己翻动书页。但凡需要现实物质的地方,我都必须依靠凌雨。
这就是我们秘密共生的底色。
日子一天天在平淡的校园日常里流逝。
白天的教室,喧闹如常。老师在讲台讲课,同学们低头刷题,课间嬉笑打闹,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两样。只是于我而言,我是漂浮在这一切之外的旁观者。
我可以随意穿梭在教室的各个角落,穿行于走廊,游荡在操场。我可以站在同学的身旁,看他们讨论习题,看他们结伴说笑,可他们的目光会径直从我身体穿过去,不会有一丝停留。
我试过站在自己从前的课桌边。那张桌子现在归了别的同学使用。我看着桌上摊开的练习册,伸出手,指尖径直穿过纸张。我无法翻开书页,无法写下一个字。曾经属于我的校园生活,彻底成了别人的风景。
凌雨则活在阳光之下。
她是被世界接纳的转学生,精致清冷的模样很惹眼。上课认真听讲,和同学简单寒暄,按时完成作业,拥有完整的、正常的少年生活。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才会分出心神,留意我的状态。
我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躺卧睡觉,肉体的睡眠对我没有意义。可魂体依旧会产生精神耗竭,长时间紧绷之后,浓重的倦意就会席卷而来。当疲惫累积到一定程度,我的身体就会开始微微泛出半透明的雾边,视野边缘掠过灰白的残影。
这种状态极其危险。
一旦在人多的地方出现明显的虚化,就会扰动世界的修正机制。那股潜藏在暗处的抹除力量,随时会重新苏醒。
所以我必须时刻紧绷着神经。
上课的时候,我会缩在教室后排最阴暗的角落,尽量减少活动,避免引起规则的注意。我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心里却清楚,我没办法记下笔记,没办法完成作业。我所有的见闻,只能依靠记忆存留在意识里。
午休,校园里到处都是人。
凌雨会找一处相对偏僻的位置坐下。她表面自顾自吃饭,将一部分饭菜拨到自己餐盘的内侧。现实里食物依旧留在餐盘上,不会发生物理位移;但借由她的观测,在我的感知之中,这份食物可以被我抓取食用。这样不会出现物体凭空移动的异常,不会引来世界规则的窥探。
我快速进食,简单补充身体消耗。吃饭仅仅是维持生存的手段,不能成为生活的重心。吃完之后,我便退到阴影里,静静看着来往的人群。
我能看见很多熟悉的面孔。从前的好友,曾经的同桌,他们谈笑风生,完全不知道,那个曾经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少年,就站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他们。
心底会泛起酸涩,但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经历过生死抉择之后,我慢慢懂得,愤怒和痛苦改变不了既定的现实。我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在夹缝之中稳住自己的存在。
可隐患,从来都不会消失。
人的生命本能不会因为我是世界异物就消失。疲惫、精神损耗、情绪起伏,每一样都在持续消耗我的稳定性。就算我能得到食物补给,也只是延缓消耗,不能彻底根除。
这天下午,接连两节课,精神高度紧绷,加上一上午的奔波,疲惫感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我靠在墙角,脑袋阵阵发沉。视线开始时不时蒙上一层灰雾,手臂的轮廓断断续续地变得透明。
我死死咬紧意念,拼命压制魂体的溃散倾向。
不能在这里出事。教室里面坐满了学生,一旦我的虚化被世界捕捉到,后果不堪设想。
凌雨坐在前排,看似专注听着老师讲课,余光却一刻没有离开后排。她敏锐察觉到我身体闪烁的异样,眉头微蹙。
下课铃声响起,喧闹瞬间充斥教室。同学们纷纷离开座位,走动交谈。
凌雨起身,装作去走廊透气,缓步走到教室后方的窗边。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看上去只是单纯吹风。只有我们二人,懂得这份无声的联络。
她没有开口说话,只用意念传递过来简短的讯息:
“不要硬撑,尽量稳住。放学之后回房间。”
我轻轻颔首,身体依旧在微微晃动,半透明的边缘久久没有褪去。
放学的人潮涌出校门,夕阳把街道染成暖橘色。
回到家中,客厅灯火通明。父母坐在沙发上闲谈,饭菜的香气飘满屋子。
他们看不见我。我就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可在他们眼中,这里空空荡荡。
凌雨和父母简单聊上几句,扮演着乖巧懂事的孩子。晚饭时分,她会悄悄留出一点吃食,等夜里再带给我。
等到父母回房休息,周遭归于安静。
凌雨快步走上二楼,推开那间空荡荡的储物间。房门锁死,隔绝了外面那个正常的人间。
卸下少年的伪装,少女的眉眼显露出来。昏暗的房间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微弱夜色。
她看向我,此刻我的状态依旧很差。长时间的精神透支,让我的轮廓依旧带着淡淡的朦胧。
“你今天的状态很危险。”凌雨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真切的担忧,“在教室的时候,你的虚化已经很明显了。差一点,就会被规则捕捉到。”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调整呼吸。我依旧无法发出现实世界的声音,只能将想法以意念的形式传递给她。
我一直以为,只有剧烈的喜怒哀乐,才会触发后遗症。
凌雨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你搞错了。抹除后遗症,不只有暴怒、悲伤这类极端情绪才会触发。”
“你是拥有生命属性的存在。疲惫、精神耗竭、长时间的消耗,同样会动摇你的根基。”
“世界的修正力量,一直在暗处窥视。它不会等你遭遇巨大打击才动手。日常一点一滴的损耗,就足以让你的存在慢慢滑落。”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沉进我的心底。
我一直以为,最大的威胁是那一场毁灭性的抹除。可现在我才看清,真正的危机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之中。
因果对冲仅仅是强行把我的存在钉在了世界的缝隙里,并没有根除异物的本质,只是把原本直接的毁灭,转变成了持续缓慢的侵蚀。
我活下来了,可我不是得到了安稳。我只是拿到了一张随时可能作废的生存入场券。
“我们现在的共生,是走在钢丝之上。”凌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人前,我必须扮演好那个转学生,不能露出半点破绽。而你,只能躲藏在阴影里。”
“我们不能留下任何异常痕迹。一旦出现违背世界逻辑的现象,规则就会启动。”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轮廓已经慢慢凝实,可我能清晰感觉到,身体深处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排斥感。
我可以吃食物,可以感受冷暖,可以拥有人的感知。但我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没有属于自己的物品,没有办法独立完成任何一件现实里的小事。我的一切生存依靠,全部系于凌雨一人身上。
倘若有一天,凌雨被什么事情绊住,无法顾及我;倘若我在无人的时刻,遭遇过度的消耗……那会是什么结局?
这个念头,让我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动防御。”凌雨轻声说道,“眼下只能先这样苟住,但我们必须去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在持续消耗你的存在。”
窗外夜色沉沉,楼下隐约传来父母看电视的声响。那是属于普通人的烟火人间。
这间狭小荒芜的储物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清楚地意识到。
生死的大劫已经过去,但真正漫长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暗处的规则依旧虎视眈眈,日常的损耗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我。我们的秘密共生,处处都是陷阱,步步都要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