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分钟。
却是我这辈子,最漫长、最窒息、最残忍的十分钟。
整个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了两层。
外层的教室,喧闹、鲜活、生机勃勃。同学们打闹说笑,老师慢条斯理讲课,阳光落在桌椅上,一切温暖又寻常。那是属于正常人的世界,属于所有人的平凡日常。
唯独我,被死死隔在外面。
内层,是我和凌雨的死寂小世界。
灰白、荒芜、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悬在生死边缘的我,和静静看着我的她。
一个选择,两条路。
要么死,彻底归零,从此世间再无凌晨,一了百了,无痛无苦。
要么活,永久异类,被全世界终身遗忘,孤身漂泊,余生只剩无尽孤寂。
我虚化的身躯轻轻震颤着,半透明的轮廓忽明忽暗,像是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之前五天的绝望、崩溃、怨怼,在得知全部真相的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密密麻麻、扎进骨头里的酸涩与愧疚。
我好蠢。
真的太蠢了。
整整五天,我怨她冷漠,恨她旁观,怪她掠夺了我的人生,挤占了我的世界。
我在心底无数次咒骂命运不公,咒骂这场荒唐的许愿,咒骂这个凭空出现、夺走我一切的“弟弟”。
可真相撕开伪装的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
全世界都在杀我,只有她,在拼尽全力救我。
世界规则铁面无私,因果等价,容不得半分私情。
她诞生于我的愿望,承载着我的许愿因果,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规则锁死。
她不能主动救我,不能直白告诉我真相,不能干预世界的抹除流程。
但凡她违规干预一丝一毫,不止我会瞬间彻底消散,连她的存在,也会跟着崩塌归零。
这五天的冷眼,是她唯一的自保,也是唯一能保住我残魂的方式。
她顶着世界规则的重压,一点点延缓我的消亡,一点点护住我的意识,在所有人都彻底遗忘我的时候,独自守着我快要碎掉的存在。
我凭什么恨她?
我有什么资格怨她?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代价,所有的因果亏欠,全部是我自己当年一时任性、贪心许愿换来的。
是我想要妹妹。
是我自愿折寿许愿。
是我亲手推开了自己原本的人生。
凌雨,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贪心愿望的牺牲品。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虚无的绞痛。
我没有心脏的实体,可那种酸涩、愧疚、自责交织的痛苦,比肉体的疼痛更刺骨。
我飘在原地,看着眼前卸下所有伪装的少女。
褪去刻意压低的声线,褪去少年的清冷疏离,此刻的她,眉眼依旧干净,却藏着压了五天的疲惫与隐忍。
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选死。你解脱。”
“选活。你孤独一辈子。”
她刚刚说的两句话,一遍遍在我死寂的脑海里回荡,字字诛心。
我开始疯狂对比这两条路。
死。
很简单。
彻底消散,归于虚无。不用再承受这种被全世界穿透、被所有人遗忘的痛苦。不用日复一日活在旁人的盲区里,看着别人阖家团圆、热闹平凡,而我只是一个多余的异物。
不用再煎熬,不用再挣扎,不用再看着熟悉的人彻底陌生。
一了百了,是最轻松的结局。
没有人会难过,没有人会遗憾,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凌晨的少年,来过这个世界。
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回归正轨,父母依旧安稳生活,同学依旧嬉笑打闹,世界依旧照常运转。
唯独,再也没有我。
而凌雨,会完整、安稳、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她可以不用再顶着规则的压力护着我,不用再小心翼翼伪装少年,不用再背负我的因果枷锁。
她可以拥有完整的人生,拥有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理智告诉我——选死亡,才是最优解。
成全她,解脱我,两不相欠,因果闭环。
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意识深处,有一股极致的不甘,死死抵住了所有的理智与通透?
我不想死。
不是贪生怕死。
是我不甘心,我拼尽一切换来的妹妹,最后要以我的消亡为代价,才能好好活着。
是我不甘心,我存在过十几年的人生,会被世界彻底抹杀,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是我更舍不得,这个默默扛下一切、独自守护我五天、被我误会怨恨了五天的小姑娘。
如果我死了。
她会好好活着吗?
不会的。
我太清楚了。
她亲眼看着我一步步消散,亲眼看着我为她的存在献祭,亲眼看着我选择消失成全她。
往后的岁岁年年,她会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因果、这份无人知晓的愧疚,孤独地活着一辈子。
她拥有了完整的世界,却永远背负着我的死亡。
这比我独自孤寂活着,更残忍。
我虚化的指尖微微蜷缩,涣散的意识一点点聚拢,原本濒临崩塌的魂体,渐渐稳定下来。
十分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分。
还剩最后三分钟。
凌雨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劝导,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干净,也很坚定。
她不会替我选,也不会左右我的决定。
生死一念,只在我心。
我开始回想这五天的点点滴滴。
回想我穿透父母的视线、被家人彻底无视的绝望。
回想我坐在空荡荡的课桌前,被整个班级遗忘的孤独。
回想我一点点透明、一点点消散、快要彻底融入虚无的恐惧。
我尝过了彻底被世界抛弃的滋味,尝过了无人记得、无人牵挂的绝望。
真的很苦,真的很累,真的生不如死。
如果我选择活下来,往后余生,我每一天都要重复这种滋味。
我会是父母眼里永远不存在的陌生人。
是同学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路人。
是这个繁华世界里,永远格格不入的异物。
无人牵挂,无人相伴,无人知晓。
余生漫长,只剩独行。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抬眼,看向眼前唯一记得我、唯一守护我、唯一为我负重前行的少女。
全世界忘了我,没关系。
只要你记得我。
只要你知道,我凌晨,曾经真切地存在过。
只要你还在。
那我这场孤独的余生,就不算彻底的荒芜。
我许愿求妹,初心本就是想要一个家人。
如今,家人就在眼前。
我怎么可能,亲手抛下她,独自赴死?
我怎么可能,让我拼尽一切换来的家人,余生背负着我的死亡活着?
不值得。
绝对不值得。
一瞬间,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尽数烟消云散。
我的心念,彻底笃定。
我不选死。
我选活。
我选这场永世孤独。
我选做世界的异物。
我选留在这个遗忘我的世界里,陪着我的妹妹。
哪怕全世界背弃我、遗忘我、抹杀我。
我认了。
所有代价,我一力承担。
我微微抬起虚化的眼眸,视线死死锁定凌雨,在心底,用最坚定、最虔诚、最毫无保留的意念,发出了心底最深处的认可。
我认可你,凌雨。
你不是累赘,不是因果,不是代价。
你是我凌晨,穷尽一切,换来的唯一妹妹。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家人,我的唯一,我的全部执念。
轰——!!!
无形的因果风暴,瞬间在我死寂的小世界里炸开!
整个灰白的空间剧烈震颤,扭曲、轰鸣,原本持续侵蚀我的抹除力量,在这一刻,硬生生被我的心念对冲、击溃、停滞!
我半透明的身躯,骤然爆发出细碎的白光。
那些不断虚化、不断消散的轮廓,一点点凝实。
濒临归零的意识,彻底稳固!
世界的抹除机制,停了!
我活下来了。
以献祭自己所有世间痕迹、换来永世孤独的代价,活下来了。
狂风掠过,吹动凌雨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骤然稳定下来的我,看着我眼底彻底笃定、不再有半分犹豫的神色,清冷平静的眸子,第一次剧烈波动。
那层强撑了五天的冰冷伪装,彻底碎裂。
难以置信、震惊、酸涩、还有压了许久的慌乱与心疼,瞬间爬满她的眼底。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少女轻柔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选活?”
她明明早就知道规则,明明早就知晓结局。
可她依旧不敢相信。
我会放弃解脱,选择一场没有尽头的孤独。
我用仅剩的意识,轻轻点头。
我发不出声音,可我的眼神,回答得无比清晰。
是。
我选活。
我选你。
凌雨怔怔地看着我,良久。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竟然一点点泛起了湿润的水光。
她活了这么久,承载着因果,看透了规则,见过无数愿望的残忍代价。
她以为,所有人在生死面前,都会优先选择自保,选择解脱。
她以为,我一定会选死。
选最轻松的结局,放过自己,也放过她。
可我偏偏,选了最难、最苦、最煎熬的那条路。
为了她。
“你好傻……”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凭空出现的妹妹,放弃全世界,放弃自己所有的痕迹,背负终生孤独。
傻得无可救药。
可下一秒,她微微低头,遮住眼底的湿润,再抬眼时,那双眸子,彻底变了。
不再是旁观者的冷静,不再是规则执行者的淡漠。
从此刻起,是独属于兄妹的羁绊,是对抗全世界的执念。
她看着我虚化渐稳的身躯,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许下了无人知晓、贯穿余生的诺言。
“凌晨。”
“既然你选了我。”
“既然全世界都不要你、忘了你。”
“那从今往后——”
“我替全世界,记住你。”
“你被世界抛弃的所有岁月,我陪你。”
“你无人知晓的余生,我守护你。”
风声静止,因果落定。
窗外的天光缓缓恢复色彩,灰白的世界重新鲜活。
抹除危机,彻底结束。
生死危机,以我永世孤独的代价,圆满落幕。
但我清楚。
这不是终点。
只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世界的修正不会彻底停止,隐患早已深埋因果。
而我和她,这场对抗全世界、瞒着所有人的秘密兄妹共生生活,从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