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五天。
我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世界彻底抛弃。
如果是普通的死亡,至少会有人悲伤,有人记得,有人会在你的墓碑前念叨你的名字。葬礼上会有鲜花,会有亲友低声的啜泣,会留下照片、日记、聊天记录,证明这个人曾经在世间走过一遭。
但我现在的状态,比死亡更加恐怖。
死亡是生命的终点,一切尘埃落定。而我,正在被抹除存在。
不是杀死肉体,而是从世界的记录里、所有人的记忆里、甚至是时间的轨迹里,一点点、干干净净地擦掉。
仿佛我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
视线模糊得厉害。
原本色彩鲜活的教学楼,此刻像是存放了几十年、受潮褪色的老旧胶片。所有浓烈的色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鲜红的宣传栏褪成淡粉,翠绿的盆栽变成灰绿,连阳光都失去了温暖的金色,只剩下灰蒙蒙一片,笼罩着整栋教学楼。
风穿过长长的走廊,卷着楼下香樟树的落叶,从我的身体径直穿过。
没有半点触感。
准确来说——我的触觉,正在一点点消失。
几分钟前,我试着伸手去扶走廊的金属栏杆。指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预想中冰凉坚硬的触感完全落空,仿佛我的手只是一团虚影。
我反复试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更无力。课桌、墙壁、窗台,所有实物都不再与我发生碰撞。我的身体,正在逐渐变成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物,像一段多余的BUG,等待着系统清理。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棉花死死堵住,空气可以自由进出肺部,但声带彻底罢工。我用尽全身力气,也发不出一丝声响。哪怕是一句自嘲、一句不甘、一句卑微的求饶,都无法传递出去。
五天前,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名字叫凌晨。有点宅,课余喜欢看小说,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小小的愿望,想要一个妹妹。那时候日子平淡枯燥,每天就是上课、刷题、放学回家,偶尔对着星空胡思乱想。
我从来没想过,随口许下的愿望,真的会被回应。
更没有想到,愿望的代价,是我自身的存在。
五天之后,我成了全世界最诡异的幽灵。
不被看见、不被听见、无法触碰任何实体。
教室里喧闹依旧,同学互相打闹,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老师站在讲台讲课,粉笔敲击黑板,发出哒哒的声响……一切都照常运转,按照原本的轨迹向前推进。
唯独,剔除了我。
我站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靠着原本属于我的空位。那张桌子,曾经堆满我的习题册、草稿纸,桌肚里塞着没吃完的薄荷糖和漫画单行本。
现在桌面上干干净净。
没有人看我一眼。甚至没有人会觉得这片空间多出了一个人。
我的同桌习惯性往我这边靠过来,肩膀直接穿透了我的胳膊,毫无阻碍。他浑然不觉,继续转头和前排同学说笑,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那种感觉窒息到极致。
就像我是空气,是虚无,是不该诞生的幻影。
我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指尖已经开始半透明了。窗外的阳光透过我的指缝,直直穿透过去,地面上本该有的手掌阴影,断断续续、忽明忽暗,残缺得可笑。有时候影子只剩下半截手指,下一秒又直接消失不见。
按照凌雨之前冷淡告知我的规则,抹除是循序渐进的,一层一层剥离人的存在。
第一天:视觉隐形,别人看不见你。
第二天:记忆剔除,所有人彻底忘记你的存在。
第三天:物质隔离,你无法触碰世界万物。
第四天:感官剥离,五感开始逐步消失。
第五天……意识消融。
今天,就是第五天。
我的最后期限。
再拖下去,我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心跳停止、肉体腐烂死亡。而是从未存在过。
等抹除完成之后,世间所有记录都会修正。照片里我的身影消失,户籍档案、学籍资料全部抹去,所有人脑海里,从来就没有凌晨这个名字。
到最后,没有人会记得我消失了,因为从来没人记得有我这个人。
多么荒诞,多么残忍的世界规则。
我忍不住在心底疯狂自嘲。
我真是个顶级大傻子。
当初深夜独自坐在阳台,看着漫天星星,许愿想要一个妹妹。一时头脑发热,甚至说出愿意折损自己寿命的话。
现在好了。某种未知的存在,回应了我的愿望。
代价却是,要把我整个人从世界删掉,腾出因果位置,容纳那个凭空诞生的妹妹。
得不偿失,简直是年度最蠢许愿。
“啧……”
我想叹气,依旧没有声音,胸腔起伏,却感受不到气流摩擦。只能在心里无力苦笑。
我试着回忆昨天的场景,回家推开家门。父母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喊他们,他们毫无反应。我冲到自己房间,房间已经变成储物间,里面没有一件属于我的物品。相册翻开,所有合照里,我的位置都是空白。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养育我十几年的父母,他们的目光径直穿过我的身体,讨论晚上吃什么菜。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可是这个世界里,他们从来没有儿子。
所有属于我的过往,正在被一点点篡改、清除。
一些细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闪回:小时候摔破膝盖,妈妈蹲下来给我涂碘伏;初中考完试,爸爸带我去吃烧烤;和同桌偷偷在课上传小纸条。
这些记忆无比清晰,牢牢刻在我的脑海里。
可除此之外,世间再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些事情真实发生过。
只有我记得我的人生,可很快,连我自己的意识都会被清除。到那时候,连这段回忆都会化为乌有。
教室前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干净、高挑、清冷的少年身影走了进来。
校服穿戴规整,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眉眼干净得过分,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到近乎不真实。全班女生下意识偷偷侧目,笔尖停下,悄悄打量他。
哪怕在遍地高中生的校园里,他也是一眼就能抓住所有人目光的类型。
我的……“弟弟”,凌雨。
也是这整整五天里,全世界唯一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他走进教室,神情淡漠,和往常一样,不爱说话、不爱热闹,独来独往。完美的高冷美少年人设,拿捏得死死的。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家里新搬来暂住的弟弟,一个好看、性格偏冷的乖乖少年。
只有我知道真相。
这五天来,他亲眼看着我一点点透明,一点点消散,一步步走向消亡。
他全程冷眼旁观。不主动救我,不仔细解释所有细节,任由我坠入深渊。
凌雨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也就是我的身边。
全班同学视线扫过这片角落,只看见凌雨一个人站在空位旁,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在他们的世界里,这里本就空着。
只有我知道,他站在了我的面前,距离我不到半米。
他微微垂眸,漆黑的眸子落下来,精准锁定快要半透明的我。那双眼睛很冷,真的很冷。没有同情,没有不忍,唯独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像是在观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实验。
积压了数日的情绪,瞬间在心底炸开。愤怒、委屈、不甘、深入骨髓的恐惧,一股脑涌上来。
我快要没了!我快要彻底消失了!你明明看得见!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走向消亡?!
我死死盯着他,用尽仅剩的意识瞪着他。可惜我发不出声音,连抬手捶他一下的力气都快没有。我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身体虚化的范围,已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小臂边缘隐隐透出后方课桌的轮廓。
按照这个速度,不用等到放学,中午之前,我就会直接消散。
凌雨静静看了我几秒。薄唇轻动,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够听见。
“撑不住了?”
清冷、低沉,是刻意压出来的少年声线。熟悉,又陌生。
五天来积压在心底的绝望,在这一刻几乎冲垮我的理智。我疯狂点头,眼眶发酸,视野里的灰白世界微微晃动。
撑不住。我真的撑不住了。
世界在抛弃我,时间在抹杀我,所有人都忘了我。唯独你还记得我。可你又偏偏冷眼旁观,看着我一步步走向虚无。
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凌雨看着我近乎崩溃的模样,眼神微动,情绪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但那变化仅仅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点动容只是我的错觉。
“还有最后几个小时。”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凌晨,你的时间,不多了。”
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残存的意识猛地一颤。五天了,整整五天,这是我第一次,再次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全世界唯一记得我名字的人,是这个凭空出现在我生命里、因我的愿望诞生,而我需要为她让出存在位置的“弟弟”。
荒谬,可悲,又无比真实。
视野继续发花,眼前的景物彻底褪成单调的灰白。耳边所有嘈杂的人声、读书声、窗外的风声,全部一点点远去、淡化、归于沉寂。
我的世界,慢慢变得死寂一片。
只剩下眼前的凌雨,和濒临彻底寂灭的我。
我的意识开始断片、涣散、不受控制地漂浮,像是灵魂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撕碎。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抹除正在向内侵蚀,从四肢、皮肤、血肉,一路渗透到记忆与意识,层层剥离。
好冷。
前所未有的冷。
不是秋冬寒风那种肉体上的寒冷,是存在被否定的虚无寒意,渗透意识每一处角落。
我快要……彻底没了。
我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双手徒劳地向前虚抓,指尖一次次穿过课桌,穿过空气,什么都握不住。
过往人生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那些平凡、温暖的瞬间,如今全部变成刺痛。我还没有完成高考,没有去想去的城市,没有体验很多事情。我仅仅只是许愿想要一个妹妹,不该落到这样的结局。
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那道清冷的少年音,再次在我死寂的世界里响起。
带着一丝极轻、极淡,穿透所有虚无的温柔。
“喂,你还活着吗?”
我还活着吗?
我想回答。我拼命想开口。我想说是!我还在!我还没有消失!
可是我发不出半点声音。我只能死死盯着他,用最后仅剩的一点点涣散意识,死死抓住这黑暗里唯一的一束光。
凌雨凝视着快要彻底透明的我。那张永远清冷无波的脸上,终于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又像是深渊缓缓开口,藏着我读不懂的秘密。
下一瞬。
他抬起手。
在此之前,他一直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从不主动触碰快要消散的我。此刻,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掌,缓缓、轻轻,朝着我虚化的指尖伸了过来。
指尖与虚化的我,距离越来越近。

我不知道这一触,带来的会是转机,还是最终的湮灭。
周遭灰白的世界静止下来,教室里所有人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所有的焦点,都落在这即将触碰的两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