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被固定在运输床上，双手分别扣在两侧，胸口贴着三枚监测片，衣服下面还有一圈软质束带勒在腹部。
旁边坐着两名工作人员，一个盯着监测仪，一个低头核对转运单，没人和他说要去哪，也没人解释为什么半夜突然把他从住了快两个月的地方拖出来。
男人试着抬了一下手腕。
固定带纹丝不动。
“去哪？”
离他最近的人看了眼屏幕。
“别乱动。”
“我没问这个。”
“心率一百一十七。”
“你把自己绑床上试试。”
工作人员没接话，只把输液速度往下调了一点。
车又颠了一下。
男人脸色突然变了。
肋下那一圈束带先是轻轻鼓起，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沿着皮肤下面顶过去，形成两条很明显的硬痕，监测仪几乎同时发出急促提示音。
坐在床边的人立刻按住他肩膀。
“停车。”
前面的司机问：“现在？”
“现在。”
运输车打灯，拐进路边一处二十四小时物流加油站后方的停车区。
后门打开。
冷风一下灌进来。
一个工作人员提着医疗箱跳下去，另一个已经俯身解开男人腹部外侧的固定扣，束带刚松开一点，下面那几道异常鼓起的组织便更明显地动了一下。
“镇静补半支。”
男人立刻挣扎。
“别给我打。”
“你现在自己压不住。”
“我清醒着。”
“所以还能说话。”
针头推进留置接口。
男人骂了半句。
后半截很快含糊下去。
几分钟以后，监测数字重新落回安全区，腹部那几道硬痕也慢慢沉下去，工作人员重新扣好固定带，检查一遍床侧锁扣，关上后门。
整个过程不到六分钟。
停车区侧面那间便利店的监控，把车尾大半都拍了下来。
——
第二天下午，御影把三条车辆轨迹拖到玲央面前。
“昨晚的。”
玲央低头看了一会儿。
三辆医疗运输车分别从不同路口离开，前半段路线刻意错开，中间甚至还有一辆绕过了两条完全没必要经过的道路，最后却全朝南外环旧工业区靠拢。
“东十二仓？”
“附近。”
御影点开车辆资料。
登记公司是一家做康复器材和医疗物流的企业，牌照、保险、年检都正常，车内结构也符合医疗运输要求，可这家公司近半年和正规医院之间几乎没有稳定业务，反倒经常出现在几处她们已经查过的旧仓储和冷链节点周边。
玲央看见其中一辆中途停了五分多钟。
“这里怎么回事？”
“找到了监控。”
画面弹出来。
夜里灯光很差，只能看见白色运输车停在停车区边缘，后门打开，一个人提着医疗箱下来，另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御影把时间往后拖了十几秒。
“这里。”
玲央身体稍微往前靠了一点。
车门最里面露出半截运输床。
床上的人看不清。
能看见的只有两只脚，以及脚踝上压着的宽固定带。
玲央脸上的神色慢慢淡下来。
“灰庭在转人？”
“至少车里有人。”
“这车以前出现过？”
“同公司其他车出现过。”
御影把几个旧点一起标出来。
其中两个玲央非常熟。
北辰。
港东。
另外还有几处过去高城那条线里留下过灰庭活动痕迹的外围位置。
玲央重新看了一遍三辆车的路线。
“旧设备那边刚开始有人收，他们这边就往南外环送人。”
御影点头。
“时间太近。”
玲央已经拿起手机。
御影看了她一眼。
“找秀一？”
“嗯。”
“你最近什么都给他看。”
玲央手指停了一下。
“他认得这些东西。”
“我又没说不让你发。”
玲央抬眼。
“那你问什么？”
御影端起咖啡。
“随口。”
截图刚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秀一的消息已经回来。
【在哪。】
玲央把地址和完整视频一并发过去。
这次对面停得稍微久一点。
【我过去。】
——
四十分钟以后，秀一坐进玲央车后排。
御影还有别的车辆资料要调，没有一起过来，玲央把平板递给他，监控已经停在运输床露出来的那一帧。
秀一只看了一遍。
“灰庭的。”
玲央没什么意外。
“我也这么想。”
“哪辆车？”
“登记在康复器材运输公司下面，御影还在查。”
秀一把画面往前倒。
后门结构。
独立供电。
床侧固定架。
靠内的位置还有一套体积不大的环境维持装置。
这些东西他以前在灰庭旧记录里见过类似型号。
“他们以前就用这种车转人。”
玲央看向那双被固定的脚。
“实验对象？”
“大概率。”
“东十二仓也是他们的点？”
“以前是不是不知道，现在至少有人从那里出来。”
玲央把最近的节点叠在一起。
冷链。
港东。
南仓。
东十二仓。
那些突然出现的恢复人员正在沿着旧设施一处一处往里走，灰庭自己的车则从外围不断朝另一个方向退。
“他们在撤实验对象？”
秀一手指沿着几条路线滑过去。
“在缩。”
“躲那些收旧设备的人？”
“时间对得上。”
“灰庭怕他们？”
秀一看着地图。
“怕不怕不知道，至少不想让他们继续看。”
这句话玲央听懂了。
灰庭过去藏了什么，她亲眼见过。
绑架。
异常植入。
拿普通人的身份开门。
把活人当成现场工具。
还有高城身体里那些被留下的控制链。
如果那些突然回来的人只是收设备，灰庭还能退一步，把旧东西让出去，可对方继续往有人的外围点走，事情就开始变得麻烦。
玲央把地图放大。
三辆车进入南外环以后，监控覆盖明显稀疏下来，最后能确认的位置全落在旧货运编组站西侧一大片工业区里。
“都在这附近消失。”
秀一看了很久。
“范围还是大。”
那片区域什么都有。
冷库。
物流场。
医疗器械回收。
机械维修。
废弃厂房。
甚至还有几家夜里照常进货的食品仓库。
玲央问：“过去看一圈？”
“别进去。”
“怕他们现在警戒高？”
秀一抬眼看她。
玲央靠在椅背上。
“我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秀一把平板还回去。
“外围的人和东西都在往里面收，这时候进去最显眼。”
“那查什么？”
“车。”
“御影也这么说。”
“那还问我。”
玲央笑了一下。
“看你会不会又说自己去。”
秀一拉开车门。
“这次不去。”
玲央停了半秒。
“有进步。”
“少废话。”
——
晚上，四个人都到了秀一家。
玲央把那段监控放在茶几上。
澪原本还靠着沙发扶手，看到运输床边那两只被固定的脚以后，神色一下认真起来。
“灰庭的车？”
秀一坐在旁边。
“嗯。”
悠圣把画面往回拖。
“从哪出来的？”
玲央把东十二仓的位置调出来。
“这里。”
澪看了一眼企业资料。
“又是个挂着普通公司名字的点？”
“这次连正常营业都快没了，御影还在查产权和车辆。”
悠圣重新点开监控。
“他们开始转移实验对象了？”
“现在只能确认车里有人。”
玲央说完，秀一在旁边补了一句。
“固定方式和灰庭以前的运输设备一样。”
澪看了他一眼。
“那差不多了。”
她没有再问灰庭是什么。
过去那一路已经够他们知道这些人会干什么。
悠圣把最近几个旧节点调到同一张地图。
“那些人开始收旧设备以后，灰庭才突然这么搬？”
“看着像。”
秀一回答得很短。
悠圣手指停在南仓位置。
“他们两边已经碰上了？”
“应该碰过。”
“没打？”
“没看到动静。”
澪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灰庭以前没这么急。”
玲央点头。
“车辆频率这两天涨得很快。”
“那他们继续搬，反而更容易露地方。”
澪把三辆车最后出现的位置圈起来。
“先别找仓库，找车。”
秀一看她。
澪已经继续往下说：“看进去多少，出来多少，进去以后多久再出来，如果一直有人往里送，里面肯定有能长期放人的地方，要是很快又往外走，那就是中转。”
玲央把另一份企业名单拖出来。
“我和御影筛这片公司的资质，冷链、医疗器械、夜间物流先看，车辆记录也一起对。”
悠圣问：“那我呢？”
“你先别露面。”
悠圣看向澪。
“你也这么说？”
“灰庭以前就盯过你，你现在往他们正在收人的地方跑，嫌他们最近不够忙？”
悠圣又转向秀一。
“你刚才也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
“那真出事呢？”
澪把手机放到桌上。
“真出事再叫你。”
悠圣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听起来像备用工具。”
秀一喝了口水。
“挺适合。”
悠圣看过去。
“你很开心？”
“没有。”
澪把地图又往秀一那边推了一点。
“你看旧设备和之前那些节点，有没有还能对上的。”
秀一没接。
“我还没说要继续查。”
澪伸手指了指他面前那张已经被画了好几条线的地图。
“那你别画。”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
没动。
玲央坐旁边笑。
秀一转头。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开心？”
“还行。”
悠圣也笑了一下。
秀一干脆懒得理他们。
过了一会儿，悠圣重新看向地图。
“灰庭跟那些收设备的人以前到底什么关系？”
房间安静了一瞬。
玲央没有说话。
澪也抬起头。
这个问题他们都想过。
灰庭大量使用那些旧设备。
恢复人员却只收更早的部分。
两边显然有某种历史联系。
秀一盯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还没完全查清。”
这句话里有隐瞒。
也确实有他不知道的部分。
灰庭到底从哪一步开始脱离旧外围体系，神代当年掌握多少，留下的人怎么一步一步长成今天这样，他现在也只拼出了大概。
悠圣还想问。
澪先把话拦住。
“先查车。”
玲央侧过脸看了秀一一眼。
很短。
秀一看见了。
谁也没说话。
——
南外环地面看起来和前一天没有区别。
挂着医疗器械再生处理牌子的办公楼还亮着灯，停车场里停着几辆普通轿车，冷库那边有人推着货物经过，值班室电视开着，正放不知道哪一场重播的比赛。
地下却已经开始挤了。
东十二仓送来的三个实验对象从货运坡道进去以后，被推进更深处的宿主管理区。
旧灰白墙板和后来加装的钢门混在一起，头顶的新线缆沿着早年的管槽往前走，墙角还能看到六位编号，有些已经被新的标识盖住一半。
醒着的年轻男人重新睁开眼时，运输床正从一间半开的房门前经过。
里面有人坐在床边吃泡面。
左臂插着管。
对面工作人员一边看参数，一边把桌上的调味包撕开递过去。
再往前一间，门关着。
监测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
男人挣了一下。
“这是哪？”
推床的人低头确认锁扣。
没回答。
货运电梯打开。
运输床继续往里。
山代在宿主管理区门口看到这一批人时，脸色立刻变了。
“又三个？”
越智低头看记录板。
“东十二仓。”
“还有没有？”
“明天两批。”
山代抬头。
“你再送两个过来，我让他们睡你办公室。”
“神代让收。”
“那让他们睡神代办公室。”
越智翻了一页。
“这边还剩多少床？”
“你自己不会看？”
“我问能用的。”
山代往里面指了一下。
“稳定环境完整的五张，普通观察床还能挤，问题是你往这里塞的人有几个能睡普通床？”
越智没接。
答案显然不多。
山代最近还在拆旧模块。
外围却不断往总部送需要环境维持的实验对象。
一边拆。
一边加人。
再这么下去，先撑不住的很可能就是宿主管理区。
越智把记录板合上。
“我去找神代。”
“告诉他别再往里送。”
“你自己说。”
“我忙。”
半小时以后，神代看着越智带上来的容量表，也开始头疼。
“南东新站呢？”
越智想了想。
“后来新建的那个？”
“嗯。”
“没有旧接口，没接A.C.S.，目前空十二个位置，挤一下能到十五。”
“先清出来。”
“原来的新项目？”
“往后放。”
“那边环境稳定性比总部差。”
“药物补。”
“药量会涨。”
“涨。”
“人也要加。”
“加。”
越智翻到最后一页。
“钱呢？”
神代抬头。
越智看着他。
“最后还是你签。”
神代沉默两秒。
“出去。”
越智拿着记录板走了。
门刚关，黑泽又进来。
神代看见他手里的平板，脸色更差。
“你最好不是来谈钱。”
“不是。”
“说。”
黑泽把平板放到桌上。
“零号。”
神代抬眼。
“你查到什么？”
“按你要求，只整理公开信息。”
能真正确认的内容很少。
灾兽现场。
星滨。
几段画质很差的路人偷拍视频。
公开论坛里的远距离照片。
没有固定活动区域。
没有公开联络方式。
没有稳定出现规律。
关系页倒比本人资料长。
蓝枪。
金曜。
悠圣。
秀一。
神代往下翻。
“没了？”
“你不让跟。”
“那就对。”
“所以怎么找？”
神代没说话。
黑泽把四个人的资料调到一起。
澪和玲央都是公开能力者。
悠圣本来就在灰庭过去重点关注名单里。
直接碰这三个人，很容易让事情一开始就变得过重。
剩下那个看起来最普通。
秀一。
没有公开能力记录。
没有英雄身份。
生活轨迹也最接近普通人。
偏偏关系权重高得很奇怪。
星滨那次，零号明明已经在现场，悠圣醒来以后首先问的还是秀一。
冷链旧点，秀一又和玲央一起过去。
最近几条旧设施线上也反复能看到他的影子。
黑泽点了一下名字。
“找他最省事。”
神代看着照片。
“他和零号能说上话？”
“直接证据没有。”
“那你凭什么。”
“关系。”
黑泽把几条重合记录拉出来。
“至少比我们容易。”
神代想了一会儿。
“先找他。”
黑泽问：“带回来？”
神代抬头。
“正常说话。”
“我确认一下。”
“公共地方，别堵，别吓，别安排一群人围着。”
“要不要等他一个人？”
“不用。”
黑泽笑了一下。
神代皱眉。
“你笑什么？”
“你最近越来越不像灰庭。”
“我想找零号说话，又不想提前跟她打一架，有问题？”
“没有。”
黑泽拿回平板。
“说什么？”
神代沉默片刻。
“告诉秀一，我叫神代诚司，以前在人类存续统合机构外围分支待过。”
他停了一下。
“最近回来收旧设备的那些人，我见到了。”
黑泽等着。
“然后？”
“我想和零号谈一次。”
“就这些？”
“就这些。”
“她不来？”
神代靠回椅背。
“那就算。”
黑泽看了他两秒。
“行。”
门关上。
神代低头看着桌上越来越长的转运表。
他还不知道，自己准备找的那个传话人根本不需要替他传任何话。
——
晚上十点多，御影又发来一份车辆更新。
昨晚进入南外环的三辆运输车里，有两辆在凌晨重新出来。
一辆空车沿原路线返回。
另一辆去了东南方向，进入一个新的工业片区以后再次失去监控。
玲央把图发给秀一。
秀一看了很久。
第一批往里收。
第二批又往外分。
车辆路线已经开始重新长出新的支线。
玲央坐在对面。
“人又被送走了？”
“一部分。”
“那南外环只是中转？”
“说不准。”
秀一把两条路线重新叠在一起。
如果那里只是普通中转点，几辆车停留时间太长。
如果那里就是灰庭核心，又开始往外分人，也完全合理。
玲央问：“现在怎么看？”
秀一盯着那几条刚刚出现的新路线。
“他们真的开始搬了。”
“往哪？”
“不知道。”
同一时间。
南外环地下货运区。
一辆刚卸完人的医疗运输车正在冲洗。
水枪扫过固定床边缘，把一小块已经干掉的暗红冲进排水槽，旁边另一辆车已经装好稳定箱、监测设备和备用药物。
越智站在调度台前。
新一批转运单刚刚打印出来。
六个人。
两个设备柜。
三个样本箱。
原本的目的地被划掉。
重新填写。
门口的人拿着车钥匙问：“还往总部送？”
越智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满的地下区域。
“换地方。”
卷帘门缓缓升起。
车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