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时间听起来不算短,真把旧主柜后面那一团用了十几年才长成现在模样的线路全部摊开以后,山代只想把昨天答应四天的自己拖出去打一顿。
设备间地上已经铺满拆下来的线槽和转换模块,两个年轻技术员蹲在墙边重新编号,旧主柜还维持着最低输出,那张恢复人员留下的灰色识别片则摆在工作台角落,谁经过都忍不住往那边看上一眼。
“山代。”
“干嘛?”
“这个东西真能认你?”
山代正趴在控制柜后面找一根不知道被谁接错颜色的反馈线,听见以后头都没抬。
“昨天你没看见?”
“我说这个。”
年轻人把识别片拿起来晃了晃。
山代从柜子后面伸出一只手。
“放下。”
“又没坏。”
“坏了你赔?”
“这东西多少钱?”
“我怎么知道。”
“那怎么赔?”
山代终于从柜子后面钻出来,抢过识别片往桌上一放,顺手擦了擦镜片。
“干你的活。”
年轻人没走。
“你以前真给他们干过?”
“修东西。”
“那不就是?”
山代看了他一眼。
“你给医院修过空调,你就是医生?”
对方想了两秒。
“好像不算。”
“那就闭嘴。”
年轻人笑着回去了。
山代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却停在识别片上。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把那东西拿了起来。
旧主柜没有连接外部线路,主动查询功能也锁着,灰色识别片贴近维护区以后只亮了一次,屏幕右侧便弹出昨天已经写入本地缓存的延期记录。
【运行占用】
【延期回收】
【复核:3日】
山代往下翻。
资产记录之后就是现场人员。
他很快看见自己的名字。
【山代哲也】
【历史支援人员记录】
【外围技术支援体系】
【权限组:T-08】
【直属编制:否】
【原管理节点:第四技术协调单元】
【当前归属:GRAY GARDEN】
山代手指停在“直属编制:否”上。
后面还有一项权限详情。
他点进去。
界面只展开了当年的支援范围,环境控制、宿主维持设备兼容、外围维护接口,往上的管理层级只剩一条灰色字段,无法继续查看。
昨天三名恢复人员留下的维护凭据也存在一份本地操作记录。
【上级维护授权】
山代点了一下。
没有展开按钮。
又点。
还是没有。
旁边刚才那个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回来。
“看什么?”
山代把屏幕往旁边推了一点。
年轻人看见那行直属编制。
“这个什么意思?”
“字不认识?”
“认识,我问你。”
山代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
“意思就是以前也轮不到我们进去。”
“可你不是给他们修东西?”
“我刚才那个医院的例子白说了?”
“那你们T-08到底算什么?”
“有人把活发下来,我们去做,设备坏了就修,该换的换,该送的送,能用哪些接口、能开哪些门,全看发给我们的权限。”
年轻人指着屏幕。
“这个上级维护授权呢?”
山代重新把眼镜戴上。
“我以前没见过。”
“比你高?”
“废话。”
“高多少?”
山代看着那条连展开都不允许的字段。
“谁知道。”
这次他没让年轻人继续看,直接拔下识别片。
“去干活。”
上午十点多,山代带着昨天那份人员缓存回了南外环。
神代办公室里已经坐着黑泽,越智刚从外面回来,手边还是那块用了很多年的纸质记录板,山代一进门就把平板扔到桌上。
“看。”
神代扫了一眼。
“什么?”
“我以前不算你们的人。”
神代把平板拿近一点。
黑泽也侧过来。
越智看见“直属编制:否”以后倒没什么反应。
“本来就不算。”
山代转头。
“你早知道?”
“C-08也一样。”
“那你不早说。”
“你问了吗?”
山代盯着他。
越智低头翻记录。
黑泽把平板拿过去。
“你以前不是权限维护?”
“外围权限维护。”
“区别?”
越智抬起头。
“我管发到地方的那一截,谁能进设备间,谁能开维护柜,哪组临时权限什么时候失效,这些归我们管,上面的权限怎么生成,谁签发,整个权限树有几层,我看不到。”
黑泽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上级维护授权】。
“这个呢?”
“没见过。”
“昨天那三个人用的。”
“所以他们现在手里的东西比我当年能碰到的高。”
山代坐下来。
“高不少。”
黑泽把视线转向神代。
“那你?”
神代已经开始觉得这场话题往自己身上拐。
“我什么?”
“你算不算?”
山代伸手把平板拿回来,直接调出昨天神代在南仓留下的本地登记。
【神代诚司】
【原所属:人类存续统合机构·地方外围分支】
【岗位权限:低】
【核心区域权限:无】
【历史人员状态:失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黑泽点头。
“至少你算员工。”
神代看他。
“你很羡慕?”
“没有。”
山代靠在椅背上。
“权限真低。”
“比你高。”
“高到核心权限写个无?”
神代伸手。
“平板给我。”
山代往后挪了一点。
神代懒得真抢。
越智倒是把昨天恢复人员的凭据日志重新看了一遍。
“这三个人的现场权限已经压过我们以前能碰到的大部分东西。”
黑泽问:“他们在那边很重要?”
越智摇头。
“看着不像。”
“理由?”
“做的就是恢复资产、核对编号、登记人员,昨天还在跟山代砍设备工期,你觉得像什么高层?”
山代立刻开口。
“什么叫跟我砍工期?”
没人理他。
神代看着那份日志。
“他们大概就是干这个的。”
黑泽沉默几秒。
“普通外勤?”
“差不多。”
“普通外勤拿着你们以前碰不到的权限。”
神代抬眼。
“所以我让你别乱碰。”
这次黑泽没接玩笑。
昨天南仓那三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威胁谁,也没有表现出多强的战斗力,衣服普通,车普通,说话也普通,真正麻烦的地方全藏在那些能让十三年前设备自动响应的凭据里。
而这种人只负责收设备。
发任务的人还在上面。
再往上有什么,没人知道。
黑泽把南仓接触记录关掉。
“他们知道灰庭是干什么的吗?”
神代想了一下。
“目前只登记了地面独立组织。”
“人体实验呢?”
“他们没问。”
“宿主?”
“也没问。”
山代接了一句。
“昨天他们连观察房都没多看。”
黑泽点点头。
神代看着他。
“让他们继续这么看。”
越智问:“什么意思?”
“他们来收以前的东西,我们就谈以前的东西,灰庭现在做什么,下面有哪些项目,跟他们没关系,谁也别主动往外说。”
山代笑了一声。
“你还怕人家顺手查账?”
神代看他。
“我们账很好看?”
山代闭嘴。
黑泽靠在桌边。
“还有零号。”
办公室里的气氛停了一下。
山代先开口。
“我正想问。”
神代脸已经开始不好看。
“你又想问什么?”
“我们两个不算,你算外围,那她算哪边?”
神代沉默。
山代继续道:“昨天那几个恢复人员拿的权限,我们以前都没见过,她当年能让你们直接让路,总不能跟T-08一个级别。”
“我不知道。”
“你这个答案最近用得挺熟。”
“因为我真不知道。”
越智放下手里的记录板。
“我以前做C-08协同,外围目录里没见过这个代号。”
黑泽转头。
“完全没有?”
“没有。”
“你们连她的记录都看不到?”
越智摇头。
神代不想继续这个问题。
“到这。”
黑泽却已经听明白。
“所以她至少在你们当年看不到的那一层。”
神代看了他一眼。
“别自己往上补。”
“我只是确认范围。”
“没有范围。”
黑泽安静片刻。
“那更该问她。”
这一次神代没立刻说别碰。
山代抬头。
越智也看过去。
神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以前他不想碰零号,是因为完全没必要,灰庭有自己的麻烦,零号有零号的过去,大家离远一点最好。
现在恢复人员已经进了临江。
能认旧资产。
能认旧人员。
他们手里还有一套明显延续过十三年的权限系统。
继续这么走下去,早晚会碰到更多东西。
“真要谈,我自己去。”
黑泽问:“什么时候?”
“还没定。”
“需要我找她落单的时间?”
“不用。”
黑泽明显停了一下。
神代继续道:“找公开场合,人多一点,能正常说话的地方。”
山代笑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人多了?”
“她真想走,你拦不住,她不想走,你围她干什么?”
没人反驳。
神代看向黑泽。
“只看公开记录,别追住址,别派人贴着。”
“明白。”
——
下午,技术区换下第三套旧组件。
新模块刚接进去,参数还在跑,几个年轻技术员坐在走廊地上吃盒饭,旁边就放着准备封存的旧控制器。
有人用筷子敲了敲外壳。
“这个也要给他们?”
“应该吧。”
“为什么?”
“旧的。”
“旧的就是他们的?”
旁边的人抬头。
“你问神代去。”
“我们用了多久?”
“十几年。”
“谁修?”
“我们。”
“谁换板子?”
“还是我们。”
“那几个人过来扫一下编号,就又变他们的了?”
山代从设备间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几个人立刻安静。
他手里还拿着测试表。
“吃饭就吃饭。”
刚才说话的人没忍住。
“山代,这批真全给?”
“能换完再说。”
“我说换下来的。”
山代看了一眼旁边那台旧控制器。
“神代让封。”
“封完呢?”
山代停了两秒。
“神代怎么说就怎么做。”
年轻人低头扒了口饭。
“那你觉得呢?”
山代看他。
对方也知道自己问多了,缩了缩脖子。
“当我没问。”
山代拿着测试表走开。
走出几步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控制器。
外壳早换过。
里面两块板也是灰庭后来做的。
真正属于旧体系的东西,可能只剩最底层那组接口和一块主控芯片。
十三年。
现在真要拆开算谁的,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干净。
“先换完。”
他丢下一句。
没人再问。
——
玲央晚上到秀一家时,秀一正在厨房烧水。
她进门已经很熟,鞋换好以后把手机放到桌上。
“南仓那辆车,四十七分钟。”
秀一把火关小。
“然后?”
“正常离开,附近没有报警,没有救护车,也没看到其他大规模车辆进去。”
“谈了。”
玲央坐下来。
“这么确定?”
“真抢东西用不了四十七分钟。”
“也可能打了四十七分钟。”
秀一转头看她。
“那地方现在还能正常营业?”
玲央想了一下。
“行。”
水开了。
秀一拿了两个杯子,自己一个,另一个推到玲央面前。
玲央低头看。
“今天这么客气?”
“多烧了。”
“哦。”
秀一坐到对面。
南仓位置和以前旧图上的记录被放在一起,他已经看过很多遍,那里过去属于外围环境设备支援点,后面怎么进了灰庭手里,现在还在用什么,全不清楚。
如果双方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恢复人员就很可能确认了使用状态。
设备。
负责人。
甚至人员。
秀一手指停在地图上。
玲央看了一会儿。
“想到什么?”
“没什么。”
她没说话。
秀一抬眼。
“你最近就不能少看两秒?”
“可以。”
玲央低头喝水。
三秒以后又抬起来。
秀一懒得计较。
“他们可能会认人。”
玲央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人?”
“以前登记过的。”
“旧设施里的人?”
“差不多。”
玲央想了一会儿。
“你也有?”
秀一没马上回答。
旧记录当然有。
具体以什么身份存在,他自己都不敢确定。
“可能。”
玲央看着他。
“所以你最近别去见他们。”
“知道了。”
这次回答太快。
玲央反而没接上。
秀一看她。
“还有事?”
“没有。”
“那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有点不习惯。”
“有病。”
“嗯。”
秀一低头喝水。
右手搭在杯边。
手指正常。
腕骨也维持着现在这副男态的尺寸。
他却还是多看了一眼。
玲央看见了。
那一次,右手在她眼前短暂变细的画面又从脑子里闪过去,她没有说,只把桌上另一杯水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你的快没了。”
秀一看着自己还剩大半杯的水。
“你眼睛也有病?”
玲央把杯子拉回来。
“当我没说。”
——
晚上九点,越智重新整理出一份外围应急转运表。
设备怎么处理归山代。
人归他。
恢复组现在已经连续碰过几个旧节点,继续按照历史资产走向往里收,碰到灰庭还在使用的外围设施只是时间问题。
越智没准备等到每次都像南仓一样临时开会。
备用车辆。
转运路线。
接收位置。
临时宿主维持设备。
所有东西都开始重新排。
十点二十,一条新的现场消息进来。
【东十二仓】
【发现灰白恢复标记】
越智放下手里的笔。
这个地方他熟。
旧设备没什么价值,早就只剩一套底层控制箱和几个环境接口,真正麻烦的是里面还有三名准备后天转运的实验对象。
他先给现场打电话。
“人现在什么状态?”
“两个镇静,一个醒着。”
“能动?”
“可以转。”
“设备呢?”
“主维持不是旧的,运输设备也够。”
越智挂断电话,直接拨给神代。
那边接得很快。
“说。”
“东十二仓被标了。”
“旧设备?”
“能留。”
神代停了一下。
“人呢?”
“三个。”
“转。”
“去哪?”
“先回总部。”
越智看着桌上那张已经挤满标记的总部平面图。
“都往这里收?”
神代沉默两秒。
“暂时。”
“知道了。”
电话挂断。
半小时后,东十二仓后门打开。
三辆没有标志的运输车依次倒进去,工作人员推着封闭运输床从里面出来,前两个实验对象还在镇静,最后一个年轻男人醒着,双手固定在床侧,脖子上贴着几枚监测片。
他看见外面的夜空以后挣了一下。
“去哪?”
推床的人检查了一眼固定带。
“换地方。”
“为什么?”
“临时转运。”
“我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回答。
运输床推进车里。
门合上以前,男人最后看见仓库侧墙上贴着一小片灰白色东西,三道斜线压在六位编号旁边,和这里原来任何标识都不一样。
车门关死。
三辆车陆续驶出东十二仓,往南外环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