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儿坐在讲台桌旁的位置上。

银发垂在肩头，灰绿色的眼睛空茫地睁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盲文课本的边角。

她在等...

准确地说是等小千....

小千的座位在哪里，她其实已经大概摸清楚了。

从讲台桌往右后方数，经过两排课桌，靠窗第三列...

小千每次课间过来找她的时候，脚步声的来向都是那个方位。

但令儿从来没有真正走过去过。

她不确定小千今天愿不愿意跟她说话。

昨天，她在这个位置，冲着小千喊了一声..“别碰我..！”

想到这里，令儿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

她本来想道歉的。

从早上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在想。

但怎么道歉呢..？

走过去..？

她看不见小千真正坐在哪，如果走错了位置，摸到别人的桌子，撞到别人的东西，那场面会有多尴尬。

而且万一小千不在座位上呢..？

万一她看到自己走过去，故意把头转开了呢..？

令儿的手指在课本边缘停了一下。

算了。

她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而教室的另一头，靠窗第三排，荻野千正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盯着讲台桌旁边的那个银色脑袋。

小千咬了咬下唇。

她超级想过去..！

但昨天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炸着..！

“别碰我..！！！”

全班都在看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对..！

她知道她没有做错什么。

但令儿那个反应，说明令儿真的出事了。

那个反应不像是对她的，更像是对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小千的手在课桌下面攥紧了。

她应该过去...

但她怕。

她怕自己再往前一步，又会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推回来。

两个人的目光一个是空茫的，一个是紧张的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谁也不敢先动。

第一节课铃响了。

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

第一节课，北埋里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只惯常的保温杯，腋下夹着一叠改好的卷子。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讲台桌旁边那个银发的小脑袋上。

令儿很明显在发呆。

她的手指没有在摸盲文，只是搭在课本上，一动不动。

北埋里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然后曲起指节，在令儿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未来，上课了。”

令儿整个人抖了一下，猛地坐直了。

“啊，对，对不起老师..！”

“没事。”北埋里笑了一下，声音很温和，“注意听讲。”

第一节课就在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里过去了。

令儿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小千的事。

小千的声音，小千被她打偏的手，小千悬在空中的指尖。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

小腹深处那种轻微的坠胀感，在早晨喝的那杯水的作用下，变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

令儿僵住了。

她想上厕所。

...

她想去厕所。

但去厕所要经过整个走廊。

走廊里没有人牵她的手，没有人替她挡住迎面走来的人。

而且万一再遇到那个人了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想叫小千。

嘴巴张开了..“小千...”

但她又闭上了。

昨天她那么吼小千。

今天早上又没有跟小千说话。

现在突然喊人家陪自己去厕所，算什么？

令儿的手指在桌面上烦躁地敲了两下。

算了。

她跟自己说，现在下课时间，走廊里全是人。

那个人不会在这么多人的时候下手。

而且厕所又不是只有那一间，她可以去走廊尽头那间。

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路线，总不会再遇上吧。

她站起来。

盲杖点地，摸索着往教室门口走。

她的动作很轻，但她的位置太显眼了，讲台桌旁边。

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令儿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感觉背后有人跟了上来。

脚步声很轻，就在她后面大概一步远的地方。

走廊出去的方向是一致的，很多人都要往外走，这很正常。

令儿加快了速度，盲杖点地的频率也快了一些。

她侧身闪出教室门的时候，后背有一瞬间，极其轻微地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按在了她的后背上。

令儿下意识地回头。

当然，她什么都看不见。

算了。

上厕所要紧。

她拐上走廊，盲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了。

而教室门框后面，一个女生靠在墙边，把脸埋在臂弯里，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百川爱莉笑得快要岔气了。

她笑的时候没有声音。

那张纸条是她刚刚贴上去的。

白色的便利贴，半个巴掌大，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

我是瞎子。

字写得很大，很粗，笔画又直又硬。

她贴的时候特意选了令儿后背正中央的位置。

百川爱莉从墙边探出半个头，看着走廊上那个银发的背影越走越远。

“哈哈哈哈..！”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旁边的同学看了她一眼，百川爱莉立刻把笑容收回去，换成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表情，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面。

等没人注意了，她又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瞎子就被到处乱走..！”她小声念叨。

“看不见把人撞了怎么办...？哈哈哈哈..！”

她越想越好笑。

那个瞎子，背着一张写着“我是瞎子”的纸条，在走廊上走来走去。

她看不见。

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背上有什么。

她走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那四个字，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是什么，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百川爱莉想象着那个画面...

令儿用盲杖点着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后背上的纸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路过的人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移到她的后背上，然后嘴角开始往上弯。

他们会在心里笑。

或者不只在心里。

“哈哈哈哈..！”

百川爱莉把脸埋进胳膊里，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笑死我了..！”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然后哼着不成调的歌，转身走回了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