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漫长的一天过去。

伊莲娜拒绝了小护士帮忙洗澡的好意,本着不发臭就不需要洗澡,医院很干净不需要洗澡,强者不需要洗澡等杂乱无章的借口,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梦里,她见到了许多散碎的画面,似乎是要将死前缺失的走马灯补回来一般。

黏腻,碎块,粘连,藕般连着苦涩的汁水,尽是回忆些不好的过去。

搬离旧屋前的最后一面,夕阳格外暖,色彩浓郁,风却阴冷。

监狱里的那个男人,隔着玻璃,穿着囚服,眼神空洞,无论怎么跟他说话,只是看着地面。

狭小的出租屋里,隔壁的房间里,传来最熟悉的人的,克制到压抑的呻吟,被子很坚硬,空气难以下咽,是咸腥的味道。

悬挂在房梁上的那道身影,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走动,走动,一家又一家,亲戚的嫌恶伪装着善意,水平很差劲。

还是那个男人,他只是哭,泪水跟印象里的他是那么不搭,自己的眼睛却干涩的似乎枯地。

复仇,复仇,直至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不再熟悉。

也是伪装,水平同样很差劲。

尸体在伪装活人,一副被恶欲驱动的尸体。

游轮,酒,涛涛海浪,包裹着。

下降,下降。

长长的睫毛黏在一起,带着这两天才逐渐熟悉起来的沉重触感,缓慢分开。

伊莲娜睁开眼睛。

这一次,那点属于今生身体的陌生感反倒让她安心。

前世的一切,确实是伴随着那奔涌的海浪,一起沉在了苦灰色的海底了。

早晨的阳光清冷,云层带点灰,光线都显得暗淡。

伊莲娜下床,活动了一下身体,相比起前两天,今天总算没那么虚弱了,在病房里走两圈也不会感到虚软。

早餐还是昨天那般的丰盛,由专门的酒店大厨出品,和昨天不同款式的轻甜食为主,这次还带了一张主厨的卡片,上面写着希望伊莲娜能有一天好心情。

落款是阿斯特莱恩,以及主厨的姓名。

甜丝丝的早餐如轻柔的云朵,温柔的包裹住噩梦带来的情绪余韵。

伊莲娜吃不完那么多,留了不少没动过的给眼馋的小护士。

耳边小护士正享受着难得品尝的昂贵餐点,不时发出满足的小小呼声。

伊莲娜看着窗外阴沉的云,怔怔出神。

她讨厌前世那种被异状的欲望驱动的人生,那毫无疑问是不健康的。

但,她也只熟悉那一套,如果没有新的目标,没有鲨鱼闻血般永不停息的前进,她反而感觉内心空洞无比。

就好象现在,不知所措,怔怔出神。

如果是普通的女孩,是之前的伊莲娜,此时应该做什么呢?

看书?提不起兴致,因为提供不了信息的行动没有价值。

看电视?那更无聊。

跟小护士聊聊天?还是放过她吧…真不知道怎么跟天真到蠢笨的人交流。

这私人病房怎么能这么安静?

她宁愿此时住在普通的病房里,看人,看信息,分析,寻找目标,思考和行动。

但病房还是那么的安静,什么也没有。

啊,窗外的景色仔细看看,其实异域的景色也是挺特别的,和前世的祖国有着不同的肌理和质感。

病房楼建在一片向湖面缓缓下降的坡地上,楼层又高,视线越过医院前方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株已经开始泛黄的悬铃木,可以一直看到亚瓦尔湖。

今天云层很厚,湖水也失了颜色,远远铺成一片发灰的蓝。靠岸的位置泊着几条白色帆船,细细的桅杆在风里轻轻摇晃,再往外便只剩宽阔的水面。

湖岸公路从医院下方斜着穿过去,黑色沥青被清晨的湿气浸得发暗。

道路另一边的房子大多不高,浅黄色、灰白色的抹灰外墙,深红或灰黑的坡屋顶,窗外装着木质百叶窗。

几幢年纪明显更大的房子夹在其中,石砌墙面已经发黄,烟囱和尖屋顶从树冠后露出来。

乌瑞尔是一个自然与人类社会隔得并不是那么远的国家,这是种特别的体验。

单纯看了几分钟……似乎也不坏。

她稍稍偏过头,闭上眼睛。

再仔细听听,其实病房也没那么安静。

楼上不知道哪一层有餐车经过,硬橡胶小轮压过地砖接缝,发出规律的轻响。护士站偶尔有人拉开抽屉,金属滑轨碰到底部,随后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窗外的树叶被风翻动,隔着玻璃只剩下一层很淡的沙沙声。

伊莲娜并不清楚,这是孩子的特权,重活一世,她再一次得到了这份珍贵的,限时的馈赠。

比如那台老式电视,在昨天看的时候她就一直皱眉,因为哪怕调成静音,显像管工作时仍有一道极细的尖锐鸣声藏在背景里,像根针一样扎在听觉边缘。

当时她只当是这个时代的电视技术落后,却并不清楚,人的高频听力会随着年龄增长逐渐衰退,耳蜗中负责高频声音的毛细胞也往往更早出现损耗。

许多成年人已经听不见十五六千赫兹附近的声音,孩子却还能清楚捕捉到。

重活一世,这份珍贵又限时的馈赠也一并拿了回来,似乎在告诉伊莲娜,旧的已经过去,一扇过去拒绝过她的大门正在重新打开。

伊莲娜驻足在门前,注视着门后的景色,简单的品味着,却驻足不前。

她还没做好迈入新的大门的准备。

叮——

廊道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电梯的大门缓缓打开。

沉重的脚步犹如重鼓登场,打碎了原本阴郁宁静的曲风。

脚步很多,却不乱,带着一种杂乱中训练有素的协调感。

电梯门开启以后,最前面的男人只说了一句话,七个人便在几秒钟内沿着走廊散开。两人留在电梯和消防通道附近,两人提着黑色硬箱走向护士站,还有三个人径直朝伊莲娜的病房过来。

没有敲门,病房门被直接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穿深灰色西装和一件敞开的黑色短风衣,胸口别着一张没有照片的大号工作证。后面两人都穿便于活动的深色夹克,其中一个夹着医院楼层布局图,另一个提着方正的硬壳设备箱。

三个人进门以后,对病房里的伊莲娜和小护士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拿图纸的男人直接走到窗边,对照平面图确认病房位置;另一个已经蹲下检查墙角插座和网络接口,打开硬箱取出线缆、固定支架和几只小型摄像设备。为首者推开洗手间,看了一眼通风口,又拉开窗帘检查窗锁和外墙情况。

“这一面没有覆盖。”

“门外补一个。”

“窗户呢?”

“楼下做外侧观察。”

几句话之间,安装位置已经定完。

“临时线路先走明线,今天完成。门外、电梯、西侧消防通道各一个,护士站到东侧转角再补一个。”

拿设备的人点头,已经拎着箱子出去,他们行动的如此自然,好像是在自己家里行动,没有人问医院能不能装。

小护士终于反应过来,把还含在嘴里的叉子抽出来,猛地站起身。

“等等,你们是谁?这里是病房,你们不能——”

腰间的传唤机响了。

她低头按下通话键。

护士长的声音直接从里面传出来。

“来护士站,马上过来。”

“可是这里突然进来了几个人,我得先——”

“我知道。”

对面的声音把她压了回去。

“是伊莲娜女士家里安排的安保公司。不要打搅他们工作,立刻过来。”

“可是……”

“现在。”

传唤结束。

小护士握着机器站在那里,明显还想说些什么。她看了看已经开始测量门框位置的陌生男人,又看向伊莲娜,眼眶里急得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伊莲娜在那些人进门的第一时间便已经坐直了。

双腿并拢,双手交叉放在膝前,静静看着他们在自己的病房里拆箱、测量、检查电路和窗户,安装监控。

从头至尾没有一个人过来尝试向伊莲娜解释发生了什么,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

也许对他们而言,此时伊莲娜的任何尝试交互的行为,都是胜利的信号吧?

见小护士望过来,她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去吧,我没事。”

“我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很快就回来。如果他们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你按呼唤铃,我马上就来!”

她匆匆留下这句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

门刚关上,外面的动静已经完全变了。

有人要求护士站停止销毁当天以前的任何纸质记录。

有人要伊莲娜入住以来全部访客登记。

有人追问没有正式登记、由医护人员私人带入的访客。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要餐饮记录,包括医院厨房、酒店配送、外部餐厅和私人送入的食品。

几秒以后,又有人开始询问地下停车场、电梯权限和救护通道。

伊莲娜关注着他们的每一个行动,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仿佛旁观的访客,看着与自己无关的舞台剧正在上演。

她享受般的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的轻扬了起来。

对。

就是这个。

规则开始变化,信息开始流动,新的意图、新的目标、新的漏洞。

欲望开始流动,交叉的潜藏在动作之下,命令之中。

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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