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这么快就要黑了啊……”江漓站在飞剑上,轻轻唤了楚阳一声。
她灵力流转,飞剑便也往前。
和楚阳拜别小活佛,江漓她们俩离开南疆,一天过去,不过赶了五百多里。
楚阳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站得笔直,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身影,心里叹了口气。
看得出来,江漓在紧张。
从离开南疆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说话。
楚阳跟她认识这么久,从落云秘境一路走到现在,几世轮回加在一起,也没见过江漓的话这么多。
她不停找话题,从南疆的佛国讲到伽蓝城,从龙血梧桐讲到万魂归元浮屠的修复,又从净土佛修讲到圣宗四十九峰的传闻。
有些话甚至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她自己似乎都没意识到。
楚阳知道,江漓是真的忌惮圣宗。
接天剑阁的弟子,对圣宗有着根深蒂固的敌意与恐惧。
那是一个和剑阁斗了几千年,始终未曾落败的庞然大物。
尤其是江漓这种容貌出众的女修,对圣宗的传闻,更是从小听到大。
“唉。”
江漓忽然叹了口气,又说起南疆的事。
“本来以为能被冲茗说中,真能蹲到圣宗的那个岐山呢。结果大战都打完了,我们都离开南疆了,也不见一个鬼影。”
楚阳点了点头,应声道:“冲茗所言,也只是一种猜测。那位岐山道友,大抵是真的死了吧。”
话音刚落,江漓腰间储物戒中,万魂归元浮屠微微一震。
是冲茗飘了出来,魂体虚影悬在两人之间,她务必笃定道:
“不可能!”
江漓侧目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有什么不可能?你哪来的底气做这种推断?”
冲茗的魂体微微波动,她伸出两根半透明的手指,认真道:
“两位恩公,你们看,到现在,是不是都没有找到当初拨弄因果的罪魁祸首?对方没有现身,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江漓问。
“第一,”冲茗说,“他已经达成了目的。他拨弄因果,试图挑拨恩公与人斗法,或许目的不在两位恩公本身,而是在那些魔修或者净土佛修身上。因此两位恩公脱身之后,他并没有再出手的必要。”
江漓微微颔首。
这倒也有些道理。
她和楚阳毕竟只是筑基中期,两个外来者,并不能真正决定南疆的局势。
对方单纯想搅乱局势,利用她和楚阳当引子,也不是不可能。
“那第二种呢?”江漓追问。
冲茗的魂体微微前倾:“第二,就是两位恩公早就见过他了。”
江漓被她说得一愣。
“见过?你指的是谁?”
“妾身也不知道。”冲茗摇摇头,难得有些迟疑,“本来妾身是怀疑那位小活佛的。可他能耐那么大,又送给两位恩公宝物和升仙令,实在不符合圣宗作风。”
“……”江漓无语的抿了抿唇。
她本来也有些怀疑小活佛。
可正如冲茗所言,圣宗之人做事,向来是挖空心思占便宜,哪有往外送宝贝的道理。
龙血梧桐,升仙令,迦楼娑,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小活佛若真是圣宗的人,图什么呢?
楚阳在一旁听着,笑了笑。
“无论如何,反正我们已经离开南疆了。就别说南疆的事了,徒增烦恼。”
倒不是他心胸豁达看得开。
楚阳明白,现在因为要去圣宗,江漓已经很焦虑了。
再说那个岐山的事,只会让江漓越来越焦虑。
楚阳看了眼前方绷着的身影,决定换个话题。
“对了,江漓。”
“嗯?”
“我记得有一次,你让我拿着你的家传宝玉,去找一位叫……叫江蔓歌的师姐。”楚阳斟酌着措辞,“我一直想问问呢。怎么我们到了剑阁之后,从来没见过这位江蔓歌师姐?”
江漓的表情骤然一顿。
“江蔓歌师姐……”她俏脸泛起一抹微红,“其实压根没有这个人,江蔓歌是我当时随口编出来的名字。”
楚阳闻言,顿时恍然。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江漓也是轮回者,她压根不需要什么遗言。
当时那种情况下,她说的话,自然是一个字都不能信。
“那你的家传宝玉?”楚阳又问。
既然江蔓歌是假的,家传宝玉之事,没准也是假的。
但……楚阳很喜欢江漓此刻这种面色微羞的娇俏模样。
平时,江漓都会故意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样子,此刻突然露出这般生动的表情,着实别有一番风情。
楚阳却不料,说起家传之事,江漓突然变脸。
她美眸里透出一丝怨气,轻哼了一声。
“不方便说的话,就当我没有问。”见她似乎颇为幽怨,楚阳便说道。
江漓瞥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启唇道:“无妨。既然你想知道,那就告诉你好了。其实我出生在一个修仙世家。”
“修行世家?”楚阳大为意外,“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是凡人出身呢。江漓,你出身在哪儿的世家?为何我没有听过以江为姓的世家大族。”
“海外。”江漓淡淡的叹了口气,俏脸没了情绪,“我们现在所处的,是玄界最大的中州大陆。而我出身的江家,是在海外的天元星海。”
“天元星海?”
楚阳皱起眉头。
前段时间在剑阁的时候,他的确从剑阁的典籍上看到过一些介绍。在中州大陆之外,还有无数零零碎碎的海岛,以及一些较小的大陆。江漓口中的【天元星海】,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江家虽然也算称霸一方,但……”
江漓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最终,她还是说了下去。
“我父亲和生母在我幼年便早早合离。父亲妻妾成群,母亲也已改嫁,两边都不待见我。再加上我的天赋都在剑道上,不适合江家的家传道途,在家族不受重视。所以就被送到中州来了。”
说到这里,江漓忽然笑了笑,侧过脸来看着楚阳。
“我居然是海外之人,很意外吧?怎么样,要不要再听一些我原生家庭的痛?”
“呃……”
江漓这话,楚阳一时间有点没听太懂,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江漓这语气,分明是带着一股自嘲和怨气。
可楚阳又隐隐觉得,她似乎也没有多在乎她口中的家族。
“不想听就算了。”江漓轻哼一声,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前方。
但紧接着,她又回过头来,再度开口:
“我说了这么多,那你呢?”
“我记得,你还说自己有个妹妹,在什么神医那里治病。怎么后来从来没听你再提起过。你不会也在骗人吧?”
“……”这下轮到楚阳尴尬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当初在落云秘境里编造的那个“为妹寻药”的故事,原本只是为了博取江漓的同情,方便接近她。
现在翻起旧账,自己也不干净。
“其实……”
楚阳也是说了实话。
“其实我是个孤儿,刚出生不久,我的家人就被修行者斗法波及,全家只剩我自己侥幸活了下来。”
“谁干的?”江漓微微睁大了眼睛。
楚阳摇摇头:“不知道。对修行者来说,凡人如蝼蚁,碾过就碾过了。他们停都没停,我想报仇,都没个目标。”
江漓沉默看着楚阳,少年盘膝坐在飞剑上。
暮色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的侧脸笼在一片暗金色的余晖里,看不出是悲伤更多,还是惆怅更多。
江漓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原生家庭的痛”的调侃,有些轻浮了。
“唉。”她叹了口气,不止如何安慰楚阳,有些词穷。
反而是楚阳先开口了。
他轻轻一笑,“抱歉。本来想说些轻松的,结果一不小心就谈到这些沉重的事。”
听楚阳这么一说,江漓竟不由得有些心疼了。
难怪他那么渴望加入剑阁,有个安稳环境,这家伙,想来一定吃过不少苦吧。
“楚阳。”
“嗯?”
“要不你认我做家人好了。”
“?”楚阳讶然打量着江漓。
“你我结为姐弟,以后我当你姐姐,你不就有家人了。”江漓少见的展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看她清冽的眸子里,不见半分玩笑之色,楚阳才确认,江漓说这话,居然是认真的。
“这……还是不了吧。”
突然的关心,让楚阳心头感动了一下,然后还是很干脆的拒绝了。
“哼,不需要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