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以后，先下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灰蓝色工作服，袖口收得很紧，左胸只有一块没有文字的浅灰标识，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一个提设备箱，一个把折叠推车从后厢拖下来。
值班室里的人盯着监控，手一直压在电话旁边。
没人拿枪。
神代的命令说得很清楚，先看，别碰，除非对方真准备强拆里面还在运行的东西。
年长男人走到仓库侧门，没有刷卡，也没拿什么工具，只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的人没开门。
“什么事？”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男人看了一眼门边新装的摄像头。
“这里有一项延后资产，需要现场复核。”
值班员停了一下。
“等着。”
“可以。”
男人往后退了两步，真的等在了门外。
没有催。
没有继续敲。
另外两个人把推车放好，其中一个靠着车门喝水，另一个蹲下来检查设备箱锁扣，动作安静得像提前知道里面的人早晚会开门。
十五分钟以后，神代的车到了。
黑泽先下车。
山代坐在后面，门刚推开一半，神代回头看他。
“最后说一次，别先报名字。”
山代手还搭在车门上。
“那我叫什么？”
“负责人。”
“哪个负责人？”
“技术负责人。”
“技术负责人没有名字？”
坐前面的黑泽接了一句。
“你可以说自己姓田中。”
山代看过去。
“你怎么不姓田中？”
“我没旧档案。”
神代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
三个人下车。
越智没跟过来，他留在外围，把南仓周围原本安排的人又撤了一层，附近只剩必要值班人员，连停在后街的车辆都换了位置。
神代走到仓库门口。
年长男人站起来。
两边隔着几米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熟悉感。
神代不认识他，对方显然也不认识神代。
这反而让神代稍微舒服了一点。
“这里谁负责？”
年长男人先开口。
“现在我。”
“运行中的A.C.S.环境稳定组件需要复核使用状态，我们不会处理你们后接的设备，只确认原登记资产。”
神代看了看他身后的设备箱。
“里面还有人在用。”
“记录里有。”
“现在不能拆。”
男人没有争。
“先看设备。”
神代停了两秒。
“可以。”
门开。
三名回收人员进去以后没有四处看，连旁边观察房里躺着什么都没多问，他们沿着值班员指的方向直接进设备间，年长男人走到旧主柜前停下，后面的年轻人打开终端，扫描从外壳一路扫到内部接口。
屏幕很快跳出旧编号。
【资产识别完成】
【登记位置匹配】
【结构变更记录缺失】
年轻人继续往上扫。
灰庭后来加装的控制模块进入识别范围以后，终端连续出现几条空白结果。
【附加结构：未登记】
【外部控制模块：未知】
【环境反馈链：结构变更】
年长男人抬头看了一圈。
“谁改的？”
山代站在后面。
“我。”
神代转头看他。
山代耸了下肩。
“这也不能不答吧。”
年长男人看向山代。
“现在这套系统由你维护？”
“主要我管。”
“主柜原功能只包含环境稳定和底层校准。”
“十三年前差不多。”
山代走过去，伸手把旁边一块新控制板点亮。
“后来宿主条件变了，稳定场不够用，反馈链加过四次，温控换过两套，外面的控制器去年刚换，最里面那块老东西现在还负责底层校准，你们今天把它拔走，隔壁两个先出问题。”
年轻回收员已经把观察房数据调出来。
他看了几秒，又和主柜当前输出做对照。
“中断以后能维持多久？”
“第一个十五分钟左右，第二个情况好点，也撑不了转运。”
“替代设备？”
“在做。”
“完成时间？”
山代开口。
“五天。”
神代看他。
黑泽也看他。
山代转头。
“你们昨天自己算的。”
黑泽道：“我记的是五天。”
神代懒得理他们。
年长男人没什么反应。
“三天后复核。”
山代皱眉。
“三天做不完。”
“当前资产已经进入地面恢复清单，运行占用可以延期，延期需要复核。”
“四天。”
对方看着他。
山代也看回去。
“最低四天，三天只能把第一套替换跑起来，稳定数据不够，出了问题你们把东西拿回去也没用。”
年轻回收员低头算了一阵，把数据递给年长男人。
男人看完。
“四天。”
山代点头。
“行。”
神代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唐。
他一路过来都在想对方会不会带人，会不会要求交还，会不会直接用旧权限锁死设备，结果真正碰上以后，第一场争执居然是山代在和人砍工期。
事情谈到这里本来已经差不多。
年轻回收员却打开了另一项登记。
“延期需要记录现技术负责人。”
山代动作停了一下。
神代也看了过去。
“单位负责人可以吗？”
“技术使用状态由现场负责人确认。”
山代看着终端。
过了两秒。
“山代哲也。”
年轻人的手指落下。
终端输入名字以后没有立刻跳下一页。
界面停了不到一秒。
随后一条旧档案匹配弹出来。
年轻人抬头。
年长男人伸手把终端拿过去。
屏幕上的照片已经很旧。
照片里的人瘦得多，头发也还全是黑的。
【山代哲也】
【外围技术支援体系】
【权限组：T-08】
【人员状态：转出】
下面又新出现一项。
【历史人员档案匹配】
【当前归属：未确认】
设备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年长男人抬眼，在照片和山代之间来回看了一次。
“山代哲也？”
山代站在那里。
“是我。”
男人继续往下翻。
“原T-08。”
“嗯。”
“转出记录目的地，GARDEN-4。”
“嗯。”
“当前仍在从事技术维护？”
山代看了看周围那一整面自己改了十几年的设备。
“你看呢。”
年轻回收员像是想说什么，年长男人没理，只把终端上的人员页面转到当前登记。
“现在所属单位？”
山代这次真的卡了一下。
“灰庭。”
年轻人的手停住。
终端没有匹配。
年长男人问：“组织性质？”
山代看神代。
神代看黑泽。
黑泽很自然地开口。
“民间技术组织。”
山代低头咳了一声。
神代瞥过去。
黑泽神色很平。
“总不能写地下异常技术和人体实验网络。”
神代咬了下牙。
“你少说一句会死？”
“信息完整。”
年长男人像没听见他们后面那句，只在终端上输入新的分类。
【GRAY GARDEN】
【地面独立组织】
【历史关联：待复核】
神代看到最后一行，眼神停了一下。
这几个字段明显已经不属于他记忆里的旧系统。
以前没有“地面独立组织”这种分类。
更没有“当前归属未确认”。
这套系统提前给十三年前留下的人留了位置。
他们知道地面会有人活下来。
也知道这些人可能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这次回收，从一开始就带着处理这些问题的准备。
年长男人把终端递回去。
“现场负责人也登记一下。”
神代脸色立刻差了一点。
山代往旁边让了半步。
“轮到你了。”
神代看他。
“你很开心？”
“一点。”
神代最后还是报了名字。
“神代诚司。”
终端同样查询。
这次快得多。
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人员记录跳出来，外围登记，低级权限，几项辅助岗位，最后状态同样停在十三年前。
年轻回收员看完以后没有任何特别反应。
山代倒凑过去一点。
“真低。”
神代伸手把他推开。
“滚。”
山代笑着退回去。
黑泽站在旁边。
年长男人看向他。
“姓名。”
“黑泽廉。”
输入。
终端转了一圈。
【无历史人员记录】
黑泽点了下头。
“这个看着舒服多了。”
神代没理。
黑泽趁着对方准备设备延期记录时问：“你们属于哪个单位？”
年轻回收员抬头。
年长男人回答。
“外围资产恢复组。”
黑泽继续问：“本部？”
神代眼神立刻落过去。
对方停了不到一秒。
“原体系名称仍有效。”
没人说话。
山代脸上的那点笑也没了。
神代看着对方。
“你们这些年去哪了？”
“我不能回答。”
“总部还在？”
“我没有权限回答。”
这个回答熟悉得让人火大。
十三年前问不到的东西，十三年后换了张脸，还是问不到。
神代盯了他两秒。
“你至少告诉我，现在是谁让你们回来收。”
“恢复任务由上级下发。”
“哪个上级？”
“我没有权限提供。”
神代忽然笑了一下。
“行。”
黑泽看了他一眼。
那个笑怎么看都不像心情好。
山代把话题拉回来。
“四天以后你们还来？”
“会有复核。”
“如果还没换完？”
“重新评估。”
“谁评估？”
年长男人看他。
山代摆了下手。
“好，我知道，又没权限。”
这次年轻回收员嘴角似乎动了一点。
年长男人没有任何反应，重新对旧主柜做了一次完整扫描，确认当前输出以后，在原来的灰白封签旁边加了一枚新的标签。
【运行占用】
【延期回收】
【复核：4日】
随后，他们把这个地下区域里能够确认的旧资产重新扫了一遍。
没有碰灰庭自己的现代设备。
没有查看宿主档案。
没有要求研究数据。
属于旧体系来源的东西却一件都没漏。
旧主柜。
识别模块。
两组早期环境传感器。
甚至墙里一块已经只剩辅助作用的旧控制板，都重新得到了新的编号记录。
神代站在后面看着。
感觉很差。
过去十三年，这些东西早就混进了灰庭自己的系统里，有些设备经过山代的手改了四五次，有些连原本的外壳都没剩下。
可到了这三个人手里，一次扫描，一次匹配，旧编号重新跳出来。
像那些十三年的时间根本没有改变它们属于哪里。
临走以前，年轻回收员拿出一张拇指大的灰色识别片，递给山代。
“设备状态变化以后，把这个贴近主柜维护区，写入新的占用状态，复核人员会读取。”
山代拿过来。
翻了两下。
“还能用旧近距维护协议？”
“兼容。”
“新系统也是？”
“我不能提供系统结构。”
山代叹气。
“你们这个毛病倒是一点没变。”
对方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
三个人推着设备箱离开。
仓库门重新关上。
外面的维修车发动。
所有人站在地下入口附近，一直等到监控里那辆车彻底离开，黑泽才开口。
“现在他们知道灰庭了。”
神代嗯了一声。
“也知道你们两个还活着。”
“嗯。”
“还知道我们用了他们十三年的东西。”
神代看他。
黑泽继续道：“好消息挺多。”
“你今天很想死？”
“还好。”
山代低头看着手里的灰色识别片。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他们系统里还有我。”
神代转头。
“看见了。”
“照片还是以前那张。”
“挺年轻。”
“比你好看。”
“滚。”
山代没走。
手指在那块识别片边缘蹭了一下。
神代看了他一会儿。
“想回去？”
山代抬头。
“回哪？”
神代没说话。
山代把识别片放进口袋。
“T-08？”
“……”
“还是那个连现在在哪都不肯说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
“算了。”
这次谁都没接。
——
维修车在南仓停留的时间，很快出现在御影整理的路线里。
晚上，玲央带着那张时间记录去了秀一家。
澪和悠圣也在。
昨天那顿饭以后，两个人显然默认自己已经进了这件事，秀一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三个时，第一反应就是想关回去。
澪先伸手抵住。
“干嘛？”
“你们很闲？”
悠圣把门推开一点。
“进去说。”
秀一没动。
玲央站最后。
“南仓那辆车停了四十七分钟。”
秀一手松开。
门开了。
四个人最后全坐进客厅。
玲央把路线放到茶几上。
“这次没进去几分钟就走，停了很久。”
悠圣问：“还是那批人？”
“车一样。”
澪看秀一。
“什么意思？”
秀一低头看停留位置。
南仓。
这个地方他以前也见过旧记录，只是现在地表公司早已注销，后面被谁继续使用，他没有证据。
“里面可能还有东西在运行。”
玲央问：“或者有人？”
“嗯。”
“灰庭？”
秀一手指停了一下。
“可能。”
悠圣皱眉。
“所以他们碰上了？”
“看时间像。”
“打起来没有？”
“没动静。”
澪靠在沙发边。
“没打更麻烦？”
“也可能只是谈了。”
秀一把路线往回缩。
玲央看他。
“这些人要是碰到以前认识的人，会认出来吗？”
“看他们手里还有多少资料。”
澪忽然问：“那你呢？”
秀一抬眼。
“什么？”
“他们看见你，会认出来吗？”
客厅安静了一下。
玲央也看向他。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却一直没有直接问。
秀一自己同样没有答案。
旧人员档案里有没有自己原始男性身份。
零号记录使用什么识别方式。
十三年前留下的生物信息还能不能对应现在这副已经不断变化的身体。
这些东西他都不知道。
“不知道。”
澪皱眉。
“你自己都不知道？”
“很奇怪？”
“那你还一直往那些地方跑。”
“最近没跑。”
玲央低头喝水。
这句话居然确实说得过去。
悠圣问：“真认出来怎么办？”
秀一靠回沙发。
“先看他们想干什么。”
澪显然很不满意。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你就没有长一点的计划？”
“有。”
三个人都看着他。
秀一拿起杯子。
“先别被认出来。”
澪闭了闭眼。
玲央笑了一声。
悠圣倒没笑。
“他们会认零号吗？”
秀一喝水的动作停得很轻。
“那就更麻烦。”
澪看过来。
“为什么？”
“她以前比我显眼。”
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
在澪和悠圣那里，意思很简单。
零号在旧体系里显然比秀一重要，也更容易留下资料。
玲央坐在旁边，却看了秀一好几秒。
她听见的东西完全不同。
秀一把杯子放下。
“别看。”
玲央：“我没说话。”
“你脸上有。”
澪转头。
“她脸上有什么？”
玲央很自然地靠回去。
“没什么。”
秀一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玲央也没有追。
她只说：“最近别单独见他们。”
秀一抬眼。
“你怎么越来越会管人？”
“跟澪学的。”
澪立刻看过来。
“别赖我。”
悠圣在旁边开口。
“我觉得学得挺好。”
澪看他。
“你也闭嘴。”
客厅总算安静了一点。
——
神代回到南外环以后，越智已经等在办公室。
新的应急规则放在桌上。
其中多了一条。
【如恢复人员要求进行历史身份登记，可以提供本人真实信息，禁止主动提供其他旧人员名单】
神代看完。
“行。”
越智问：“山代被认出来了？”
“嗯。”
“你也？”
“嗯。”
“黑泽？”
“查无此人。”
越智点了一下头。
“挺幸运。”
神代把文件签掉。
越智拿起来准备走。
门口又停住。
“他们现在知道灰庭。”
“知道。”
“上报吗？”
神代看着他。
“你觉得呢？”
越智没再问。
门关上以后，黑泽从另一边进来。
他手里拿的是南仓接触记录。
“还有一个问题。”
“今天问题都很多。”
“他们有十三年前的人员档案。”
“我看见了。”
“零号呢？”
神代动作停住。
黑泽把文件放下。
“山代一个T-08技术员都能秒匹配，零号的档案总不会比他少。”
神代没回答。
“如果他们见到她，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又不知道。”
“那你来告诉我。”
黑泽安静了一会儿。
“她可能知道。”
神代抬眼。
“我说过别碰她。”
“之前我们只是在猜。”
黑泽看向桌上那份已经被确认有效的人员匹配记录。
“现在这套东西真的还在，他们认旧人，认旧资产，也承认以前的体系名称，继续往下走，迟早会碰到她。”
神代没出声。
“你准备一直等？”
“……”
黑泽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神代伸手把那份报告拉到面前。
零号。
这个名字他以前只敢远远看。
现在真要找她谈，反倒轮到自己头疼。
“先别动。”
黑泽问：“多久？”
“我想想。”
“行。”
黑泽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
深灰色维修车已经驶出临江南部。
副驾驶的年轻人把南仓七号记录上传到车载终端。
【资产延期：4日】
【历史人员匹配：2】
【新增地面独立组织：GRAY GARDEN】
【历史关联：待复核】
上传完成。
最后一项状态闪了几秒。
【同步中】
车开进高架下方。
信号短暂变弱。
随后重新恢复。
远处某个未知节点接收到报告。
界面上只出现两行新的状态。
【地面恢复区域：临江】
【更新完成】
屏幕很快暗下去。